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浮沉》芝彤

21、黑云翻墨未遮山

　　众人手忙脚乱的把晕倒在地的九公主抬回了凤阳宫。

　　卿玉再睁眼时，天色已是漆黑。天寒地冻，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被，转了个身，却发觉头疼得厉害。

　　“安，安瑶。”见床边无人，她便下意识地叫唤起安瑶来，只是她的声音尚有些虚弱。好在安瑶一直守在门口，听到床头稍有动静，便急忙来到床边伺候。

　　“公主，您终于醒了！”安瑶过来扶她支起上身。

　　“安瑶，现...现在什么时辰了？”卿玉揉着迷离的眼睛。

　　“公主，已经过了晚膳时辰了，您昏睡一天了，要让膳房送些吃的来吗？”

　　卿玉揉了揉脑袋，“欸，我怎么晕过去了，还睡了这么久...头好疼...”

　　“公主，您在练武场....就，忽然晕倒了。”安瑶怕提及旧事，只得含糊其词。

　　现实里，哪有那么容易的失忆和重生。相反，人在昏迷后醒来，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临昏迷前一刻的情景。卿玉稍加思索，便回想起了在练武场听到蔡京说的那句话。此时的她，一天的昏睡，让她已经没有了对旧情的留恋，而是彻彻底底把所有情绪转为了愤怒。

　　没错，俗称：黑化。

　　卿玉内心原本一腔柔情似水，在与耶律金和分别之后，她内心有不解和气恼的火苗，然而她的满怀柔情分分钟便将火苗扑灭了。今日练武场那一刻，她的心却在水火不容中挣扎。此时此刻，昏迷一天后醒来，终究是柔情之水难胜愤怒之火，卿玉内心已经熊熊燃烧了。

　　没错，俗称：报复。

　　记得宗学先生曾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是对于耶律金和，她只记得在练武场蔡京说，她有夫人，有两个孩子，眼下他夫人病了...后面爹爹和蔡京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印象了。仅凭这些，哪里称得上“知己知彼”呢。

　　“公主，公主？”安瑶不知道卿玉此刻内心思索这些，见卿玉愣愣地半天也没反应，还以为这一晕真把她的脑子晕坏了，着急忙慌地摇了摇她的胳膊。万一公主身子有什么闪失，安瑶第一个脱不了干系。卿玉这才一个醒神，从万千思绪中回到了眼前。

　　“安瑶，我没事，我都想起来了。让膳房送碗鱼汤来吧，我想吃些热乎的。”

　　“嗯！”安瑶欣喜地答应，急忙招呼门外的宫人去准备。听到卿玉想喝鱼汤，那说明她知道饿了，也有胃口了，那多半身体没太大问题了。

　　“安瑶，今日在练武场，蔡大人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卿玉冷声问道。

　　“啊...蔡大人说，辽国使臣又要来了。”安瑶怯怯道。

　　“关于耶律大人的。”卿玉坚定清楚地说出了他的名字，只不过不是金和，而是颇有距离感的，耶律大人。

　　“耶律大人...他，他夫人卧病在床...”

　　卿玉不耐烦地摇头，“不是，后面的。”

　　见卿玉已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安瑶这才放心大胆道，“听蔡大人说，耶律大人的夫人是辽国当朝五公主耶律大奥野。”

　　卿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如微风拂过草地，草尖悄无声息地晃动。然而卿玉用心将这风控制得恰到好处，草尖的晃动与她眼中的惊讶一样微小，连安瑶也未曾发觉。

　　“这位五公主，在朝势力必定不容小觑。”卿玉淡定地分析道。

　　“公主，你怎么知道！”安瑶惊诧，“蔡大人就说，这五公主从小便深得宠爱，在辽国皇帝面前说话也很有份量。耶律大人在朝，凡是涉及朝政之事，都要听这五公主的意见决断。所以，这次五公主生病卧床，耶律大人是奉旨回家照顾公主。不过，官家当时就说，现在是大宋与金国交好的关键时刻，怎么能见那辽国使臣呢，就让蔡大人找借口回绝了辽国的出使。”

　　“呵，没想到还有这么些门道。”卿玉冷言冷语，“不过，倒是给我省了不少力气。”

　　“公主，您这是什么意思呐？”安瑶还没反应过来。

　　卿玉心里端着的大石头算是放下了，她轻轻一摁安瑶的额头，“你这个木鱼脑袋是想不明白啦。快去看看鱼汤送来了嚒。”这一天没进食，她还真有些饿了。

　　安瑶忙着去催鱼汤，房间又只剩下卿玉一人。她自言自语：“当初我那般求你，你却如此负我，如今为了你的公主夫人躲在契丹。”卿玉觉着自己可笑，冷冷一笑，“我要你终有一日，求着我不离去，我要让你和你的公主夫人，亲眼看着契丹灭于我手。”她的拳头不知不觉越攥越紧。

　　或许是天意，眼下她所背负的联金抗辽的使命，不正是报复耶律夫妇的最好机会嚒？这一刻，她暗暗下了决心，为了爹爹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愿望，为了让负心人得到该有的结局，她定会倾其所能，促成联金抗辽。

　　不多一会儿，安瑶便带着两个宫人端了好几盆吃的来。膳房师傅那细致心思，之前卿玉少吃了几口都有所察觉，这次早就周到地想到，九公主是昏迷一天后初醒，必然腹中空空。虽说膳房只接到了“九公主想喝鱼汤”的命令，实则却做了好几个菜。除了卿玉指名要的鱼汤，还有养生益气的蒜香羊肉，象征着如意平安的清炒豆芽，还有后宫佳丽都喜爱的养颜玫瑰糕。

　　此刻的卿玉，心中有着难以言语的轻松感，不仅放下了曾经，也有了对未来的计划。这个时候，就该好吃好喝，养好身子，勤加练武习文，只等到金国施展拳脚。见佳肴上桌，卿玉胃口大开，连忙唤安瑶赶紧伺候用膳。

　　二十日之后，卿玉的及笄之礼如期而至。按照卿玉本人和她母妃王贵妃的意思，一切从简，免去繁琐的皇室礼节，只行最基本的束发用笄之礼。

　　清晨，天光从层层云雾逐渐散出。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梅花绽放。天刚微亮，卿玉便早早起身，为及笄之礼作准备。虽说一切从简，作为公主，还是在安瑶的服侍下穿上了特制的礼服，妆发也比平常隆重不少。安瑶细致的眼神不放过一根发丝，审视着卿玉从头到脚的每一处。

　　及腰的青丝中，有金丝及红线编绕其间，最终被绾成一个利落的鬟髻，发间隐约闪耀着金丝线折射的光芒，优雅华贵又不显浮夸。今日的妆容比起平素自然稍显浓重，两颊各有两粒雪白圆滑的珍珠贴面，是素雅，更是典雅。一袭蓝粉相间的大袖，腰间缎带镶有金玉，全身色泽淡雅清秀，而大袖及腰带的隆重感又不乏公主的贵气。卿玉望着镜中的自己，一时恍了神，直到门外的宫人开始催促。

　　“九公主，到时辰了——”

　　虽说一早便起身准备，时间还是有些紧张，此时接驾的宫人已在凤阳宫门口等候。安瑶最后又紧了紧卿玉的腰带，确保万无一失。

　　卿玉坐于轿辇正中，由十六个宫人围举。十六人行走步健，配合默契，卿玉坐得稳稳当当。从凤阳宫到紫宸殿外的礼场有些距离，晨间的风还有些猝不及防的凉意，轿辇并无门帘，加之两侧的窗牖透风，卿玉不由得掖紧宽大的衣袖，将小手往袖里缩了一寸。一行人走着长长的宫道，卿玉端坐轿中，俯视着一行人一步一趋。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竟浮现出自己年幼时在这道上嬉戏追逐的场景。彼时安瑶也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小丫头，阳光沿着宫墙斜斜地照拂下来，是两个小女孩比阳光更烂漫的笑。跑着跑着，那个叫卿玉的小女孩一个趔趄，失足摔倒在这青石板上，冒冒失失地撞上恰巧路过的徽宗。徽宗也不恼她，只笑呵呵地蹲下，将她一把单手抱起，小卿玉便稳稳坐于徽宗的手臂，小手还不安稳地伸过去玩弄徽宗的胡子，徽宗依旧满脸笑意，抱着她沿着脚下的青石板道一步一步，稳稳向前...

　　日光好像忽然穿透了清晨蒙蒙的云层，毫无防备的卿玉被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到了双眼。她一眨眼，眼前宫道遥遥延伸到看不清的远方，四下清净，一行人一言不发，更不用说嬉笑追逐。那两个灿烂笑容已同天空的云层一起消散，只见安瑶穿着大宫女的统一装束，在轿前低着头带领着队伍前行。

　　长长的宫墙没变，脚下的青石板也没变，还是一样的地方，还是一样的她和安瑶。一切好似都没变，可是一切明明都变了。原来这就是长大啊！

　　礼场，王贵妃作为卿玉的生身母亲，是这场成人礼的主礼人。王贵妃虽身着礼服，除了头顶的贵妃帽，身上却未佩戴什么醒目的宝石佩件，贯彻了她一向的简朴之风。于徽宗及太后、众皇子公主面前，王贵妃手持玉发簪，缓步行至礼场中心，卿玉则从另一侧步步爬至台阶顶端，直到母妃面前，她从容而庄重地行了跪拜之礼，低头跪于王贵妃面前。王贵妃亲手为跪在面前的卿玉插上笄，口中念道，“女子许嫁，笄而礼之。”

　　“谢母妃。”卿玉抬头，此时母女四目相望，谁也没有多说一字，可卿玉却能感受到母亲的眼神传来的母爱与希冀。

　　“礼——成——”

　　随着梁公公尖亮的嗓音，卿玉的少女时光也画上了句号。

　　“儿臣再谢官家，谢母妃。”

　　“起来吧。”徽宗回道。

　　一旁的安瑶上前扶起卿玉，替她整理好裙摆。徽宗眼神示意一旁的梁公公，似是还有话要说，梁公公立刻心领神会。

　　“九公主接旨。”

　　卿玉有些惊讶，可既要接旨，刚起身的她又立马准备跪下，徽宗及时道，“今日衣装繁琐，便不用跪了。”卿玉这才又重新站好。

　　“朕纂承天序，九公主晓外域文识，通武艺天资，聪颖过人，封金国特使，赏白银一百两，绢三百匹。”读罢圣旨，梁公公略作停顿，示意卿玉，“九公主，请。”

　　“儿臣，接旨谢恩。”卿玉接过这道不知是福还是祸的圣旨。在众人面前得了这样的封赏和御赐，卿玉心中不免有些压力和忐忑。可此时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她，她随即用坚强的面容掩盖了心中的不安，“儿臣定不负官家重望，定不负大宋百姓。”

　　“好！”徽宗大悦。却没有人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王贵妃，眼中满是担忧。

　　此时的大宋，用国运飘摇来形容也不为过，出使金国，与出征无异。身为卿玉的母亲，她怎会不担忧。虽说徽宗宠爱九公主，可他毕竟膝下儿女成群，可王贵妃，膝下只有卿玉和一个背负着不详之名的十公主赵卿柔。如果此去遭遇什么不测...王贵妃不敢往下想了，可她也明白，生于皇家，卿玉自有她的命运，自有她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