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浮沉》芝彤

24、南国往事风波远

　　船上条件本就不比平日，偏厅的小伙子们漂泊海上这么久，哪里见过这么多佳肴美酒，开怀畅饮下，不是烂醉如泥，也早就面红耳赤了。此时李良嗣带人前去搜身，轻而易举。

　　忽地，李良嗣眼神一亮，他的手从一位小伙衣襟内摸到些熟悉的物件。“唰”地一个抽手，正是御笔信！

　　李良嗣一阵狂喜，“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周围手下一听，都停下了手中的搜查，这些人也算可以安心吃口饭了。李良嗣拿着信疯狂地奔到卿玉面前，双手高举御笔信，一个扑通跪倒在地。

　　“谢九公主救命之恩！”李良嗣喜极而泣。

　　卿玉心中的大石头这才彻底放下，但是她表面依旧云淡风轻道，“找到就好，这两日李大人也辛苦了。”

　　这时的李良嗣，双手紧紧捏着御笔信，一刻也不敢离身。此时离使船靠岸，还剩一个时辰。

　　“把偷信之人在何处？”卿玉问道。

　　“啊！他尚在左侧偏厅，酒还未醒。”李良嗣光拿着信，这才反应过来偷信之人。

　　“还不...”卿玉刚开口。

　　“我这就把他弄过来好好审一审！”李良嗣连忙反应道。

　　片刻，一位少年被带到了卿玉面前。他头发湿漉漉，软绵绵地趴在地上。显然他刚被人泼了一头凉水，可看样子酒还未醒。

　　“把他弄醒。”卿玉看了一眼李良嗣。

　　一个下手又提来一桶凉水，从那人头顶一个倾桶，那少年瞬时全身湿透，刚刚被翻过的衣襟也被冲散开来，少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抬起头来。”卿玉有些好奇，这偷信人到底什么来头。红彤彤的双颊喘着粗气抬起，少年五官标致，下颚轮廓不过于刚硬如粗汉，也不过于平滑娘气，这可是少有的贵公子面骨。只可惜大约生活得不大如意，皮肤有些糙黄，加上此刻凌乱的头发，不算壮实的身体湿漉漉的，有些狼狈。他双眼却异常明亮，恶狠狠如豺狼盯食般看着卿玉，看得她心里直发毛，但她还是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既然被你们抓到了，就别废话了，要命一条！”少年不理会卿玉的问话，只抬起头颅，露出脖颈儿，一副英勇赴死的样子。可他那双眼紧闭得挤出褶子的样子，分明暴露了他心底的害怕。

　　“谁说要你命了？跟你聊聊家常而已。李大人，他的名条可还在？”

　　李良嗣赶紧翻了翻姓名条，从中抽出一张呈给卿玉，“在此。”

　　卿玉接过名条，念道，“苏洛尘，年十八。”她抬头看了一眼少年，“你叫苏洛尘？名字倒是好听。”她又观察着少年的神情，可他却只默默点头，不作他声。

　　卿玉继续道，“素衣京洛尘，归棹过南津。故里迹犹在，旧交心更新。”

　　少年一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既有惊讶，又有惊恐。

　　这几句诗出自晚唐诗人许浑的《下第归朱方寄刘三复》，比起李白杜甫，许浑的名气不大，这首诗也更是知之者甚少，而卿玉却立刻一字不差地念出了这首诗的上半阙，足见得卿玉腹中诗书华实。

　　首句“素衣京洛尘，归棹过南津。”便是苏洛尘名字的出处，寓意洛阳才子，纤尘不染。卿玉又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落魄狼狈的少年，怎么说呢，好像与这名字不大相符。

　　“九公主，现在不是念诗的时候了。”一旁的李良嗣有些着急，心想：这靠岸的时辰越来越近，九公主不抓紧时间审出幕后操手，反倒在这念起诗来，真是急死人。

　　“李大人，你去准备下船的行装吧。”卿玉瞪了李良嗣一眼。

　　“可是...”李良嗣还有话想说，卿玉又是一个瞪眼。

　　一旁的安瑶看不下去了，直接开口道，“李大人，没看出来公主看中了这少年嘛，您还‘可是’什么呀。”

　　“安瑶！”卿玉喝道。

　　安瑶本想赶紧帮她把李良嗣打发走了，没想到这么一说把卿玉的脸都给说红了。

　　李良嗣脑子也算活络，他全家都是卿玉设计一手救下的，即便苏洛尘犯下死罪，要是九公主就此看上了，如何处置苏洛尘，当然是卿玉说了算，他哪还敢有什么意见，便赶紧出去了。

　　卿玉起身走向苏洛尘，“好了，我不会杀你，你跟我说说吧。外形再怎么伪装，你的名字终究骗不了人，你绝非出自平凡之家。”

　　苏洛尘抬眼，直勾勾盯着卿玉，眼中的凶狠渐渐消散，最后竟现出星星来。

　　“你没事吧？”卿玉又追问。

　　苏洛尘的眼眶湿润了。这两年来，他颠沛流离，第一次有人光看他的名字，就透过他乱七八糟的外表，一眼看穿了他内心的脆弱。苏洛尘虽眼大而明亮，却盛不住不断涌出的泪，终于眼泪夺眶而出，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划过他的脸颊。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经历过千般苦难，万般折磨，都依然咬牙前进，萍水相逢之人的一句“你没事吧？”，却能让眼泪瞬间决堤。

　　卿玉走到他身边，也不讲究，一屁股到地上，与他比肩而坐。说是比肩，卿玉还矮了他半个头。

　　“你再不说话，船靠岸后，我可救不了你了哦。”

　　“公主慈悲！我本是临安苏氏二少爷，上有一大哥长我三岁，下有一妹小我一岁。两年前，小妹刚满十五，地方恶霸方腊便嚷嚷着上门要娶亲。我爹再三推辞，恶霸依旧不肯放过。”

　　“临安苏氏？江南第一绸缎庄？”

　　“没错。”苏洛尘点头。

　　“哇，每年宫里都能看到你们家制的绸缎呢，我都有好几件衣裳是用你们家呈贡的绸缎所制呢。不过，去年好像确实没见到你们家的绸缎。”

　　苏洛尘苦笑，“公主恕罪，往后都见不到了。”

　　“出什么事了？”卿玉惊讶。

　　“临安恶霸方腊强行要娶小妹，还狮子大开口，要苏家给出五万两白银，十万匹绢的嫁妆。苏家虽是江南第一绸缎庄，这些年来，为了给朝廷凑给辽的岁币，早就只剩下了空壳。大宋每年给辽国三十万匹绢，一个苏家就要负担十万匹。”

　　卿玉心中一个咯噔，怪不得今年的岁贡，爹爹和蔡丞相苦恼至极，怎么也凑不上。原来是...

　　“苏家推脱婚约，而且也确实拿不出这天价嫁妆，方腊便觉得是我们瞧不起他，如此牵扯了一月有余，我爹便派我去辽国给客人送绸缎。三个月后我回到临安苏宅，却是...”说到此处，苏洛尘哽咽起来，带着哭腔道，“我却发现家中尸横遍野！”

　　“啊！”卿玉不禁捂嘴。

　　“门厅就躺着我爹娘的尸体，被人一剑穿心。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我踉跄着走到后院，发现了大哥的尸首，身上约有十几处伤口，必是与贼人拼杀到了最后一刻...”两年了，这情景，苏洛尘还是历历在目。

　　“那你小妹呢？”

　　“小妹...”提起小妹，苏洛尘失声痛哭，“小妹在后院林子里衣衫不整，身子遭贼人凌辱，脖颈上捆着林子里随地可见的藤条，一层又一层...小妹是被贼人活活勒死的。”

　　“简直闻所未闻，丧尽天良！”卿玉再也忍不住了，“可知贼人是谁，我替你报仇！”

　　“后来四周邻居告诉我，在我回来的三天前的夜里，恶霸方腊带着一群匪徒，强行闯入苏家，四处寻找小妹和金银绢匹。□□烧，无恶不作。那天夜里，临安城火光冲天...”苏洛尘眼睛哭到模糊，冷冷地看着远方，好像看到了那个夜里火光熊熊的临安城。

　　卿玉常年住于深宫，就算有时出宫蹓跶，所见所闻也皆是汴京城的繁华，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她真是头一次听说。想到苏家的落没，也是因为朝廷每年要给辽国的高昂岁币，她心中揉杂着同情和愧疚，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这大男孩。

　　她抬头看了一眼站于一侧的安瑶，安瑶立马递上一块浅蓝的帕子，到苏洛尘面前。他泪眼婆娑地抬眼，接过帕子，在脸上随意揉了两下，浅蓝的帕子上立刻多了几道黑灰的污迹。

　　见他心情稍有平复，卿玉又问道，“那...那你又怎么会契丹文？又怎么会，在这船上？”

　　“我常去辽国替父亲送货，一来二去，也学得一点契丹文。”

　　卿玉心中一惊：怪不得！她早该想到，眼前的苏洛尘，和耶律金合一样来自临安，同样因商事自小往来于宋辽，同样习得了契丹文。

　　“那你又怎会出现在使船上？”卿玉顺藤摸瓜，追问道。

　　提及使船，苏洛尘忽然警惕起来，他只盯着卿玉看，闭口不答。

　　“嗯？你不解释一下嚒？”

　　“是我贪图小利在先，露了马脚，被你们抓住，要命就拿去，没什么好解释的。”

　　卿玉自顾自起身，随即道，“你给我起来。”

　　苏洛尘倏地起身，卿玉这才发现这小子竟然高过自己一个头。

　　她绕着他踱步一圈，绕回他正面道，“我看你，身板不错，有些身手，又通些诗文，你若坦诚相待，我可以把你留用身边，保你无恙。等金国的谈判结束，你随我回汴京，我会向爹爹请命，捉拿方腊，替苏家报仇。”

　　苏洛尘听闻这话，眼中又有了希望，“此话当真？”

　　“大宋九公主，岂有儿戏。”卿玉认真地点头。

　　苏洛尘思索片刻，开口道，“苏家出事后，财物被洗劫一空，苏宅也被烧的一塌糊涂。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熟络的只有生意往来的几位辽国商人。其中一位萧大人是辽国皇太后的娘家人，对我素有关照。我将父母、大哥、小妹安葬后，便去辽国投奔了他。”

　　“萧大人？”卿玉眉头一皱，脑中却不知怎么的浮现出“萧衍北”三个字来。不过，萧氏是辽国大族，辽国皇室历年来都在萧氏门中选拔皇后，因此萧氏家族在辽国的势力也越来越大。所以被叫做“萧大人”的应当早就成群结队了。

　　“嗯。”苏洛尘点点头，“此次上船，便是为报萧大人之恩。”

　　好家伙，果然是辽国派来的人！这和卿玉昨日的猜想一模一样。

　　“果然。”卿玉冷笑一声。

　　哪知苏洛尘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九公主饶命！”

　　“辽国那边，就当你事情败露，被扔进这渤海喂鱼了吧。”

　　一旁的安瑶听着有些震惊，她拉着卿玉的衣袖，为难地问道，“公主，您真要留着这个贼人吗？”

　　卿玉一笑，得意到，“从现在起，落尘就是我的随行护卫了。御笔信呢，从始至终也都一直由李大人保管妥当。”说完她向安瑶故意多眨了两下眼。

　　安瑶心领神会，“是，安瑶这就去跟李大人说明。”

　　李良嗣本就害怕自己丢失御笔信被记上失职的大过，这样一来，直接将此事抹过，对李良嗣来说，简直求之不得。

　　“谢九公主救命之恩！洛尘这条命往后便是九公主的，护卫公主之责，义不容辞！”苏洛尘倒真是个实在的小伙，直接砰砰砰给卿玉磕了三个响头。

　　“哎呀，出门在外，就不用行这么大礼了。你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准备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