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浮沉》芝彤

22、海天共一色茫茫

　　启程金国的日子越来越近，这阵子各府部忙着打点行装，卿玉也没闲着。除了继续读书练武，徽宗几乎每日都要诏她与宰相蔡京、秘书丞李良嗣，共同于文德殿商议出使细要。

　　半年前李良嗣首次携徽宗御笔信出使金国，徽宗信中提出了宋军与金军夹攻灭辽，平分天下的提议。根据宋金的地理位置，宋金各自出兵，由金军攻取辽国上京（今内蒙古自治区巴林左旗林东镇南）和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古赤峰市宁城县天义镇大明乡），由宋军攻取辽国西京大同府（今山西大同）和南京析津府（今北京）。至于“平分天下”，徽宗也知道灭辽主力在金，不敢奢望“平分”，倒只想在合力灭辽后，要回当年割让给辽国的燕云十六州，以洗宋人百年之耻。

　　金太祖完颜阿骨打虽然对“合宋攻辽”这个提议很感兴趣，但是对燕云十六州的提议并不买账。他也亲自写了一封信，由李良嗣带回给徽宗。针对徽宗提出的“夹攻灭辽”和“平分天下”，阿骨打的信中也相应提出了两点，其一，如果金军攻至西京，宋兵行军未至，金军不作等待，南京同理。其二，可以将燕云十六州还与大宋，但大宋给辽国的岁币，要转缴于金国。

　　徽宗望着眼前的三人，“你们看，这信，朕该怎么回？”

　　“老臣以为，第一点可以含糊其辞。兵临城下，只是朝夕之间，很难界定。这第二点嘛...”蔡京与李良嗣面面相觑，完颜阿骨打的这个心思确实狡猾，二人心中都已有了答案，却碍于情面，支支吾吾，不好开口。

　　“儿臣以为，”卿玉上前，蔡京与李良嗣恰见她往这风口撞，正好解了自己的围，赶紧侧站，给卿玉让出位置。

　　“这岁币，该给。”卿玉冷静道。徽宗显然面露不悦之色，轻叹一口气，但既是卿玉开口，他还是耐着性子听下去。

　　“此前辽国使臣来谈来年岁币，爹爹未给承诺便将使臣打发回去，已经撕开了宋辽之间百年来的‘兄弟盟国’的和平。数日前辽国再次有意出使，为了与金国谈判，在尚未弄清楚使臣来意之时，我们便直接拒绝了辽国的出使。至此，宋辽之间可以说已再无‘兄弟’之情。”

　　卿玉条理清晰，首先阐述了近半年来，宋辽逐渐由“兄弟”转入冰点的紧张关系。这对理清宋金关系极其重要。

　　“以辽军实力，此时以此借口出兵宋国，如果没有金国，大宋会很艰难。以大宋的处境来看，如若拒绝金国，与金交好不成，回头与辽军针锋相对，这岁币，不仅守不住，说不定辽国还要涨。而同意金国，转缴的岁币是可预见而有限的，况且联金抗辽，我们可以说是稳操胜券。官家，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用一年的岁币换回燕云十六州，儿臣以为，值！”

　　不得不说，完颜阿骨打是一位很善于换位思考，洞察力极其敏锐的君主。此时的大宋，接受金国的条件，就是送上一年的岁币，如果拒绝，大宋的处境会更难。两弊相衡取其轻，事已至此，阿骨打开出的这个条件，徽宗虽然心里不悦，但却不得不接受。

　　“哎，朕也细细想过，确实难有两全之策。”徽宗深深地叹了口气，“百年来，为了那所谓的‘兄弟’情，朕已给了辽国数不清的岁币。如果真如卿玉所说，能用一年的岁币换回燕云十六州，也是极好。”

　　“臣，附议。”蔡京和李良嗣异口同声道。这其实也是二人心中早有的答案。

　　燕云十六州目前隶属辽国，是处于宋金之间的地理屏障，也是从大宋到金国陆路的必经之地。卿玉此行金国，抱的是联金抗辽的目的，当然不能被辽国有所发觉，这陆路自是行不通的。按着李良嗣设计的路线，卿玉一行将走水路，绕道渤海湾。

　　开春过后，天气暖和得越来越快了，连北方的河道也开了，卿玉也该启程了。徽宗不放心，御驾送行，王贵妃伴驾。一行人车马浩浩荡荡，三日后便来到了最终登船的码头。徽宗送到这，也送到了头。

　　这日，徽宗与王贵妃亲临码头作别。卿玉身着窄袖简装，外披红色斗篷，青丝梳成简洁的冲天髻，平日偶尔的贴面也全无了踪影，虽穿着俭朴，妆容素净，立与码头，却自成一道清丽雅致的风景。这或许就大宋皇女抛开儿女情长，锦衣玉食，为力争国运而迈开的第一步吧。

　　卿玉从未出此远门，更未出过海。好在李良嗣经验丰富，且此次官办造船厂特制的船，也是经过多次加固与测验，以最大程度地保护卿玉。即便如此，未知的凶险还是让所有人担忧记挂。

　　徽宗紧握卿玉的双手，语重心长，“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卿玉，爹爹等你回来。”

　　脚下量的是大宋千万里疆土，手里捧着的却是一位父亲对女儿深沉的爱。卿玉鼻头有些酸楚，但她忍住了。在这么多官员面前，她是坚强的大宋公主。

　　“官家，时辰到了。”梁公公在一旁催促着。礼部早就为卿玉的登船择了吉时，按时登船，也为平安。

　　“去吧。”徽宗松开卿玉的双手，这两个字说似平淡，听来深沉。

　　片刻，卿玉在安瑶的搀扶下，终立上了使船的甲板。徽宗站于众人之首，瞩目卿玉。卿玉远远望去，俯视着平日高高在上的爹爹。码头的风将她鬓角的发丝吹动起来，她不由得眯了眼。身后的船员们在高耸入云的木质桅杆周围忙碌着，作着开船最后的准备。

　　“起——锚——”

　　船锚从码头岸堤的淤泥里慢慢抽出，直至完全脱离。船身少了锚的固定，忽然一个稍猛烈的摇晃，卿玉随之脚步趔趄，安瑶连忙过来扶。见她一个脚底不稳，徽宗与王贵妃眼中关切，卿玉则机敏地双手紧握扶栏，在安瑶的扶持下，很快又站稳。卿玉抬头与徽宗与王贵妃眼神交汇，对他们露出灿烂的笑来，岸上的二人这才放心地回以淡淡的微笑。

　　常言道，此时无声胜有声。哪知卿玉此刻是想有声而无从发起。

　　“开——船——”

　　随着又一声长嘶，捆系船帆的麻绳簌簌滑落甲板，桅杆上瞬间升起巨大的船帆。卿玉站稳后，一手离栏，高举过头顶，向岸上挥手致意。随着船开动，她身后巨大的船帆在风中“扑拉拉”作响，是海风的声音。扬帆远去，说的就是此刻情景吧。

　　使船渐行渐远，岸上的人越来越微小。风吹得卿玉的发丝飞动，时而拍打她的脸颊和眼睛，让她不由眯眼。此刻她置身的广阔天地，是她十五年来日夜所求，可肩上却多了沉重的责任。

　　不知不觉船已驶出一个时辰，卿玉早就已经看不清码头上送行的人群。她转身走向船头甲板，海天一色，她甚至辨不出海天相接于何处。阳光透过云层，金灿灿地铺满了她嫩嫩的小脸。

　　她曾想随耶律金和远离凤阳宫，相伴天涯，走草原，踏荒漠，赏日出日落，观满天繁星。如今倒是真真地离了凤阳宫，可后面的一切都截然相反。没有荒漠，没有草原，有的只是眼前这一望无际的大海。

　　在海上漂泊的前几日，卿玉还对陌生的海景充满了好奇，时不时地去甲板吹吹海风。海上与陆地的景致大有不同，也许是水雾充足，海上的云总是格外厚实，每日总要到午后时分，云雾才会稍稍消散，露出阳光来。

　　船上条件不如凤阳宫，不仅船内活动空间有限，膳食更是远不如宫里，虽然伙夫们已经想尽了法子，变着花样地做吃的，卿玉的胃口还是提不起兴致来，大半个月下来，面容也有些消瘦了。卿玉每日除了读书，无所事事。只有每日午睡后，爬上甲板，欣赏海天一色的景致，常常一站就站到日落时分。总得到晚风凉凉时，安瑶送来抗风的外袍，才回舱里歇息。

　　这日安瑶又抱着外袍来甲板找她，见她又在船头呆呆站着看海上日落，便连忙过去给她披上了外袍。

　　“公主，今日听李大人说，再有三日，咱们的使船便要停靠金国边境的码头了。”

　　卿玉眼神一亮，“三日？那也就是说，三日后，我便能吃到好吃的了！”

　　可她的眼神转而又黯淡下去，“这景致，也只能再看三日了。”

　　卿玉活了十五年，只在汴京城南的山顶见过一次日落，与眼前的海上落日截然不同。余晖毫无阻挡地触及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卿玉立于船头，四周围皆是海浪声，仿佛置身画中。

　　“九公主！”声音有些微弱，卿玉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又传来响亮的一声。

　　“九公主——！”

　　这次卿玉确定是有人在唤自己，她一回头，见是李良嗣迎着海风站在舱口，左臂还忍不住地遮着额头。他本想着用宽大的袖子遮挡海风，只是一举手才发现自己穿着出行的窄袖简装，对海风并无用处。

　　卿玉快步走向船舱，“李大人，找我吗？”

　　李良嗣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九公主，此处风大，请舱里说话。”

　　卿玉点头，在安瑶的搀扶下回到了温暖的船舱。

　　“九公主，大事不好了。官家的御笔信不见了！”李良嗣慌张道。

　　“啊！”卿玉失声，“李大人，御笔信不是一直由您保管着吗？”

　　“是啊，我一直将信与其他重要文书一同装在木盒中，可，可是，”李良嗣慌张到结巴，“可是我刚刚整理文书，信竟从木盒不翼而飞！”李良嗣慌得直跺脚，两只手也不听使唤地颤抖。对御笔信保管不善，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李大人，你莫着急，海上缥缈，偷信人也无处可逃，一定还在船上。”卿玉冷静分析道，“还有三日船就要靠岸，一旦船靠岸，御笔信流入金国，遭人有心利用，对整个大宋都是莫大的隐患。御笔信必须在靠岸前找到。”

　　卿玉一个转身坐下，“李大人，派人暗中搜查，不要放过船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是！”李良嗣着急应道。

　　“李大人，”卿玉叫住正要转身而去道李良嗣，“记住，暗中搜查，切勿打草惊蛇。万一对方逃脱不成，很有可能恼羞成怒，将信毁于大海。”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