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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林间疑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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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头苏洛尘跟着卿玉骑马漫步林间,阳光透过林叶的空隙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时阴时阳。
卿玉停住马步,回头望一眼苏洛尘,“看不出来,你骑射还挺厉害。”
苏洛尘恭敬地低头道,“回公主,落尘只是小时候陪父亲和大哥练习,胡乱学的。”
卿玉无奈一笑,大宋尚文之风盛行,人人都对书画金石趋之若鹜,能习得骑射之术的汉人,大多是皇室后族或武将名门这类朝廷中人。临安苏氏虽名声在外,说到底也只是商贾之家,和朝廷扯不上半点关系,又来何练习骑射。
卿玉知道,苏洛尘此时还未完全信任自己。她也知道,苏洛尘流落辗转多年,短短几天时间,难以对生人建立足够的信任。但是如果苏洛尘不能对自己全心坦诚,她也不敢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卿玉抬头,眼前的树木挺拔高大,笔直入云,她的眼神也随之仰起,直到阳光洒着的树尖高处,随树尖摇曳的光线迷了她的眼,她连忙收回目光。
“苏洛尘,你若诚心跟随,我便诚心相待。”清风吹过树叶,阳光变了放心,忽地刺到了卿玉的双眼,她猛一眨眼,脸侧向另一面。
“你若有其他出路,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即刻跃马离去,我念你家门不幸,身不由己,也不追究。”
苏落尘听闻这话,一个翻身下马,跪到卿玉马前,“公主别赶我走!”他抬头,眼中真挚,似有泪花。
卿玉看了他一眼,故作严肃,“凭什么留你。”
“我说,我什么都说!落尘这条命是公主给的,从今往后,一心一意,为公主马首是瞻!”
卿玉不甚熟练地从马上翻身落地,走近两步,苏洛尘就跪在她脚边。
“我怎知道你不是一时嘴上说说,把我当小孩哄呢。”卿玉双手抱胸。
“公主曾说帮我报苏家灭门大仇,落尘铭记心间。”
“你总算说实话了。”
苏洛尘愿意为卿玉所用,总也有所图。听他能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卿玉反倒放心了。
苏洛尘跪在地上,低头不语,卿玉继而问道,“那你先说说,为什么会骑射?”
“实不相瞒,在辽国时,萧大人起先是见我可怜,好心收留。后来,萧大人开始教我契丹语言和朝廷之事,还将辽人的骑射征战之术教给了我。再后来,萧大人向我明言,有意将落尘培养成...”他抬头看向卿玉,似是心中暗潮涌动,花费颇多勇气,从那两片精致的薄唇间吐出两个字来。
“细作。”
卿玉倒也不意外,脸色泰然,“唔,与我想的差不多。”
“公主早就知道?”苏洛尘惊讶,“可落尘发誓,下船之后,我与辽国未曾联络!”
“起来说话吧。”卿玉一把拉起还跪在脚边的苏洛尘,“你都把这层身份告诉我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安瑶自小随了我,我待安瑶如姐妹,以后,我待你便如兄弟。”
“落尘定不负公主所望!”苏洛尘如是说着,刚站直的双腿,作势又要向下跪去。
“诶,诶,别跪了。”卿玉连忙拉住他的手臂。
这时两人的马儿开始在他们身后原地打转起来,卿玉那匹小棕马的前蹄子还不住地刨地。忽地两只马儿前蹄一抬,长啸一声,一时尘土飞扬,惊得卿玉“啊”地失声,身子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快牵住它们!”
苏洛尘说着,一个箭步飞快地冲到卿玉与她的小棕马之间,替她挡住马蹄。随即向小棕马敏捷一跃,骑在它身,牢牢攥住缰绳,稳住了小棕马。继而又毫不犹豫地轻身一跃,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卿玉只见他轻踏了一下小棕马的马鞍,便直接跃到了自己那匹马儿背上。未等卿玉看清这一连贯的动作,他的手已经精准地抓住了缰绳,从空中一个落座,把自己这匹马也稳住了。他这才再次翻身下马,双手薅住了两匹马儿的牵绳,两匹马儿好像变了性子似的,乖巧地跟随在他身后。
“没事了。它俩是无聊了,不想原地打转了。”苏洛尘说着轻轻拍了拍自己那匹马的脑袋,然后牵着它慢慢前行。
他伸手将小棕马的牵绳递给惊魂未定的卿玉,“给。”
卿玉也赶紧依葫芦画瓢安抚自己的小棕马,跟着苏洛尘的方向而去。二人本就对围猎没什么兴趣,便一道牵着各自的马儿在林中散起步来。
卿玉想到苏洛尘久居辽国,又受过特殊训练,想必对辽国朝廷也有一定了解,有他在身边,正巧有了一个了解辽国的路子。
“辽国朝廷形势如何?”卿玉问道。
“之前辽国萧太后曾写信给宋国,想派出使臣缓和宋辽关系,没想到被拒绝了。萧太后便猜到宋金会联合对辽下手,辽国上下颇为紧张。其实萧太后在汴京通往金国的陆路途中,埋伏了好几波兵,意欲拦截宋国使臣。他们也想过水路,只是辽兵虽擅长骑射,辽国境内湖泊稀少,离海更是十万八千里,因此辽兵对水战极为畏惧。萧大人府内养有一队汉人家兵,都是像我这样走投无路之人。汉人水性好过辽兵,他便向萧太后举荐了我们。”苏洛尘和盘托出。
“可是,我们的使船,可是打着商船的幌子出海的,你怎么知道我的船是使船?”
“春分时节,河道刚开,宋国开往金国的大船并不多,我们几个兄弟,被分派潜伏于各船。因此每艘船上都有我们的人,一旦发现是宋国朝廷的使船,便要暗中设法阻碍。我便是那个...”说到这里,苏洛尘挠挠额头,有些不好意思,“被分派到公主船上的人。”
“所以你在船上盗御笔信,就是想阻挠我们与金国的谈判。”
“我...哎,起初我也不知道这是公主的船,以为就是艘普通商船。萧大人在府中征我们上船时说,如果潜伏的是普通商船,到金国后就自行回辽,可领赏十金。我当时想,我本来就是临安人,自小就在海边长大,水性好得好,坐船有什么难的。有吃有喝有睡,又不用每天训练,还能领十金,这么好的差事,我便应了征。”
呵,十金,不过是卿玉一件衣袍的价。
“怪不得,当时我在船上出五十金,你便来了。”
“我心中倒是也有过犹豫,不过是懂些契丹文,怎么会值这么高价。可是,这世上有的是富人,万一这五十金来得就是这么简单,我要是错过岂不可惜了。我就抱着这一丝的侥幸交了名条,结果....”说及此,苏洛尘猛地一扭头看向卿玉,“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命中注定要遇见公主!”
卿玉不禁笑出声来,苏洛尘也随她一起笑。这是认识他之后,卿玉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放松自如,这才是符合他十八岁的年纪该有的笑容。
透过树叶空隙的阳光落在苏洛尘高高的鼻梁骨上,光线用阴阳融合的笔触勾勒着他的轮廓线条,鬓角的发丝被风吹得不停飞舞。
多么好看的侧脸。卿玉不禁在心中感叹。
此刻的苏洛尘一袭白衣,走在卿玉侧前方,漫步之间,卿玉嗅到了他身上散发着温文儒雅的名门贵公子气息。想到他方才为自己解围,发出头箭射中猎物,又果断地稳住二人的马儿,卿玉心中满满的安全感。
“你有点像一个人。”卿玉轻声道。
“像谁?”苏洛尘好奇。
卿玉莞尔,“像...哎呀反正你也不认识。”卿玉还是没有说出他的名字来。
“公主怎么知道我不认识?这两年走南闯北,我可结识了不少人呢。”
“....像我的一位故人。”卿玉被苏洛尘说得竟无法反驳。
“唔,我呀,就是苏洛尘,不像任何人,世上只有一个苏洛尘,哈哈哈。”眼前的阳光少年开怀大笑,船上那个狼狈不堪的少年,此刻忽然明媚起来,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苏洛尘。
卿玉心想:是啊,他们只是都来自临安而已。每个人世上都只有一个,何来相像之说。世上只有一个苏洛尘,只有一个赵卿玉,也只有一个他。
卿玉轻声叹气,苏洛尘并未发觉。
“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卿玉话锋转回正事,“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是使船呢?”
“后来我就发现,有位少女每日都去甲板看海,看日落,身边还带着丫鬟。行商出海都是男人的事,就算有女子,也不该是这样的千金小姐,我便觉得其中有古怪。”
“你果然聪明啊。”卿玉听着他这一番分析,不自觉频频点头。
“与公主比起来,我这只是小伎俩。”苏洛尘憨笑着挠了挠头,“这不,还是栽在公主手里了嚒。”
“原来到头来还是我自己露出了马脚。”
“公主非寻常女子,光是站在甲板就很是引人注目了。再说了,要不是公主这非同寻常的智慧,那个李大人现在还指不定在哪儿呢。公主才貌双全,宋国派您来金国谈判,还真是派对了人。”
“此次来金国,并非大宋本意,是金国皇子指名要我来。”
“指名?是今日围场上的皇子嚒?”
“是四皇子完颜宗弼。”
“四皇子?那不就是在码头迎接的那位皇子?”苏洛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
“怎么了?”
“怪不得我看他对公主总是阴阳怪气的。来金国的第一顿晚膳,他便在饭桌上对公主使绊子,逼得公主没吃饱就回了房。后来几次偶遇,连正眼都不瞧咱们,有一次还差点把公主撞倒,也不赔礼就径自走了。刚刚还拿着头箭说事,对公主说那种话...”
何止啊,苏洛尘还不知道,昨日自己已经在完颜宗弼口中,变成卿玉的男宠了。
经苏洛尘这么一说,卿玉也细细琢磨起这阵子完颜宗弼对自己的种种行为举止,她也渐渐悟出了其中的意味,“或许他指名要我来,就是要让我不好过吧...”
这么想着,卿玉内心的气愤慢慢化为战斗力。
“哼,我越是生气难过,便越遂了他的意,所以呢,本公主就是要表现得云淡风轻,毫不在意。”
“没错。”苏洛尘拍拍胸脯,“公主放心,有落尘在,一定不让那个四皇子伤害您。”
“落尘,眼下,我还正巧有一事要交给你办。”
“公主尽管吩咐!”
“我要你,即刻与辽国恢复联络。”
“啊?”苏洛尘惊讶,“不是说,就让辽国当我被扔进海里喂鱼嚒?”
卿玉凑近苏洛尘耳边,悄声道,“你现在,是本公主的细作了。”说完她向苏洛尘挑眉一笑。
“可是,我已逾半月未与萧大人联系,此时再回复联络,我怕...”苏洛尘满眼犹豫,“萧大人官场多年,城府深沉,心思缜密,落尘生怕被他识破。”
“出海本就难以预估时日,海上又无法通信。你且先去一封信试探,看看那边的反应。”
苏洛尘皱眉,“可是...”
“还可是什么?你人在我这,心也在我这,你怕什么?”卿玉打断了他。
“公主,落尘不怕死,只是怕连累了公主。”
“他是辽国重臣,我可是大宋公主。你也知道,我和李大人这次来金国是为了什么。”
苏洛尘自然明白其中的利益弊害,一旦这次谈判成功,宋金结盟,便意味着辽国气数将尽。否则他也不至于半个月时间便将自己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卿玉。当然了,更重要的是,苏洛尘毕竟也是一位血气方刚的大好少年,面对才貌双全的公主和老气横秋的大臣,他还是更愿意追随佳人。
苏洛尘也不再“可是”了,直言道,“明日我便给萧大人写信,公主有没有什么特别之事想要打探的?”
特别之事......如果能知道萧太后应对宋金联盟的计划,联金攻辽必定如虎添翼。
“我猜想,萧大人多半已经知道你上了使船。而你却在这段时日里音信全无,必然有事发生。你就将计就计,直言你上了使船,多日失联只因行动失败,死里逃生,看他会有什么应对之策。”
“落尘明白了。公主还有没有什么特别之人想打探的嚒?”
特别之人......卿玉心中还真有,可是以苏洛尘的身份,难以打探。
“我在辽国并无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