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浮沉》芝彤

13、相见时难别亦难

　　卿玉再次睁眼的时候，眼皮有些酸痛，头还有些晕，可是一转头发现身边是赤着上身的金玉，而自己也只着里衣，回想起昨夜一桩桩，一幕幕，一字一句，卿玉的少女情怀不禁涌上心头。一旁的金和好像还在睡梦中，并未睁眼，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卿玉静静欣赏着他的脸。

　　“真好看。”卿玉内心这么想着，口中也不自觉诚实地这么说了出来。

　　谁知金和竟扑哧笑了起来，把卿玉吓了一跳，“好哇，你居然装睡！”

　　“不然怎么能知道某些人垂涎我的男色呢？”金和得意地说道。

　　“你取笑我！”卿玉不知该笑还是该气，一时脸色绯红，拿起手边的枕头就往金和身上砸去。

　　金和身手本就敏捷，有人向自己砸物，下意识地翻身而起，一下打开卿玉砸来的枕头，枕头便落地于三尺之外。而金和则翻身覆于卿玉之身，将她压制身下。不得动弹的卿玉刚想伸手反抗，却被他一把抓过双手置于头顶。

　　“怎么，恼我了？”金和低哑的嗓音把卿玉拨弄得心头痒痒的。

　　“哼！”卿玉一撅嘴，像个闹脾气的小媳妇，身子也不自觉地扭动，想要摆脱他的压制。

　　“别动。”此时二人之间只有一件薄衣相隔，卿玉的一点扭动，就如同拨云撩雨，让金和对她的身子无法自拔。

　　阳光洒在金和的脸上，也洒在了卿玉的脸上。方才卿玉说金和“真好看”，而此时金和看卿玉又何尝不是呢。他忍不住地对着卿玉撅起的小嘴吻了下去，初为温柔，复而霸道。直到卿玉以为自己快窒息其中时，金和才松口。他一个翻身下床，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将卿玉的衣衫扔到她身边。

　　“起身，我送你回宫。”他一边自己穿戴衣物，一边催促卿玉。也许是酒劲褪去，现实的烦恼又无预兆地冲入金和的脑袋，又或许是阳光晃着他的眼，敦促他从迎风待月，放纵秋波的黑夜，回到阳光明媚，清醒理智的现实。

　　感觉到刚才还对自己热情似火，纵情恣欲的金和，瞬间变得有些冰冷，给人不经意间的距离感，让卿玉感觉他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金和哥哥，我...我想和你多呆一会儿...”卿玉小声道。

　　“你再不回宫，我可就要背上‘绑架公主’的大罪了。”

　　不一会儿，二人就整理妥当，临分别时，卿玉还有些依依不舍，直直地伫立原地，不忍离去。金和则显得理智的多，不停地催她回宫。

　　“再不回去，就该被发现了。”金和认真地说道。

　　“不知道下次何时能再见到了。”卿玉有些丧气。

　　“三日之后，君悦阁再相见。”金和笑道。

　　卿玉抬头，“君悦阁”的牌匾映入眼帘，原来这家酒馆名叫“君悦阁”，昨夜天色昏暗，都没来得及看清这家酒馆名字。

　　“不见不散！”有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卿玉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此时的她身挂披风，牢牢遮住了身子，宽大的帽子套在她小巧的脑袋上，今日她没有走经宣德门，而是绕过东南角楼，选择了皇城东向的东华门。她打算绕过庆宁宫，这样便可途径延义阁而直奔凤阳宫。

　　安瑶心忧得一夜未睡，猜想今日卿玉定会趁早回宫，以避人耳目，便差走了昨夜本该守夜的下人，亲自在凤阳宫门守了一夜。眼看着天光渐亮，却迟迟等不来卿玉，又不好发动宫人们去寻，安瑶只能独自焦心地在宫门口东张西望。

　　卿玉的脚步节奏越来越快，眼下已绕过庆宁宫，正在延义阁的小道上低头疾行。披风被她生风的脚步吹起，头顶的帽子差点被吹下，她伸手扶了扶帽檐，不敢放松半点警惕。

　　安瑶终于看到了风尘仆仆走来的卿玉，刚想喊“公主”，迅速反应过来，自己捂住了嘴，生怕吐出一个字来，引来注意。她连忙小跑上前去迎，一手抓牢卿玉的小臂，扶着进了凤阳宫。

　　好在徽宗这两日忙于与蔡京等众臣商量联金抗辽之计，一心只想着自己如何青史留名，流芳万古，无暇顾及后宫女眷的细碎琐事，卿玉这才能悄无声息地回凤阳宫。

　　“公主，你还好吗，昨夜没被欺负吧？”安瑶拉着她，替她解下披风，左看看，右瞧瞧，担心地问着。

　　“本公主怎么会被欺负。”卿玉咯咯一笑，“安瑶你就放心吧，我好得很，你看。”说着在安瑶面前转了一圈，以示自己完好无损。

　　“那就好，那个耶律大人要是敢欺负九公主，我安瑶第一个不放过他！”安瑶说着龇牙咧嘴地握紧拳头。她那一脸严肃的模样颇有喜感，惹得卿玉再次笑声频频。

　　“别不放过了，快，伺候我沐浴更衣吧。”

　　浴桶里，杏色的花瓣三三两两地漂浮水面。卿玉长发被高高盘起，只留几缕过短的发丝于脸颊两侧，她一低头，发丝便在氤氲的水气中湿哒哒地黏于脸颊，她抬起没于水中的纤纤玉手，将那一缕湿发整理别于耳后，遂又将手收回水中，闭眼仰头于浴桶边沿，享受着沐浴带来的放松与惬意，长长的睫毛也不知何时沾染了细小密集的水滴。

　　“公主，您的耳坠子只有一只了！”一旁的安瑶正替卿玉整理脱下的衣物与摘下的首饰，脏衣服堆翻了又翻，整间屋子也细细寻了两遍，那对有着特殊意义的精致白玉珠坠，愣是只有一只。

　　“啊！”卿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再回想，方才好像确实只摘了一边的耳坠。而自己刚刚还未从仆仆归来的紧张感中彻底缓过劲来，当时竟没发觉。此刻安瑶一惊，她才开始心生慌张，开始回想昨日戴着这对耳坠出门之后的行迹。

　　可是，她昨日的行迹太过迂回，有可能遗落耳坠的点实在过多。从凤阳宫而去，出了宣德门，访过竹里馆，街市上失控黑马引起的骚乱中被金和哥哥敏捷帅气地救入怀里...在山顶与金和哥哥一起看夕阳...与金和哥哥围坐火锅共饮桂花酿...又与金和哥哥在君悦阁前相拥繁星月下...最后在君悦阁的五楼厢房中...这一回想，恋爱脑的卿玉早已忘了耳坠子的事，愣是沉醉在这甜蜜的回想之中。

　　“可能落在哪儿了吧。罢了罢了，一只耳坠而已。”她摆摆手，表示不碍事。

　　“可这是...”安瑶刚想说这是王贵妃赠予她的生辰之礼，见她毫不在意的表情，便不再多嘴，“安瑶再去提些热水过来。”

　　“去吧。”卿玉随口吩咐。自顾自将整个人埋入了浴桶，闭上眼睛，一边享受温暖的包裹，一边继续回想着昨日种种。

　　不多久，卿玉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睁眼侧头，见安瑶正在向浴桶一勺勺舀着新烧的热水，一脸认真地说道：“安瑶，你平日绣的女红，教教我。”

　　今早离别前，她与金和相约三日后相见，这回来的一路上她就在想着，要做点什么三日后送给金和。

　　“公主，您这是，要送给耶律大人嚒？”安瑶一边又从小木桶舀了一勺热腾腾的清水。

　　“多嘴。”被看穿心事的卿玉一脸羞涩，随即又像普通少女好奇地问道：“安瑶，你之前做的那种香囊，难做嘛？”

　　卿玉身为公主，平日自是少不了学一些绣花的功夫，可教育公主全凭她的兴趣，公主若学得不快活，谁也没法强迫她学。况且，普通人家女子学来是要当家用的，对赵卿玉来说，想要什么样的衣服绢帕，挥挥手就有数不尽的样品任她挑选。年至十四，在女红方面她还是个初入门的生徒。

　　“公主天资聪颖，定是不难。”

　　“三日可成？”

　　“三日...安瑶可以帮公主一起做。”安瑶想得也对，三日对一个生徒来说，确实紧张了些。

　　“那不行，我要亲手做。”卿玉压低声音道，“我跟金和哥哥约了三日后见。”眼神中藏不住的欣喜。

　　“好好好，我的好公主，那安瑶就陪您熬夜。”安瑶语带安慰。

　　安瑶伺候着卿玉沐浴完毕，换上了一身新装，便开始替她梳妆。卿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窗边案几上两本新书，正是前日从竹里馆带回来的。她随手拿过那本《女真文笔谈》，翻开封页，内页赫然一方完整的阳刻篆印。

　　卿玉稍稍皱眉，刚想低头靠近书页，却不自觉被正替她梳着头的安瑶扯住了发丝，吃痛地“嘶”了一声。她只得将书拿起，靠近眼帘，瞪大双眼仔细辨读。末了缓缓张口读道：“宗—弼—印”，尤其中间这个不常见的“弼”字，她可是辨认许久。

　　“哦对，他叫宗弼，原来是这个‘弼’啊。”卿玉自言自语，这才想起竹里馆中女真少年的名字。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他的声音，“我叫宗弼，王宗弼，小姐不嫌弃的话，就请一起进来选书吧！”...

　　“这字还怪少见的，不愧是女真人。”复而又仔细瞧了瞧，生怕自己认错了字。边瞧着，卿玉心里犯起了嘀咕：那家伙不是说这是书坊里的书吗？还说...替我付账？既然是书坊售卖的新书，又怎么会有印在册？...种种疑惑告诉她，这本书其实是宗弼随身携带之物，眼下却赠予她手。可是素昧平生，萍水相逢，他又怎会特意赠书呢？卿玉越想疑问反而越发多起来。

　　“哎，算了算了，不想了。”卿玉合上书的封页，将《女真文笔谈》放回案几。一个是女真商人，一个是大宋公主，怎么说两人也不会再有什么过多的交集，就当他是向宋人赠书，以传扬女真文化吧。她可不想多费心思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她随手拿过昨日带回的另一本书《契丹文语》，内心暗忖：眼下她最要紧的事，是读好这本书，学好契丹文，读懂契丹文化。因为不久的将来，她可是要跟随金和哥哥相伴游历宋辽呢。想到这里，她不禁双手将《契丹文语》怀抱胸前，眼睛也弯弯地笑了起来。透过眼前的铜镜，她那蜜桃般的小脸颊上满是少女的娇美。

　　“公主，你傻笑什么呢？”安瑶打趣道。

　　“哼，梳洗好后赶快去给我准备女红的东西。”

　　安瑶正巧替她完成了妆发，对着她的头顶的发饰一一检查后，又对着铜镜左右审阅面貌，一番确认无误后，才小嘘一口气，放心地说道：“好啦，安瑶这就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