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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驱虎豹而引豺狼 ...

  •   说来也怪,自徽宗即位,至今已数年,他总是沉醉于书画金石,上朝也是随性而为,从未像最近这么勤于政务。萧衍北来使之后,徽宗每日都按时上朝,令众大臣刮目相看。徽宗时期的朝堂大臣大抵分为两派:改革派与保守派。改革派的代表便是深得徽宗信赖的宰相蔡京,而保守派则以开篇所提大臣李纲为代表。李纲时任监察御史,身为谏官,李纲可谓是恪尽职守,常常在朝堂之上毫不隐讳地提出徽宗的缺失,表达自己对政事的见地。李纲通晓军事,能诗能文,提出的诸多见地都非常准确,然而也正是因为谏官的身份,让徽宗对他有所不喜,常常能避则避,故意疏离。当然了,一个整天在耳边指出自己这不对那不行的,徽宗再怎么“谦谨纳谏”,时间长了也烦了。

      是日,文德殿上,徽宗勤勉上朝,只是与诸位大臣探讨的问题,不再是以往的农商文畜牧业改革了,而是数年来大家想都不曾想过的——联金抗辽。几日前徽宗与蔡京为首的小团队早已谈点妥当,然而要想实际施行,还要走过朝堂讨论的过场。涉及军事,便是国之重事,如此关键的时刻,监察御史李纲自然不可缺席。

      “官家,澶渊之盟后,我宋休养生息,中原大地才从萧条再次走向繁荣。如今繁荣伊始,国力尚未稳固,此时动兵,怕是有损国本呐。”李纲娓娓道来。

      徽宗本人本就主战,李纲的这番言语,让徽宗面如土色,善于察颜观色的蔡京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他缓缓出列,迈步于殿中。

      “官家,契丹压制我宋多年,向辽纳的岁贡已成为国库每年不可小觑的一笔支出。如今东北方女真崛起,如若能联金,必是可以收复燕云十六州,青史留名的绝佳机会!”

      姜还是老的辣,蔡京还不畏惧,这一番话也是有理有据。

      “蔡丞相,我们用燕云十六州,和这些年流水般的岁贡金银换来了今天的和平,这些真金实银,都是百姓的血汗呐!如今擅自打破澶渊之盟,岂不是白白辜负了我宋这一万万百姓!”李纲语气渐渐高昂,看得出来,对于蔡京的回应他心中已有些激动。

      “李御史,既已知道每年岁贡如流水般送到辽国,这连年递增的岁贡,再不采取措施,国库吃空,更是有损国本!”蔡京也毫不示弱,此时的他深知自己背后有徽宗撑腰,又有何不敢言。况且他这字字句句,也都是真凭实据。

      “官家,蔡丞相,众位同僚,一千三百多年前,秦国远交近攻,以‘与齐共分天下’为名,联齐攻五国,然,齐国终成为秦所灭的第六个国家。八百年前,蜀汉联吴抗魏,曹魏亡,可是孙吴呢?最终也亡于刘蜀!”李纲针锋相对,引经据典,口若悬河。话说至此,他心潮澎湃,慷慨激昂,不自觉又朝着蔡京走近两步。

      “蔡丞相,多国纷争,合纵连横,古往今来都是同一个结局!联金抗辽,只不过是前驱虎豹,后引豺狼啊!”

      李纲字字铿锵有力,不为所动,坚持己见。蔡京见李纲如此刚毅,知道他是一块难以说服的硬石头,便不再直视李纲充血的眼睛,转身望向徽宗。

      “官家,前几日那辽国使臣萧衍北的嚣张气焰我等已有所见,若再任由宰割,便是要奉送更多的真金白银呐!”

      蔡京真不愧是宰相,这一番反驳感情饱满,也算是当朝数一数二的口才了。一旁的李纲频频失望地摇着头,也转向徽宗,深深作揖,眼中饱含泪水。

      “官家,臣李纲,与大宋一万万百姓一起,不想看着今日的大宋,重蹈齐国与孙吴的覆辙!”

      “放肆!”李纲这一句,可不就是明摆着咒大宋国运不昌嚒?这种唱衰自己的言论,可与“大不敬”相提并论。

      殿下的官员列队中,也有部分大臣相当同意李纲的说法,认为此刻的大宋不是动兵之时。见李纲独自慷慨陈词,本有一两位大臣正要迈开脚步出列附议,却被徽宗这一句狠狠的“放肆”给吓退了回去。龙颜盛怒之下,大臣们一个个身体僵直,战战兢兢立于队列,不敢抬头。霎时间文德殿上一片肃杀之气。

      “李纲,你...你...”徽宗手指着李纲,一时气得说不上话来,梁公公忙上前安慰。

      片刻,徽宗的怒气才稍有平复,“来人!李纲虽为监察御史,然朝堂之上出言妄议国运,实属大不敬!即日起免去监察御史一职,贬为部员外郎!”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可是李纲却毫无惧色,依旧抬头挺胸,再次拜揖,诚恳真挚地大声疾呼:“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拖下去拖下去!”素来天子最听不得这种触霉头的话,徽宗连忙嫌弃地挥手。

      话音尚袅袅绕梁,殿上激昂陈词的李纲却已被人拖走。这番动作,朝堂之上密密列队两边的大臣,竟无一人站出来为李纲说话。

      也许,适才的唇枪舌剑之间,很多属意摇摆不定的大臣,也被蔡京的说法有所说服。李纲高呼着《阿房宫赋》中最有名的那两句诗而离去,他在用自己最后能与宋徽宗直言的机会,用全身的力量高喊出作为谏官的最后一句谏言。也许人类的发展总是这样循环往复,无关悲喜。又或许,处于时代漩涡中心的当朝人,确实很难跳脱出时代的框架,做到“鉴之”。

      这头的蔡京不慌不忙道:“官家,据臣所知,不久前金兵与辽兵相战,鏖战之下,金兵才艰难险胜,此时联金,对金来说可谓是雪中送炭,恰是联金抗辽的最佳时机!老臣有一门生名李良嗣,机智善口才,是寄居辽国的汉人,通晓辽国上下,又曾游历过女真地界,是为出使金国的可用之才。”

      “有理。那李良嗣,现任何职?”徽宗听着频频点头,其余大臣也不再多言,皆仔细聆听蔡京的奏请。

      “正任校书郎。”蔡京回道。

      “嗯,既然要去金国谈判,就任李良嗣为秘书丞,特使金国,结好女真,以约攻辽。”经过刚刚那一番肝火动气,他已有些疲惫。

      “老臣替李良嗣谢官家龙恩。”蔡京作了个大大的揖,“眼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出使金国,需尽快而为。”

      “嗯,就按蔡相说的去办。”徽宗累了,不想再作过多的讨论,“众爱卿,有无异议,有无他事。”

      殿下众人早已看出今日的文德殿,不过是徽宗与蔡京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逢场作戏。众臣眼睁睁看着李纲被一步步拖出文德殿,此举便已消灭了所有的“异议”。

      “退朝——”随着梁公公吊着嗓子的一声长叹,众臣列队,面无表情地依次退出文德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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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至正午,前往凤阳宫送膳的小宦递完日常午膳后,拉着安瑶神神秘秘地来到凤阳宫庭院的角落。

      “有什么事直说,这拉拉扯扯的,被人看见不好。”安瑶皱眉有些数落地说着,放开了小宦拉着她衣袖的手。作为九公主的贴身侍女,安瑶在宫人中的地位也算不错,普通的小宦都对她毕恭毕敬。

      小宦从袖中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油纸包裹,支支吾吾道:“安瑶姐姐,这是膳房的师傅特意做的珍珠糯米鸡,给你吃的。”

      “给我的?”安瑶瞪大了眼,有些惊讶。她狐疑地望了一眼小宦,凤阳宫与膳房素来毫无瓜葛,这糯米鸡,她是接还是不接?

      未及她思考,小宦便将油纸包一下塞到了她手里,这下她不接也不是了。

      “说吧,有什么事?”在宫里这么多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规矩,安瑶还是懂的。

      “安瑶姐姐,膳房的师傅让我送膳时找您打听一下,九公主近日是否对膳食有所不满?”小宦小心翼翼地说道。

      “不满?没听公主说啊。”安瑶皱起眉头。

      “啊,那为何,凤阳宫昨日与前日的几顿膳食,几乎都没动几口就被原封不动地送回了膳房呢?师傅很是担忧,生怕做的不合公主口味。”小宦一脸疑惑。

      啊!这三日卿玉连夜忙于做香囊,因时间紧张,常常草草用膳。虽说卿玉与金和的事在宫里还是不为人知的“地下情”,做香囊的事自然也是在凤阳宫里关起门来做,但却在用膳上漏出了马脚,引起了膳房师傅的注意。安瑶恍然大悟,不过她很快便转过弯来,平静地说道:“近日公主嗜睡,吃的不多,请膳房师傅不用过于紧张。”便将小宦打发了回去。

      晚膳时分,她将珍珠糯米鸡拿给卿玉,并将膳房师傅托小宦来问话这番说与卿玉听,卿玉也是一顿恍然大悟。

      “原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是真的。”卿玉放下手中的香囊,拿起珍珠糯米鸡,另一手开始拨弄开荷叶。

      “哎呀。”卿玉手指尖一阵刺痛,安瑶连忙结果她手中的珍珠糯米鸡,替她拨开。原来这几日不停歇的针线活,让她的三个手指尖都不小心被针刺伤了。天色渐暗,灯火初上,明日便是与金和相约君悦阁的日子了。可是,看着安瑶利索地拨开珍珠糯米鸡外裹的荷叶,卿玉没有了三日前风尘仆仆独自回凤阳宫的欣喜,反而不知怎地有些莫名而来的担忧。想到自己这三日一心扑在香囊上,忽略了云卷云舒,忽略了日夜更替,连平日毫无瓜葛的膳房师傅都觉察到了自己的异样,卿玉对自己的大意有着自责,不由地显露出与十四岁少女不相匹配的成熟思索的眼神。

      “原来,只要存在的事,终会在某处留下抹不去的蛛丝马迹。”

      “还好我机灵,给掩饰了过去。”安瑶还不忘自夸一嘴,不过卿玉好像还沉浸在这思索里,便道,“公主,这珍珠糯米鸡香得很,你快尝尝。”说着一白瓷陶碟,上头正是她刚处理好的珍珠糯米鸡。

      “安瑶,今后行事,无论何事,都要更加谨慎才是。”卿玉一手接过陶碟,严肃地嘱咐安瑶。

      夜深人静,凤阳宫内,平常早已该熄的烛火,还在摇曳闪烁。初秋时分,已是朱阑夜夜风兼露,烛火在风口晃动得越来越强烈,让一旁专心于香囊女红的卿玉不禁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细心的安瑶倾身窗口,迅速麻利地关上了窗。着急间她呛了一口寒风,不禁咳嗽了一声,呛得烛火随之舞动了一下,很快烛火趋于平静,屋内的光线也稳定起来。

      这三日,卿玉不分昼夜,盯着这小小的香囊不撒手。卿玉坚持要亲手做这只香囊,安瑶插不上手,只得在一旁瞧着她做,偶有错误便及时指出,以免生涩的卿玉在这香囊的绣工上差之毫厘,去之千里。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便是这只香囊去到它最终主人那里去的时候,今夜,是关键的一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驱虎豹而引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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