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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仙禽告瑞忽来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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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又到了例行上朝的时间,汴京城北宋皇宫内,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踏入垂拱殿。
“欸,官家什么时候上朝啊?”大臣李纲焦急地问着身边的同僚。这天已大亮,群臣都早已集齐朝堂,唯独不见皇帝的影子。
“不知道官家的《江山万里图》作完了没,好想一睹风采。”
“说不定今日又会给我们带来新的金石篆刻赏鉴呢。”
……大臣们议论纷纷。
李纲焦急地踱步,按行程契丹使臣萧衍北一行今晚便会抵达汴京,明日一早便会前来与官家谈判岁贡之事。李纲站在垂拱殿大门前,望着不远处毗邻的紫宸殿,红墙绿瓦,肃穆宏伟。紫宸殿是皇帝视朝的前殿,每月朔望的朝会、郊庙典礼完成时的受贺及接见契丹使臣都在紫宸殿举行。明日此时,官家便要在紫宸殿接见萧衍北一行。李纲心中越发焦急,萧衍北在辽国是出了名地能说善道,曾凭借一己口舌之功,不费一兵一卒劝退阿骨打的作乱旧部,此次听说还特意带了上了精通汉语的南枢密院高官,这次契丹人是来势汹汹。人人都知,多年来契丹狗贼欲壑难填,若今日再不商议好应对之策,明日的紫宸殿定会成为没有硝烟的战场,大宋恐怕又是要重蹈当年割让燕云十六州的覆辙了!
如此想着,李纲冒昧地走向官家身边的伺候公公,恭敬地询问道:“梁公公,可否代为启奏官家,太常少卿李纲有要事请见。”
“李少卿,官家日夜操劳国事,今晨起身后多歇息了会儿,此刻已在文德殿,少卿还是稍安勿躁。”文德殿位于紫宸殿与垂拱殿之间,是皇帝上朝前和退朝后稍作停留休息的地方。
一侧的宰相蔡京听闻,插嘴道,“李少卿,官家年事已高,我们做臣子的要多加担待,耐心等待便是。”
其实此时的徽宗对朝政并无多少心思,多数奏章也是交由身边的梁师成梁公公处理,自己则一门心思建立翰林书画院,梁公公的实权可及宰相,人称“隐相”。即便是一手遮天的正牌宰相蔡京,也对他是敬畏三分。
梁公公和蔡丞相一开口,堂上的议论声便明显小了。
又等了半晌,众人忽闻一声长叹:“众爱卿——!”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正是徽宗的声音。大臣们纷纷循声望去,只见徽宗行色喜悦,脚步健踏,手持一画卷,疾行而来。群臣行朝礼后,不等群臣启奏,官家便急不可耐地让梁公公展示拿来的画卷。梁公公缓缓舒展画卷,竟是一幅《瑞鹤图》,上绘十二只栩栩如生的仙鹤,凌空于彩云缭绕之宣德门上空,再细品,侧脚用徽宗独有的瘦金体题诗道:
清晓觚稜拂彩霓,仙禽告瑞忽来仪。
飘飘元是三山侣,两两还呈千岁姿。
“此乃朕昨夜梦中所见,上仙携仙鹤凌于宣德门,群鹤翔集,颇为稀奇。朕今日一起身,便凭着记忆将这奇景绘下。”徽宗面露悦色道。显然,这是他今晨的一番杰作。
说来也怪,徽宗虽对政事无多兴致,却精通丹青书法,且境界卓然超群,这幅《瑞鹤图》绘画技法尤为精妙,图中群鹤如云似雾,姿态百变,无有同者,更为精彩之处,天空石青满染,薄晕霞光,色泽鲜明,鹤身粉画墨写,睛以生漆点染,顿使整个画面生机盎然。庄严肃穆中透出神秘吉祥之气氛。众臣一番感叹,赞美钦佩之情自是溢于言表。
“官家,彩色祥云伴着仙禽前来帝都告瑞,此乃国运兴盛之预兆,天降祥瑞啊!”丞相蔡京上前道,“恭喜官家!万岁千秋!”
群臣在一旁附议道:“恭喜官家!万岁千秋!”
“哈哈哈哈”,徽宗大悦,一边又仔细端详画作,“这瑞鹤图朕还没有完全作完,朕得趁还记得这祥瑞梦境之时完成此图。众爱卿自便吧。”说罢又喜滋滋地拿着画卷疾步走出垂拱殿。
众臣作朝礼道:“恭送官家。”却唯有李纲一脸难色,军情已经不能再等,而官家又无心理政,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又轻声叫住梁公公:“公公,我真的有急事启奏官家。”
“李少卿,什么事能有记录瑞鹤之景更急啊?你现在耽误了官家记绘瑞鹤,就等于耽误了大宋的祥瑞国运。少卿有事明日启奏也不迟。”说罢便拂袖随官家而去。
见官家急急忙忙地退了朝,群臣也乐得清闲,各自回府去了,唯剩李纲在宣德门伫立良久,仰望苍天,思虑再三,也只能长叹一声,心烦意乱地回府去了。
徽宗退朝后,等不及回到寝宫,刚至用于小憩的文德殿,便急忙忙打开瑞鹤图,继续作画。
“爹爹——!爹爹——!”殿外传来女孩清脆的喊声。
“官家,是九公主。”梁公公在一旁细声细气地提醒道。
“这丫头啊,总是这么爱玩。”徽宗说起这个九公主来一脸宠溺。
一抬起头来,只见翩然而至的九公主梳着个桃心髻,乌发间斜插一支芙蓉珠钗,两弯眉如新月,笑意盈盈的大眼如黑曜石般光华流转,瞥一眼便流露三分娇俏,七分可爱。
“参见九公主。”众奴才们见她入殿,纷纷下跪请安。这正是宋徽宗的九公主赵卿玉,生性开朗活泼,深得徽宗疼爱。
“见过爹爹。”卿玉那樱桃小口一开,娃娃音若清泉碧溪流淌,听在耳间是叮咚清新,敲在心弦则是让人怜爱不止。
“卿玉,快过来”徽宗说着向卿玉伸出手来,卿玉顺势牵住父亲的大手,走近徽宗身边。“你这丫头,不好好跟着太傅学功课,跑来前殿做什么,万一叫不认识的人拐了去,爹爹可是要心疼的。”
“哎呀,爹爹,女儿想你了嘛。”卿玉撒娇道。
“哈哈哈——”徽宗大悦,“前几日朕还听太傅夸你的契丹文说得好,果然是随你母妃,冰雪聪明。”
“嘿嘿,是先生教导得好。”卿玉谦虚道。
“你的母妃,可是一位难得的音律舞蹈奇才,这些你可不能驳了她的颜面。”
“是,女儿最近正勤加练习吹箫。”
“哈哈哈——,朕的卿玉德才兼备,是大宋之福!来,这是爹爹新作的《瑞鹤图》,这仙鹤啊,就像朕的小卿玉,都是大宋的祥瑞。”
“爹爹,这图画得好生精巧,女儿从未见过如此栩栩如生的仙鹤,这比我那丹青先生画得好上一百倍了!”卿玉看着不禁赞叹,眼珠子都挪不开了。
“朕的卿玉喜欢,就将《瑞鹤图》赐予卿玉吧。”徽宗龙心大悦,“师成。”他唤了一声旁边伫着的梁公公,梁公公立马明白了官家的心思,恭敬地答道:“是,老奴这就去取来。”
不一会儿,便见梁公公捧着官家的印鉴玉章回来了,徽宗拿起玉章,在朱泥里稍加摆弄,提起玉章便在《瑞鹤图》的落脚果断拓下,章落,画成。
“恭喜官家作成《瑞鹤图》,老奴这就命人裱护起来,不日就送到九公主的凤阳宫上。”梁师成到底是伴君几十年,徽宗的心思,不必说出口,他就能了解得清清楚楚,办得妥妥贴贴,也难怪徽宗对他一味的依赖和袒护了。
“嗯,去吧。”徽宗满意地点点头,挥手示意,梁公公便捧着《瑞鹤图》匆忙下去了。
“卿玉啊,以前你年纪尚小,爹爹未曾与你明说。紫宸、垂拱、文德这几殿都是爹爹的理政之所,祖训后宫不得干政,后宫人等不经宣召是不可擅自进入的,你下次可别乱跑了。”徽宗语重心长道。
卿玉听着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怪不得从来不见母妃走出宝慈殿呢。
“卿玉,你今年可是十四岁了?”徽宗打量着她,不是很肯定地问道。
“回爹爹,至今年冬至,女儿便满十四了。”卿玉规矩地答道。
“真快,一眨眼你都十四了。朕十八岁登基,你母妃嫁与朕时恰恰十四,时光真是不等人。”徽宗感叹道。
“爹爹,卿玉会一直在您身边陪着您的。”卿玉拉着徽宗的臂膀亲昵地说道。
“民间女子年满十三便可婚配,朕的卿玉也不可能永远囿于凤阳宫啊。”徽宗慈爱的眼神望着卿玉,有些许憧憬,有些许遗憾。
回凤阳阁的路上,卿玉撅着小嘴自言自语道,“又没见着爹爹上朝,真是恼人。”原来,卿玉好奇文武百官上朝,总想着前去偷望,无奈在这时间总有功课要做,难得有闲,不是徽宗不朝,就是徽宗在垂拱殿一闪而过,不过……有时也是卿玉自己贪玩或睡过了头,总之几年来,她就没亲眼见过一次文武百官上朝的大阵势。今天,她又错过了。不过,今天爹爹赐了她一副《瑞鹤图》,徽宗的画卷,可是多少人争相收藏的名品。
“倒也不亏,嘿嘿。”卿玉自言自语着,情绪又好了起来,“明日没有功课,定要起个大早去紫宸殿瞧个明白。”显然,卿玉已经把徽宗刚刚说与她的话一股脑儿抛到了九霄云外。
翌日,天刚蒙蒙亮,卿玉就起了身,一边自己动手上妆,一边催促着宫女为自己梳头。
“哎呀,安瑶,你利索点儿,再这么慢慢悠悠地,又赶不上了。”卿玉焦急地催促着。
“马上,马上就得了。”安瑶嘴上应着,加快了手中的动作,熟练地插上一支精致的白玉珠坠金步摇,随即又去首饰盒里拿其他发饰。
“哎呀,就这样吧,其他那些就不用了。”卿玉说着直接站起身来,这支简单素雅的步摇虽由黄金打底,下坠珠玉却皆为白玉雕琢,毫无黄金的俗气,反而是让本就长相清丽可爱的卿玉多添了几份仙气。
卿玉一番素妆便头也不回地急忙忙跑向前殿。天还微亮,大臣们尚未进宫,宫道上只偶尔行过几列宫女宦官,皆低埋着头,行色匆匆,不作停歇。卿玉一路小跑,不知不觉便到了宣德门,这是大臣们入宫的必经之路。待她到宣德门时,上朝的大臣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进宫了,卿玉便小心翼翼地站定在宣德门内侧,一边赏着渐渐发亮的日光,一边看着文武百官成列行进的壮观场面。
百官对九公主多是面熟的,知道她常跑到前殿玩耍,也不多说,大多数官员都会停下来作个揖,或是点头致意,卿玉自然也微笑回礼。唯独三大宰相蔡京、李邦彦、王黼,他们本就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官位,仗着官家的宠幸,在朝堂之下也是翻云覆雨、只手遮天,这几年来早就已经惯出了目中无人的性子,眼下像赵卿玉这样的小公主,他们哪里放在眼里,路过卿玉也只当没看见。赵卿玉虽说只是个小姑娘,但毕竟是徽宗亲生的公主,普天之下莫非黄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汉人讲究天赋皇权,皇权的尊贵与神圣不可侵犯,然而在三大宰相眼里,皇权已经不足道矣。说明白了,官家在他们眼里,也只不过是用来实现他们自我利益的权利工具,更何况什么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