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浮沉》芝彤

27、围场少年意气横

　　金国东苑围场。彩旗绕柱而上，直通云霄。围场的白色大帐虽简朴，在蓝天白云下，包围在劲拔的树林中反倒很是贴合。卿玉心中想着：要是爹爹在场，必定又能作出一副传世画作了。

　　大帐外是一片空地，帐门口整齐地列着一排弓箭和箭袋，十丈开外处是两个箭靶，用作开猎前的热身用。

　　卿玉身着骑装，长发束成一把，扎于头顶，飒爽英姿，完全不像是柔弱的小公主了。连完颜宗弼也不禁偷偷多看了她两眼。这一看，就顺势瞧见了卿玉身后的苏洛尘。

　　他一袭白色骑装，身板不厚，只称得上结实。宗弼上次见他时，月色下不大清晰，今日得见，才发现他五官生得极为标致，尤其那双眼睛明亮有神。即便站于卿玉身后，气质也不逊于卿玉，颇有大户人家少爷少主的意味。

　　“公主来了啊。”阳光晃过卿玉的眼，不远处的阿骨打的这一声喊叫，竟让卿玉有一种爹爹的错觉。完颜阿骨打比徽宗年纪稍长，他叫起卿玉来，确实有着长辈的关爱。

　　“皇上，您叫我卿玉就得了。”

　　“哈哈哈，卿玉，来，他们是我的好大儿们。”阿骨打高兴地介绍起一侧站成一排的金国皇子们。

　　“这是老大，宗干。”大皇子看起来已近中年，文质彬彬，想必是以德服人的众皇子之首。

　　“老二，宗望。”二皇子更多了些武将之风，想必立下过不少战功。

　　“老三，宗辅。”三皇子在一众皇子中身材尤为突出，魁梧如熊，脸上却总挂着与身形截然不同的憨憨笑意，甚是可爱。

　　“别看老三这身子，他待人宽厚得很。”三皇子的可爱，连老父亲阿骨打都忍不住夸他。

　　“这是老四宗弼，你们早就见过了。”阿骨打接着介绍。卿玉望向他点头示意，谁料宗弼巧妙地避开了她的眼神。卿玉只得跟着阿骨打的介绍将眼神移到下一位皇子身上。

　　“老五，宗峻。”大概是年纪尚轻，没怎么征战过，五皇子有着与前几位截然不同的白皙肤色，身形瘦削，生于女真皇族，眼中也无半点武斗之气，却有如仙鹤化形，身周泛着无形的仙气。汉人说的公子温润如玉，大概就是这位五皇子了。

　　“老六，宗隽。”卿玉赶紧挪开自己在五皇子身上停留过久的眼神，向六皇子点头致意。

　　卿玉打量了一眼六皇子，这分明就是个小孩儿，虽然个头比卿玉高一些，但瞧那稚嫩的神态，估摸着还得叫自己姐姐呢。

　　要说相貌，五皇子绝对是六位皇子中的佼佼者。此刻他身上的仙气不停地蔓延开来，这股气似是能控制卿玉的眼睛，惹得她的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五皇子。

　　“朕听说，宋人好文化，喜作文章，想必围猎之事，鲜有所见吧。”阿骨打戏谑道。

　　“非也，非也。”卿玉可容不得他这样笑话大宋，来金国之前，她可是接受了半年的特训。

　　她随手抄起一旁的弓，抽出箭袋中的一支箭。

　　“公主...”苏洛尘见她上手，眉间闪过一丝担忧。

　　另一面，阿骨打和他的六位皇子眼睛齐刷刷盯着卿玉，津津有味，倒要看看这柔弱的宋国公主要怎么射箭。

　　上弓，搭箭，上弦，瞄准，卿玉动作娴熟连贯。没有丝毫犹豫，只见她指尖一松，箭身便迅速笔直飞出，直奔靶心而去。

　　“啪”

　　被涂成深红色的靶心，正正好好接收了卿玉的这一箭。

　　“靶心！”守着靶子的金国仆从大喊一声。

　　苏洛尘绷紧的神情忽然放松，张口微笑起来。金国皇子们也瞬间收起了方才看戏的样子，最幼的六皇子更是操着稚嫩的童声脱口而出：“宋姐姐好厉害！”

　　“她可不姓宋，她姓赵。”一旁的五皇子赶紧纠正，“她是宋国公主。”

　　六皇子这才嘟囔着，“喔！宋国公主...姓赵！”他一仰头，“赵姐姐好厉害！”

　　卿玉本是朝着阿骨打得意地微笑，弄得阿骨打和皇子们有些尴尬。被宗隽宗峻这么一搅和，气氛反倒缓和不少。这下子，阿骨打及几位皇子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宋国公主刮目相看起来。

　　“趁着今儿天气不错，大家伙就上马，开始围猎吧！”阿骨打大声一呼，六位皇子一道走向各自身后对马匹，一跃而上。这面的卿玉和苏洛尘也上了马。

　　八人八马，一时分成两排，分列阿骨打两侧。他右侧依次是卿玉、苏洛尘、四皇子宗弼、五皇子宗峻。而阿骨打左侧依次是大皇子宗干、二皇子宗望、三皇子宗辅、六皇子宗隽。

　　八匹马儿齐声踱步，脚下尘土微扬，场面颇具雄风。

　　“今日围猎，大皇子与公主各带一队，是为主队与客队。公主与苏大人是宾客，朕也以女真之谊相待。今日的第一支箭，需由宾客发出，好大儿们，不可抢头箭！”

　　“是！”男人们的声音齐声震天。

　　“老四老五，你们注意照顾公主。”

　　卿玉不禁将头转向右侧，正巧碰上宗弼和宗峻的眼神。

　　“好，朕在大帐等着你们的猎物，出发！”阿骨打一声令下，马儿们纷纷撒开了蹄子向前奔出。

　　卿玉只感觉后背一阵推力，双手紧紧抓着缰绳，被座下的小棕马带了出去。她马术本就不精，这跑起来的马儿她更是驾驭得极其紧张。

　　宗弼从侧身追上她，“你这样子，会不会一个时辰也发不出头箭来？”

　　“我，我，我马上就发！”卿玉心中紧张，嘴上却不甘示弱。

　　“四哥，父皇让我们照顾好公主，你不该这样说。”宗峻上前彬彬有礼道。

　　此时落在队尾的苏洛尘“驾”地一身，骑着一匹浅棕色骏马从后面赶来。

　　“落尘愿为公主发头箭。”

　　此时苏洛尘突如其来的撑腰，让卿玉瞬间来了底气，她昂头道，“没错，皇上方才也说了，本公主与苏大人是宾客。既然头箭需由宾客所发，那落尘来发也无差异。”

　　宗弼自讨没趣，转头对着宗峻道：“五弟，你怎么胳膊肘向外拐。”

　　“四哥，我只是遵父皇的命。”说罢

　　此时不远处一团深棕色的毛茸茸引起了卿玉和落尘的注意，二人慢慢拉紧缰绳，放慢了马儿的步伐，悄悄靠近一瞧，竟是一只棕毛野兔。

　　卿玉压低声音对落尘道，“就是它了！”

　　“嗯。”

　　落尘领会其意，提手从背后的箭袋拔出一支箭，未有半点犹豫便朝着野兔精准地射去。

　　“中了中了！”第一次参加围猎的卿玉兴奋不已。

　　五皇子掏出袖中的信号弹，“吁”地一声朝空中发去。

　　正站在大帐前观望的阿骨打背着手，仰头看着信号弹腾空而起，怒着嘴频频点头。

　　“看来宋人的骑射也不错，这才片刻功夫，头箭已出。”

　　苏洛尘和卿玉迅速奔向倒地的野兔，他利落地下马，一把抓起兔子耳朵，举至头顶，笑龇了牙，欣然地向着卿玉晃了晃。

　　宗弼与宗峻在原地打转，只远远看着二人。

　　“四哥，我们可以开猎了。”

　　“驾！”宗弼也不回答，就径自乘马而去。

　　“诶，四哥...”宗峻想也叫不住他，只得双腿一夹马身，快马跟上。

　　宗弼奔出好一段距离，才停下脚步，宗峻紧随其后。此时二人已单独身处茂林深处，周围再无半点人声。

　　“四哥...？”见宗弼停下马步，也不掏箭拉弓，仿佛有话要对自己说。

　　宗弼也不看他，只定定地远眺前方，“五弟，父皇这次招我们六兄弟陪宋国公主围猎，依你看，意欲何为？”

　　“宗峻以为，一来是测探宋人武艺，好了解联合攻辽的胜算。二来，父皇应是在考察我们兄弟，挑选继承之选。”

　　“五弟果然聪慧。”宗弼转头，二人四目相对，“六人之中，素来你我关系最亲。”

　　宗峻一笑，驭着马上前两步，与宗弼并肩。

　　“这些话，我也只在四哥面前谈论。四哥也知道我对大统之事毫无兴趣，但就凭这手足之情，四哥用得着我的地方，定全力相赴。”

　　看着宗峻坚毅的眼神，宗弼心中感动不已。

　　“五弟既然对大统之事毫无兴趣，人生又有何所求呢？”

　　宗峻歪头思索，“得一知己，一双骏马，儿孙绕膝，应是人生。”

　　“如果...知己与骏马只可得其一呢？”

　　宗峻笑出了声，“四哥，这有什么好难选的，自然是选知己啊！”

　　“喔...”宗弼若有所思。

　　“咱们抓紧开猎吧，可不能又被二哥比了下去。”宗峻催促道，“二哥向来骁勇，战场上杀敌无数不说，围场上还总是拔得头筹。”

　　宗弼不说话，仰头看天，正有鸟儿飞过，便迅速搭箭拉弓，他眼神犀利，沿着鸟儿飞行的路线瞄准。

　　“咻”地一声，鸟儿应声下落。

　　“四哥好身手！”宗峻不禁夸赞。

　　“这算什么，走，四哥打头鹿给你瞧瞧！”说着宗弼又一蹬腿，绝尘而去。

　　“四哥你等等我！我也能打鹿——！”宗峻开心得就像六皇子一般年纪，屁颠屁颠跟着宗弼跑了起来。

　　宗弼放慢马步回头，淳厚的声音道，“你小点儿声，你这么叫唤，鹿都被你吓跑了。”

　　宗峻一脸恍然大悟，立马捂上自己的嘴，好似这样能消了自己方才的呼喊声。宗弼只觉这弟弟还没长大，手中缰绳一震，又驾着马往前头的树林子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