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浮沉》芝彤

19、似曾相识燕归来

　　卿玉随梁公公来到文德殿，见一位面生的大臣已先她一步，直直立于殿中。

　　“卿玉来了啊，快进来。”见到卿玉已到门口，徽宗连忙招呼她进来。

　　卿玉乖巧地随着梁公公碎步入殿，掸了掸身上的雪花，解下身上殿兔毛斗篷，让宫人收整下去，随即恭恭敬敬地拜谒徽宗。

　　“爹爹，不知今日召儿臣，有何紧要事呢。”

　　“来，卿玉，见过秘书丞大人李良嗣。”徽宗指着立于殿中的大臣。

　　“见过李大人。”卿玉对他也是初次见面，既然是在爹爹面前，自然是要乖巧地寒暄一番。

　　“九公主有礼。”李良嗣倒也是懂得礼数。

　　“卿玉，李大人刚出使金国回来，是大宋的功臣。”徽宗满面春风地介绍着，卿玉细细听着，“本来呢，祖制礼法不许后宫干政，你作为后宫女眷，朕本不该将你牵扯进来。但此次事关大宋国运，确实非你不可，朕这才将你急召而来。”

　　卿玉听着越发糊涂了，徽宗眼神示意李良嗣。

　　“官家，九公主，臣此去金国，一抵达便将官家御笔信交与了金国大圣皇帝。大圣皇帝对臣热情款待至周，臣在金国逗留五日后，才又派了他的一位皇子与臣细谈联合抗辽之事。岂料那皇子与臣聊得天南海北，弯弯绕绕也没有只字提及抗辽。臣不愿逢迎，最终主动提及，那皇子才拿出这个锦囊来。”李良嗣说着忽然从袖口拿出一只锦囊，接着道，“女真皇子指名，要这件饰物的主人，亲自前去金国相谈。”

　　李良嗣将锦囊递向卿玉，低头道：“有劳九公主。”

　　此时偌大的文德殿内，徽宗、梁公公、李良嗣三人，都注视着卿玉一人，让她有些手足无措。卿玉接过锦囊，轻轻打开口子，努力向内望，内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抬头看李良嗣，他却回了一个“请”的手势。卿玉又怯怯地看向徽宗，徽宗也向她点头示意。她便大着胆子伸入三个手指，瞬时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珠状物。她用手指捏住，抽出锦囊来，定睛一看。

　　竟是她数月前丢失的那只白玉珠坠！

　　卿玉双眼下意识地瞪大，心中千滋百味。她不敢相信这只耳坠子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自己手中。自己从未出过汴京城，而这只耳坠子又如何从金国而来？是谁？会不会是伪制的？...疑问，太多的疑问在这一瞬间涌上心头。她拿近耳坠子，想辨别真伪。

　　“是真的。”徽宗看她满眼不敢置信，“方才秘书丞呈过来，朕也惊讶得很，与梁公公一同辨认，并且查阅了制造历簿。朕方才也宣了亲手打制这只耳坠的宫人来辨，确实无误。”

　　原来宫中每每制作一件工艺品，来龙去脉都有记录在册，连何人所制都有清晰记载，一旦发生任何问题，皆可责任到人。

　　此时的卿玉这才开始接受眼前的事实，“那...我，我真的要去金国吗？”

　　“嗯。”徽宗点点头。

　　“那我去和女真人谈...谈，抗辽...？我....我该怎么去谈...”太多事情同时扑向卿玉，她已经无从问起，“金国遥远，我会不会有去无回...”

　　“卿玉，朕方才与秘书丞商讨过了。朕会以你年龄尚幼，尚未及笄为由，向金国拖延，六个月之后，你再与秘书丞一同启程金国。这六个月里，殿前司会给你安排武术先生，教你防身逃脱之术。对了，你身边伺候的那个侍女，也该学些拳脚功夫。宗学也会给你安排女真文先生，爹爹知你向来有语言天赋，往后半年，你便潜心学习。你从小便聪慧过人，秘书丞又经验丰富，此去金国，关乎大宋国运，朕将此重任交予你与秘书丞，朕心安矣。”

　　“官家放心，微臣定誓死护全九公主。”

　　“嗯。”徽宗点点头，“此行对九公主来说也是难得的历练。”

　　出了文德殿，卿玉还是有点懵，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太快了。外头的雪越来越大，她一手抓住脖子口紧兔毛斗篷的系扣，一手扶住斗篷帽沿，在安瑶的搀扶下踏雪而行。

　　“安瑶，母妃最近还好吗？”

　　“回公主，王贵妃...”安瑶刚开口，便被卿玉打断。

　　“哎，算了，母妃从来不管外事，这事儿找她也没用。”

　　孩子终归是孩子，遇上大事，还是想着和母亲商量。可是王贵妃不是一般的母亲，自从按太医的吩咐静养，她便一心向佛，不理世事。太医关照她静养三年，可她这一养，就是十三年。

　　“一会儿你去华文斋递个话，请十公主三日后来凤阳宫共用午膳。”这么大的事，她心中憋了一肚子的情绪，可得找个人说说话，“对了，让膳房到时多备几个菜。”

　　“好嘞！”

　　“明日，你去康王府递话，就说，请皇兄进宫姊妹相聚，记得说华文斋的人也会到。”

　　卿玉这招妙了。与卿柔相处，谈的不过是女儿家的小话，要说正儿八经的国事，还是得依靠皇兄们。康王赵构是徽宗众皇子中读书最多，最善文策的一个，要论国事，听听他的意见绝对是明智之举。可是她平日与康王并无交集，谁说到底是兄妹，但生在皇家，连父子亲情都难说，别说这同父异母都兄妹了。冒然邀请康王恐怕困难，这下只能卖上卿柔的面子了。她这阵子与十公主相处，她便知道十公主与康王互生情愫已久，这下搬出华文斋，康王定会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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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要皇姐去金国？”是卿柔讶异的声音。

　　凤阳宫的后花园，有一处面积不大却还算宽广的池塘，池中央有一座小亭，池中植满荷花，夏日站于小亭内，便是被四面八方的盛开荷花包围，因此卿玉便给这座小亭起名为围花亭。卿玉、卿柔、康王三人围坐亭中圆桌，不分主次。卿玉一股脑儿将自己被指名为出金使臣的事告诉了二人。

　　“这白玉珠坠出自宫内，倒是不会错。”康王拿起那耳坠端详片刻，笃定地说道。

　　“没错，那耳坠子的事，我也纳闷呢。但是，”卿玉凑近了卿柔，压低声音，“我总觉得，联金抗辽，好像不是个好主意呢。”

　　“可这既然是爹爹的决定，定是没错的。”卿柔纯真的眼睛眨巴着。

　　“皇兄，你看呢？”卿玉转向康王。

　　康王面色冷峻，眉浓如墨，眼神俊利，即便与姊妹相聚，也正襟危坐。

　　“对联金抗辽，朝廷之上确实分为两派...”

　　康王仔细说了蔡京为首的主战派与李纲为首的主和派几次朝堂对峙的来龙去脉，可在卿玉和卿柔两双充满求知欲的期待眼神下，康王始终有所顾虑，不敢轻易说出自己的看法。毕竟，联金抗辽早已是徽宗下旨，板上钉钉的事，此时要再擅自妄议，被有心之人拿去作文章，可就是真真的祸从口出了。

　　“皇兄且放心，我今日特意将午膳置于这围花亭，就是我凤阳宫的诚意。”卿玉一脸真挚。康王左右扫视一眼，本来以围花亭为中心，方圆数丈皆是池水，而此时正值冰天雪地，池中水结成冰，无人可靠近，围花亭犹如一座孤岛。

　　“皇妹话已至此，那本王就直言不讳了。依本王之见，联金抗辽，确实后患无穷。”康王一声叹气，“本王更偏向于李纲大人的意思。”

　　“皇兄与我想的一样！”卿玉拍案而起。

　　“可是皇姐，爹爹的旨意已下，这趟金国，你不得不去呀。”卿柔皱起眉来，康王也随之点头。

　　“这金国，肯定要去。”至少，卿玉也想搞清楚她那只白玉耳坠子的事，“只是，到了金国，怎么谈，就是另一码事了。”

　　也是，所谓郎有情妾有意，方可成双成对。此去金国千里迢迢，即便大宋有意联金抗辽，也不见得金国愿意。如果谈判不成，那联金抗辽自然也没下文了。

　　“之前总听卿柔说，她有一位聪慧过人的九皇姐，在众皇姊妹中不同凡响，今日果真见识到了。”康王感叹道。

　　“皇兄可别这么说，比起皇兄我还差远了呢。”

　　“本王听说上次是秘书丞李大人前去金国，想必这次也是由秘书丞与皇妹同行。”

　　“正是。”

　　“这倒不难。秘书丞李良嗣原属蔡京门下，本王曾在相府与之有过交情。届时本王与皇妹共同登门拜访，稍加试探秘书丞的本意，也不是什么难事。”

　　经康王这么一提点，卿玉的心中有了不少底气，今日这局果然没有白组。

　　“爹爹说，等我行完及笄之礼再启程。所以已经向金国回复，六个月之后启程。爹爹说，这半年，我和安瑶都要习武，到时可作防身逃脱之术，说不定啊，还能和皇兄过过手呢。”卿玉说着“咯咯”笑了起来。

　　“那本王可不敢伤着皇妹，哈哈哈哈。”康王绷着的脸终于笑了，“卿柔，咱们以后得多来凤阳宫走动才是。”

　　康王的政治敏锐性是极高的。卿柔来凤阳宫走动，完全是出于小女儿家之间的同母姊妹亲情。而康王看似毫无城府，内心却极其清楚，这次出使金国，无论联金抗辽之计成与不成，九公主都会是大宋国的功臣榜样。外患当前，大宋皇室子女身先士卒，心系大宋百姓安危，远赴金国谈判。这是多好的皇家宣传材料啊。

　　九公主一届女流尚能如此，这之后要想号召百姓为国奉献，更是不在话下。九公主的名号在百姓之中，不出意外的话，也将在一瞬间，从默默无名的深宫公主，摇身变为为国战斗于一线的巾帼女将，她在百姓中的威望将是难以预估的势力。此时与凤阳宫交好，等于提前笼络了这股未来的势力，对自己往后政治生涯的发展极其有利。而康王又有着十公主的这层关系，更是如近水楼台。他待卿柔是情真意切，此时利用卿柔交好凤阳宫，也是真心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