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浮沉》芝彤

12、便胜却人间无数

　　“额，安瑶，你去楼下问问店家，有什么糕点没有。”卿玉率先打破了这特殊的漩涡。

　　包间内回到了只有两个人的世界，火锅的香鲜气弥漫着不大的包间。

　　“金和哥哥，不如给我讲讲你在辽国的见闻吧！”见金和依旧不语，卿玉又热起场来。

　　耶律金和稍一抬头，眼神望向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他真的陷入了回忆，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己年少时往来各地的趣事。

　　“契丹人总喜欢身上搭着半边皮裘...因为白日总是热燥，而夜间又风大露寒，人们只得这样来适应天气...”

　　“当时我去辽国通商，有个富商模样的人，说要采买一百石中原的陈皮干，我兴奋极了，那可是我自己做的第一笔生意...”

　　“辽国的皇室贵族女子，不仅学诗书礼乐，还要学习骑射之术，与男子无异...”

　　“所以辽国女子都穿窄袖，方便她们行动，不似汉人这种飘逸的水袖，温婉柔美...”

　　“辽国的冬天可冷了，草原上都被雪覆住了，牲畜的的粮草都得在过冬前提前准备着...”

　　“辽国人都爱吃肉，我觉得烤羊排最是美味了！那烤出来的羊肉滋滋地往外蹦油，撒上香料，那滋味一入口...”

　　......

　　这些对他来说司空见惯的一幕幕，在卿玉听来都是稀奇罕事，她听得津津有味，化身为金和的小迷妹，一脸认真的表情，生怕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奇闻逸事。卿玉时不时还打断金和，来一点听众小提问，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和求知欲。这一番谈话，让她深切体会到了自己井底之蛙般的无知。汴京城外的世界，有着太多令她惊叹不已的地方，风光，人文，礼俗，无一不令她好奇。

　　就着安瑶拿过来的糕点，一坛桂花酿也渐渐露了底。卿玉有些不胜酒力，对耶律金和仰慕的眼神也渐渐迷离，最终睁不开眼，眼看她就要倒下桌去，金和一个眼疾手快，再次揽住了她的腰，卿玉终于实实地躺倒在金和怀里。卿玉虽然已经醉醺醺地躺倒，口中却还不停喃喃道：“金和哥哥，你带我走吧...我不想每天被关在那个叫凤阳宫的大笼子里了...！”

　　不知为何，她这两句酒气夹着怨气的话，让金和对她很是心疼，可他绝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带她走，他又何尝不想，可是......金和内心五味杂陈，不知是他们相遇得太迟还是太早，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话。良久，见卿玉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外面天色也已漆黑一片了。

　　“小玉，你醉了，别说话了。我带你去外头吹吹风，醒醒酒。”

　　卿玉一边嘟囔着“我没醉”，一边被金和扶着来到了酒馆外。

　　“安瑶，你站远些，我有些话要说与金和哥哥。”卿玉带着酒意道。

　　可能这句“我没醉”有七八分真意，卿玉虽觉胃肠有些翻腾，但却怎么也没有睡意。夜风虽凉，刚吃过火锅的她却吹着正凉快。她抬头，是金和英俊的脸廓，随着他说话起伏的喉结，大约是酒能壮胆，她伸手便摸了过去。金和也不躲闪，反而朝她微笑，那一笑把卿玉的心暖和的包裹了起来，她被看得不好意思，一阵凉飕飕的夜风吹过，她好像一下子清醒了不少，连忙抽回手来。

　　“金和哥哥，我没醉，我愿意放下一切，与你相伴天涯。”金玉一脸认真地说道。

　　金和怔住了，他该怎么回应这一番真心？使馆中尚有耶律大奥野在等着他，辽国朝廷与金军还在鏖战，辽朝廷还有勾心斗角在等着他....

　　“你看。”金和手指了指天。

　　卿玉仰头，是满天的繁星点点，落在深邃的天空。

　　“小玉，你知道牛郎织女的故事嚒？”在金和心里，自己与卿玉之间就如牛郎织女一般，有着难以横跨的星河。不禁让他想起来大文学家秦观的《鹊桥仙》，很是符合他目前的心境。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他张口念道。

　　卿玉以为他在为两人之间社会地位悬殊，国族不同而担忧。

　　“我知道，金和哥哥，我愿意为你抛开公主的身份。”两人含情脉脉地对看着。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卿玉继续接词道。她从小在宫中便熟读诗词，对《鹊桥仙》自是不陌生，说来也巧，这首词的第二句，便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金风”，说的可不就是金和？“玉露”，又何尝不是卿玉？不两人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呐！不知是秦老先生在数十年前就有预料，还是两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注定，这句词在此刻让两人都怦然心动。卿玉的这句话不仅在接应金和的念词，更是给了金和一锤肯定的回应，妙在一语双关。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金和接着念道，显然，卿玉的这锤回应，没有彻底锤散他心中的重重担忧。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卿玉情不自禁地接词，念道最后一句却发现是劝两人从长计议的意思，自觉不对劲，连忙收嘴，有些着急地问道，“金和哥哥，你是不喜欢我吗？”

　　或许人性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越是想得到。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皇宫贵族，都不例外。

　　“喜欢！我喜欢！你美丽善良，温柔可爱，聪慧大方，是多少男子求之不得的佳偶。你不知道宣德门那一见，你在我心里扎根有多深，我满脑子都是你，我劝自己不要做痴梦，可是你就是在我心里怎么赶也赶不走！我...”

　　“这就够了！”金和的满腔真心终于在此刻爆发，未等他说完，卿玉便一头扎进了金和怀里。互相确认心意的两人尽情地享受这甜蜜的拥抱，好像这辈子再也不想分开。

　　“小玉，我真的不想放开你。”金和此时心中只剩下沉醉温柔乡的快乐了。

　　“嘿嘿，那就不放了，再也不放了。”卿玉娇娇一笑，“你这辈子都是我的金和哥哥。”卿玉环着金和壮硕腰肢的手臂又用力一紧。

　　美人在怀的金和彻底地把持不住自己了，在二人一顿郎情妾意，你侬我侬之下，安瑶被派遣先行回宫，而卿玉与金和则再次回到酒馆，开了一间上好的厢房。今日，卿玉做出了第一件抛开公主身份的事：留宿宫外。

　　金和侧身坐于梨花木大床，双腿自然着地，卿玉则躺坐在他双腿之上，被他修长的双臂紧紧环抱。床头的小几上，又是一坛新开的桂花酿，两个酒杯被随意地放在酒坛一侧，供两人小酌。看不出来，这两人还都是爱酒之人。厢房内饰虽不及凤阳宫内丹楹刻桷，画栋雕梁，却因充斥着卿玉此生从未有过的男女之情而变成了她心中的贝阙珠宫。床脚不远处便是两扇雕花窗棂，有一扇窗打开着。这间厢房是整个酒馆最贵的一间，也位于酒馆最高的五层楼上。五层楼在鳞次栉比的汴京城内已经是数一数二的高层建筑了。

　　耳鬓厮磨间，卿玉顺着开着的那扇窗望去，正巧能望见方才在酒馆外仰头才见的星空。想到方才金和那一番真真切切的表白，又一阵心生悸动，小鹿乱撞。她拿起酒杯，一口豪饮。饮罢又倒满了一杯，连饮三杯，心中的怦然才稍有平复，只是，这么喝着，头也逐渐再次天旋地转起来。

　　“怎么？冷了？”金和以为她是怕凉，便打算起身为她关窗。卿玉本就有些晕乎，他这一动弹，卿玉瞬间重心不稳，手里的杯中酒尽数洒出，泼得她胸口衣襟都湿透了。这下她是真冷了。金和赶忙三步并作两步牢牢关上了那扇窗，再回来床边时，只见卿玉因受不了湿漉漉的衣襟，正难受得不停扒拉自己的衣领，想褪去被酒洒湿的衣衫。

　　“我来帮你。”是金和低哑的嗓音。

　　......

　　“不要！”青涩的卿玉慌乱地躲进被子里，金和抬头，虽然他有些上头，见她这般，还是心疼地收住了手。卿玉只看着他从自己身上下来，静静地拉好被子，替自己小心地掖好被角。他眼里方才满满的情欲现在逐渐退散，像一个暖心的大哥哥，照顾着醉醺醺的小妹妹。随后他自己也躺进被窝，靠着卿玉并排睡下。

　　最后一盏蜡烛熄灭，卿玉安心地靠紧了金和的胳膊，闭上了眼。手上的动作虽然被强行停止了，金和的内心还是需要一段时间来平复心中的躁动。只不过金和也喝了不少酒，至此午夜时分，两人都已有了酒后的困倦，互相依偎着便很快就昏昏入睡。

　　窗外是寂静的夜，繁星如同璀璨夺目的宝石，镶嵌在黛青色的天空，黑夜好像也不再那么漆黑了。高高的枝桠时而被迎风撩动，沙沙作响，时而安静如水，稳重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