《金玉浮沉》芝彤

3、凤阳仙子临宣德

　　且说萧衍北一行人前日夕阳西下之时，便行至汴京城中，入住官家使馆。这日清晨，萧衍北和耶律金和便一番梳洗，更换朝装，直往北宋皇宫去了。随着上朝的百官队伍缓缓走向宣德门。

　　“站住！”正当行至宣德门口，一左一右的侍卫却大声呵住他们，同时伸手拦截。他们初次进宫，又一身契丹装束，侍卫们自是要详细盘查一番了。

　　萧衍北见自己礼貌微笑，学着汉人的样子作揖道：“两位兄台，我是辽国使臣萧衍北。”谁知说完这一句才发现，自己脱口而出的契丹话，跟两个侍卫对话如鸡同鸭讲，方才恍然大悟，回头给耶律金和使了使眼色，耶律金和也是混了七年官场的老江湖了，立马三大步走上前来做起了翻译。

　　“两位，我等奉辽国陛下之命出使宋国，这位是使臣萧衍北萧大人，在下乃随行译官耶律金和，还望两位兄台明察。”谁料，两个侍卫对耶律金和恭敬详细的解释并无甚多信任，反而摆起谱来。

　　“你说使臣就使臣啊，有何凭证？”

　　“有，有，二位稍等。”耶律金和恍然大悟般转向萧衍北。

　　萧衍北不懂汉话，正一脸疑惑地望着耶律金和。金和连忙用契丹话解释道：“他们要查证通关文书，把陛下给我们的文书拿出来吧。”

　　“原来如此，这可是陛下的亲笔文书，我可是一路随身携带不敢怠慢。”萧衍北会意地点点头，取出通关文书，递由两位侍卫查看。

　　这两个侍卫其实也没见过真正的辽国通关文书什么样，他们好奇地打开，却发现满眼都是契丹文，仅文书的最后一行，用汉语写着：“请见者予以必要的通行便利。”

　　二人傻眼了，其中一人心起疑惑，对另一人小声嘀咕道：

　　“没听说今天官家要接见使臣啊？”

　　“我也没接到旨意。”

　　“这两人不会是浑水摸鱼吧。”

　　两人嘀咕着一使眼色，其中一人对耶律金和道：“你这是在逗我们呢么，这都是契丹文，我等守门小兵，怎可能明白。再说了，你这文书，看似普通，到底是真是假，还需要我等呈至礼部验明正身才行。”

　　“呈至礼部查验需要多久？”耶律金和追问。

　　“礼部要审所有外国传来的信件文书，快则三日，慢则无知期矣。”侍卫摇头晃脑地说道。

　　“不行，我们今日就要面见大宋皇帝，商议两国之间顶顶重要的大事。”耶律金和坚决地说道。说完又解释了一遍给萧衍北听，萧衍北立马神色凝重，摇着头说“三日绝对不行。”

　　侍卫又道，“兄弟，我看你汉话说得挺不错，为人也有礼，就老实和你说了吧。现在官家偶尔才上朝，如果今日真有接见契丹使臣的约定，上面早就会传下旨意来。可我们压根儿没接到，你说，是官家忘了国事，还是……”侍卫地颜色突然变得凶狠，凑近了耶律金和小声而严厉道，“还是……还是你们根本就是冒充契丹使臣而别有用心！”

　　萧衍北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机敏过人，眼下这情形神态，早已料到了八九分，“他们是不是不信？”

　　“对。”耶律金和用契丹话回道。但他思维敏捷，立马回应侍卫道：“呵呵呵，大哥你真会说笑，我不知你们为何没有接到你们皇帝的通知。但是，我们是堂堂正正拿着陛下的亲笔文书而来，并无半点他心，昨夜还住在官家使馆，不信可以向馆长求证。”

　　“呵呵，使馆馆长不过是个下八品的小员，要想买通他易如反掌。今日我二人如若轻易放你们入宫，一旦你们进宫后作了什么乱子，不仅我们二人人头不保，连家中九族也会受到牵连。我们能做的，就是将文书呈递到礼部审验，还望理解。”

　　一番解释周旋，这两个侍卫，竟还是这样紧守城门，耶律金和不禁叹了口气。

　　宫门内不远处的卿玉正呆呆地看着，虽然学习契丹话不出两年，但是萧衍北和耶律金和刚刚的契丹对话，她都听得明明白白。“这二人所言并无虚意，看起来也像是官家人，不像是一般的假冒外族人的山野盗匪，这两个侍卫也确实有些拿着鸡毛当令箭了。我记得契丹文课堂上，先生给我们看过先祖留下的契丹使臣文书拓本，用以学习，也许我能辨出真伪来，为双方解围。可是，爹爹说过，后宫不得干政，我如果贸然前去，这又关系到辽宋两国，若是引出什么外交的乱子来，我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了……”

　　卿玉自言自语地嘀咕着，思来想去，犹豫不决。

　　“到底该不该去呢……”卿玉眉头紧锁，小脑袋瓜子飞速地转起来。

　　萧衍北看金和的样子自也明白了，“哼，区区一个守门的宋人，竟敢如此刁难于本官。宋人这等怠慢我们，我定要他们好看！”

　　萧衍北说着便一掌举过头顶，将要动手。耶律金和急忙拉住他，“萧大人，萧大人！”

　　“哼！可恶宋狗，敬酒不吃吃罚酒！”萧衍北根本不理会金和的劝阻，一掌直直击中侍卫胸口。卿玉吃惊得眼珠子瞪得大大的，真动起手来了！

　　这下再没时间纠结了，她毫不犹豫地喊着“别打！别打！”就冲向宣德门口。

　　侍卫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倒在地上，手中的文书不禁一脱手，抛向半空。另一个侍卫见情势不妙，眼疾手快，急忙一手拔刀，一手去夺文书。萧衍北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去夺空中的文书，二人单手两个回合的推搡，同时抓住文书，用力一扯，纸做的文书哪里敌得过这等拉扯，瞬间变成两半，各残存在二人手中。

　　萧衍北见文书被撕，成了废纸，勃然大怒，用契丹话骂了句脏话，将手里的一半废纸文书甩到耶律金和怀里，一脸杀气地瞪着侍卫，心想着该如何结果这不知死活的家伙。

　　“别打！别打了！”卿玉从远处而来，这回，她用契丹文喊话，想要引起萧衍北的注意。

　　“九公主！”倒地的侍卫见状想叫住她，“公主别过来！”

　　耶律金和耳朵尖，听闻侍卫唤她公主，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一个身材窈窕的姑娘正疾行而来，莲步生风，脸蛋素雅未施半点粉黛，却有着说不出来的少女独有的味道。粉嫩的脸蛋映衬着清晨的阳光，明亮的眼眸炯炯有神，好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活力。一身鹅黄素绢，衣袂飘飘，没有半点公主的架子，反如同误入凡间的小仙女。发间的素白玉步摇尤其吸引目光，随着她急切的脚步灵动摇摆，发出清脆声响。当真是如洛神临世一般，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渌波。这些年来看惯了粗犷壮实的契丹女子，清丽脱俗的赵卿玉犹如一剂强心药，从耶律金和的眼耳口鼻，直入心脏。

　　“哪里来的野丫头。”萧衍北被卿玉的喊话声吸引了注意。

　　耶律金和方才恍过神来，“大人，听侍卫喊她九公主”，他连忙用契丹话向萧衍北解释道。

　　“大宋公主？”萧衍北嘴角上扬，“来得正好！”

　　说罢他左脚蹬地发力，腾空而起，反掌运功。由于入宫不得带武器，他只得徒手相斗，然而契丹人向来英武，萧衍北即便是一届文臣，对付几个守门的也是绰绰有余。

　　可是，耶律金和没有料到，他这一掌，竟直指赵卿玉而去！金和看着赵卿玉纤细的身躯，还在皱着眉头不住地挥手劝架，丝毫没有顾及萧衍北的攻击，心中来不及多想，脑袋一热，未有半丝犹豫，便朝着赵卿玉冲过去，面对着卿玉，挡在她面前。萧衍北虽看到了金和的阻挡，掌上的经脉气力却已来不及收回，一掌重重地正击中金和的背部。

　　赵卿玉常在宫中乱跑，胆子比平常女子要大一些，面对如此情形，她并无怵色，反倒是对耶律金和的这一挡大吃一惊。耶律金和被击中后猛一个趔趄，却还是为了不碰到卿玉尽量站稳，二人胸前仅一拳的距离，金和嘴角已有鲜血流出，却只是怜惜的眼神看着卿玉。卿玉并未与青年男子有过如此亲近的接触，此刻又是为自己而伤，心中不禁小鹿乱撞。

　　他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他受伤了？他伤的重吗？

　　明明心中有百般疑问，却不知怎的，双唇像触了电发了麻，怎么都开不了口，只是眼神中满是关切，四目对视，此时此景，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掌来得凶猛，萧衍北本是想拿这个九公主打个半残，以此出气，下手颇重，内力深入金和的胸肺心肝，后劲十足。耶律金和虽承住了来掌，可当下站在卿玉跟前，脚沉得像灌了铅，脸色急剧发白，看着卿玉的眼神也渐渐失了焦。随即竟一个大山压到，就要将卿玉扑倒在身底。

　　“九公主！”侍卫急声呼道。

　　卿玉这下子慌了，尖叫一声“啊——”，这尖叫声随即就淹没进了耶律金和壮实的身躯下。

　　卿玉只觉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此刻她脑中净是被孙悟空被压五指山下，只剩半个身子探头探脑的样子。

　　“这人怎么沉得像座山啊。”卿玉抱怨着，身子好不容易将小脑袋从耶律金和的肩侧钻了出来。侍卫忙过去帮着将耶律金和从她身上推开，却见翻身躺地的耶律金和嘴唇没有半点血色，昏厥了过去。卿玉满脸涨得通红，人命关天，更何况他可能真的是辽国使臣，万一……会不会关系到两国关系……思虑及此，她关切地趴到金和身边，试图唤醒他。

　　“喂，喂！你醒醒，醒醒啊！”她边唤着边使劲拉着他的手晃动。

　　萧衍北见自己失手，不禁也走近两步，见金和毫无意识，自言自语道：“哼，没用的东西。”随即一把揪住卿玉的衣领，将她慢慢拎起，直至脚尖离地。

　　“我知道你听得懂契丹话。耶律金和因你而伤，如果他醒不过来，有你好看。”言语犀利冷冽。

　　卿玉虽着急，但这个叫耶律金和的人，她未曾授意让他保护自己，现下他受了伤，却想把责任推到自己头上，这个锅她不背！

　　“明明是他主动为我挡住一掌，又明明是你出手伤人。况且你们身份尚未验真，我可是大宋公主，你若敢伤我一根毫毛，我爹爹定不饶你！”卿玉用熟练的契丹话头头是道地将萧衍北辩驳回去。其实，她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被人提着衣领拎到半空，早就吓坏了，表面佯装淡定而已。

　　“呵呵，大宋公主？那你知不知道，你的老太爷曾主动将燕云十六州割让于我大辽，别说公主，就是你那皇帝老爹，每年还要向我可汗贡上银两绸匹，哈哈哈哈，公主，很了不起吗？”在萧衍北眼里，卿玉只是个乳臭未干、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定不饶我？本官倒要看看你的皇帝老爹如何不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