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浮沉》芝彤

18、纷纷暮雪下辕门

　　夜深人静，文德殿上却依旧灯火通明。徽宗正眯眼阅读着手中的奏书，眉头紧锁。梁公公的通报声打破了沉寂，“蔡大人到——！”

　　只见蔡京缓缓步入殿中，双手作揖行礼。徽宗见蔡京来拜，连忙放下手中的奏书道，“不必多礼。”

　　“官家深夜召见，老臣不敢怠慢。”

　　“蔡相，李良嗣启程金国了吗？”

　　“回官家，李良嗣已于前几日奉命携官家的御笔信，启程前往金国。”

　　徽宗扶额，将方才阅读的奏书拿予蔡京，“你看看，这李纲，被贬还不忘上了这么一道奏书。”

　　蔡京接过手来，打开细读。

　　“辽建国二百余年，施汉政已数十载，辽之政策、文化，及百姓起居皆与汉人相近。宋辽相交也已是多年，澶渊之盟后，两国以兄弟之国相称，如若此时擅自打破盟约，是宋之过也。即便联金灭辽后，金国主君又该如何看待大宋言而无信之举？

　　而女真乃游牧部落，地处蛮夷，女真人体格魁梧，骁勇善战，且金建国未满十年，尚未接纳中原文明。此时局势，看似宋辽金三国并立，然，宋辽两国唇亡齿寒。辽国地域广阔，东北接壤金国，南部接壤大宋，在地理位置上实为隔断宋金之间的屏障，一旦辽国被金国吞并，金军南下大宋的最后一道屏障将彻底瓦解。而破辽之后，金军却可整合辽国原部物资兵马，国力势必大增，一旦豺狼之心贪之不厌，届时金军由北向南朝我大宋长驱直入，我朝在军饷、粮草、人口各方面皆难以与之抗衡！

　　纲恳切之言，一心只为大宋安危，不曾有半点私心，至于此被贬落魄之际，仍难以放心，遂呈此书。联金抗辽之事，望官家万万三思！臣纲再叩首。”

　　蔡京细细品读李纲的这封奏书，字字句句，清晰点明了联金抗辽中最大，也是最容易动摇大宋国根基的隐患。全篇确实恳切真挚，怪不得连徽宗看了，都对联金抗辽的决策产生了怀疑，连夜召见蔡京相议。

　　“哎，蔡相你看看，这一步，朕是否走错了。”此时的徽宗，还真的有些担心金国灭辽后会对大宋下手。其实李纲所说没错，以大宋目前国力，的确全方位地难以与金抗衡。徽宗对金国其实并无甚了解，反而对辽国君主倒是多次交手谈判，相比之下更为熟悉。眼下就连大宋国内能说契丹话的人，也比会说女真话的人多得多。如若真如李纲所言，豺狼之心不死，金军大举南下，战起来毫无胜算，连谈判都心里没底，别说大宋百姓，就连徽宗本人约莫也生死难料。

　　蔡京拿到奏书，一看是李纲所呈，心中便已略知大意，方才一边读着李纲之文，一边也是在飞快地思索着如何应对徽宗。

　　“官家，澶渊之盟下，大宋每年必须向辽国交付岁币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这些年来，还时不时来几个使臣增加岁币，年关将近，今年的十万两还有所欠缺，前几日辽国使臣又硬生生加了五百盅‘兰贵人’...”

　　徽宗不愿再听这些数字，那些大臣们天天念叨，他都听厌了，便伸手示意打断了蔡京，“欸，朕也知道这岁币压力，前些年全仰仗蔡相的财政能力，才年年都按时按数能交出岁币。”

　　徽宗的宫中生活不说奢华，倒是极其耗费财力的。当时文人只要是钻研兴趣于书画、丹青、金石、土木之一的，都需要丰厚的家底支撑，更何况徽宗的爱好可谓是涉猎广泛，集多方面文学艺术于大成。尤其在土木上，徽宗曾亲自执笔，画样设计了万岁山园林，又称艮岳，是史书上记载的首座由帝王亲自设计的园林建筑。

　　“官家，可还记得万岁山？按着官家的设计已施工三年，只是此园林工程浩大，至今尚未完工，如若能将此工事稍作暂停，可省下不少。”

　　“万岁山，不行，这是朕设计了四年的心血，绝不可轻易停滞。”徽宗对这些文化钻营算得上是真爱了。“蔡相，前些年你不是主持发行了‘交子’嚒？说到‘交子’，朕真得好好夸一夸蔡相，那几年‘交子之策’给国库带来了不少收入呐，不知最近两年实行上有何困惑？”

　　徽宗仔细回想着这些年用来搜罗民间财物的策略，想起当年蔡京施行的“交子之策”，当时曾连续多年给朝廷带来丰盈收入，可近几年却不知怎的，难见其效，而从前年起，国库已连续两年赤字，今年将近年关，十万两白银却还未筹齐，恐怕也难逃赤字了。这“交子之策”明明这么好用，如今却看着使不上力，着实让徽宗头疼困惑。

　　“官家，目前‘交子’流通过剩，已不可再发了。从前凭‘交子’可至交子铺户兑换现金银，如今连交子铺户都经营不支，兑现也有了困难啊。百姓对此早已有怨声，如若再加大征收力度，怕是要民怨四起，动摇朝廷呐。官家何不趁此机会，将内忧转为外患。”蔡京手指在空中缓缓画了个圈，以示转化。

　　“哦？”徽宗与蔡京二人四目相对，“蔡相快请直说。”

　　“既然百姓的声音难压，不如就趁此机会告诉百姓，不是官家要征财，而是辽国不放过大宋百姓。如此一来，便是深深地将辽国树立为所有大宋百姓的敌人。此时联金抗辽，民众必定举双手赞成，待事成之后收复燕云十六州，官家龙威焕发，百姓必定对官家崇敬无比。到那时，再要征粮、征财、征人，还不是悉听官家吩咐了。届时即便金军有心对抗，我大宋一万万民心凝聚，众志成城，而金国举国不足三千万人，大宋子民，并非李纲所谓之‘不堪一击’呐！”

　　“妙哉妙哉。”这番话似是解开了徽宗心中的一个结。人们都说数据的论证力远远强过理论，蔡京的这段人口论，可谓是给徽宗画了一个定心丸。

　　徽宗在为君上，常常没有自己的主见，被大臣们说得左右摇摆，只是每次到最后，都被蔡京说服。当然，徽宗信任蔡京也不无道理。当年若不是蔡京的“交子之策”，国库的钱早就开始赤字了，哪还支撑得到现在。

　　“交子”本是在川蜀的益州流通的一种票据，是后来现代人所用纸币的前身，而“交子铺户”便是后来银行的前身。当年蔡京主持将交子从益州发行到了全国，一时间把民间交子铺户里的现金白银兑出了不少到朝廷国库，宋徽宗更是乐开了花，以为国富民，强江山稳固，便下令开启了万岁山园林这样的大工程。

　　可这样一来，国库是充裕了，交子铺户却一间接着一间地关了门。交子的大量发行，给北宋经济带来了严重的通货膨胀，以致很多百姓商户，手里拿着成叠的交子，却仍吃不饱，穿不暖。因为此时全国流通的交子币值总额已经远远超过了实际的金属货币总值，百姓即便拿着交子来到交子铺户，也无法兑到相应的金属货币。百姓渐渐对交子失去了信任，很多商铺店家，开始拒收交子，只收金属货币，市场贸易退回了交子之前的模式。交子之策给大宋带来了一时的虚假繁荣，而通货膨胀带来的严重经济后果，是经济知识匮乏的徽宗和蔡京都始料未及的。

　　在如此经济和民心的双重压力，和对蔡京的信任下，徽宗最终还是偏向了蔡京的主战派。

　　“李良嗣此去多久可返回汴京？”徽宗已经迫不及地想知道李良嗣去金国谈判的结果如何了。

　　“回官家，三个月后应是李良嗣返回汴京之时。”

　　徽宗点点头，“嗯，还望秘书丞此番可以尽早带回好消息。”

　　说来也怪，赵卿玉这头，自君悦阁一别之后，便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耶律金和的消息了。人与人之间的连结，说来也很是脆弱，没有约定的分别，仿佛就是两朵随波逐流的浮萍，也许今生都难再相见。

　　卿玉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凤阳宫的平淡，除了在凤阳宫读书，偶尔也还是会出宫溜达。安瑶见她每次出宫路过君悦阁总会在那个路口驻足停留，眼神悠悠，似在等人。那眼神，仿佛看穿了半辈子，完全没有了一个十四岁少女该有的天真烂漫。安瑶知道她在故地重游，可是每次路过君悦阁后，卿玉的心情好像总会低落一阵子。

　　主子心情不好，下人自是更焦虑，以致每次卿玉想要出宫溜达，安瑶都忐忑不已。不过聪慧如安瑶，她知道在宫里和卿玉关系最好的姐妹便是同母所出的十公主赵卿柔，便私下给十公主那头递了话，请十公主常来凤阳宫走动，接着促进姐妹之情，把卿玉从低落的情绪里脱离出来。

　　王贵妃是王维的头号粉丝，素来奉行王维先生的禅意，从来都是不争不抢。千百年来，后宫争斗的故事从来都是不胜枚举，可在徽宗这朝，王贵妃却从未卷入过一丝半点。也许正是这性子让她深得徽宗之心，生下卿玉后不足三月，她便再次得孕，同年便诞下十公主赵卿柔。

　　可是，连诞二女也伤了王贵妃的身子，虽然她也按着太医所说静养了三年，可肚子却再也没有过动静。徽宗和王贵妃也渐渐明白，卿玉和卿柔便是她此生唯有的两个孩子了。正因如此，卿柔的诞生被视为不吉。虽然同是王贵妃所出，卿玉颇受徽宗宠爱，卿柔却截然相反，平常从不被徽宗想起不说，连所住的华文斋也比卿玉的凤阳宫小了一大半。

　　宫里个个都是人精，都知道十公主不得圣宠，宫人们也只道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日也不爱多费心思接近她。十公主也不在乎这些，她自小只仰慕皇兄康王赵构，也懒得与宫人们争那无来头的人缘，在华文斋安安稳稳，一转眼便是十三年。此时凤阳宫的同胞姐姐递来交好的橄榄枝，她当然是毫不犹豫当仁不让。

　　平淡的日子总是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已过三月。这日清晨，安瑶推开窗，外头竟已飘起洋洋洒洒的雪花。再细一看，地上一积起了小半丈深的积雪。这可是汴京城的第一场雪呐！

　　卿玉卿柔两姐妹兴奋极了，穿上了尚衣库特制的兔毛斗篷漫步雪地，卿玉着粉色，卿柔着浅蓝色。二人一脚深一脚浅，雪地里便留下里长长的一串脚印。远远望去，白茫茫的天地间恰到好处地点缀着一粉一蓝，好一幅雪中美人图。卿玉伸手去接缓缓飘落的雪花，每次掌心接到的都是化成水的雪花，雪花落掌即化，让她好不气恼。

　　“皇姐，要我说呀，你要等天上落的，还不如直接捧地上的积雪，你瞧我！”卿柔蹲下捧雪，只等卿玉一回头，却灵巧地扔出手中的雪球，毫无防备的卿玉瞬间便被实实击中。

　　“好哇你！”卿玉随即蹲身挖起一团雪球予以还击。一场充满少女感的雪仗就在汴京皇城的后花园展开了，安瑶与十公主的侍女松宁不禁也开心地对战起来。清静幽雅的后花园里，一时间充满了少女们的嬉戏声。

　　“九公主——！”梁公公独特的嗓音远远传来。

　　姐妹们细喘着气，暂且放下了手中的雪球，迎着梁公公声音的方向缓趋而去。

　　“梁公公——您悠着点儿！”

　　梁公公毕竟上了年纪，此刻一手提着衣摆，踏着雪地，总算深深浅浅地出现在了卿玉卿柔两姐妹眼前。

　　“哎哟，九公主，可算找着您了。”梁公公喘着气，一手还不停抚着自己起伏的胸口，“九公主，官家有重要国事，宣您即刻觐见。”

　　“重要国事？”卿玉满脸疑惑，不是说好“后宫不得干政”么？这怎么突如其来地，让自己去议国事？不过既然是“即可觐见”，自然没有多余时间让她“疑惑”，只得匆匆与卿柔道了别，乖乖随梁公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