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浮沉》芝彤

11、夕阳芳草本无恨

　　“可真是巧了，我也正要去那家铺子买些长生果呢。”

　　原来，自从昨日回了使馆，他就一直忍不住地满脑子都是赵卿玉。今早萧衍北启程回辽后，金和忽然也就没了公务，一身轻松。都说人一闲下来，就容易瞎想。金和也是如此，因此今日更加心神不宁。大奥野与他搭话好几次，他要不恍神听不到，要不就是听到了不知该如何接话，总之对大奥野只敷衍几句。大奥野以为他是昨日受伤过重，才弄得心事重重，便也不想多问，只道他养好身体变会回到往日夫妻相敬如宾的模样。

　　与大奥野独处使馆的金和则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只想出去透透气，便主动提出要去给大奥野买一些她素来爱吃的长生果。长生果对他夫妻二人来说本就意义非凡，与其说是大奥野喜欢的一种小食，不如说是当年牵住耶律金和与大奥野的一束红线。大奥野只当是他想给自己一些甜蜜回忆，耶律金和可没想这么多，对他来说，长生果不过是他出门透气独处的一个借口罢了。小时候常往来与上京和临安，总是路过汴京，知道城南干货铺在汴京城赫赫有名，没想到竟在铺子附近遇到了卿玉二人。

　　老实说，卿玉方才闷着头蹲在街道中央的时候，金和并未认出她来。卿玉身材本就娇小，两人也只见过一面，况且卿玉今日全身都换了装扮行头。金和只当是哪个贪玩乱跑的丫头，当时的他没有过多思虑自己的安危，心底的善念驱使他冲到了街中，将女孩奋力抱起，谁知这一抱竟抱来了这两天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赵卿玉。卿玉从他怀里抬头的时候，他心中可是满心欢喜，心动万分，只是他也知道自己与卿玉身份地位有差距，自己又早已有了大奥野在身边，只能尽力压制着这份情愫。要不人们常说“念念不忘，必有回想”，又有佛语云“善有善报”，看来还确实如此。

　　三人不一会便来到城南干货铺，今日货全，卿玉不仅买到了想要的葡萄干、蜜桃干，和凤梨干，还买到了新蜜饯金丝党梅，一时心情大好。太阳逐渐从最高悬的地方开始偏落，云层也开始蔓延开来，隐隐可见。

　　“小玉可曾见过日落？”

　　卿玉抬头看天，随即摇摇头，遗憾地抿了抿嘴。

　　耶律金和一笑，“走，我带你看去！”说着抓起卿玉的手，带着她便向街的另一头跑了起来。

　　“诶——”卿玉被突如其来的外力推着跟随金和小跑起来，还不忘回头对着安瑶喊道：“安瑶——你在这等我！”

　　不知跑了多久，卿玉有些体力不支，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道：“金、金和哥哥，我跑不动了。”

　　金和停下脚步，牵着她的手始终没放开，回头轻声道，“到了。”

　　卿玉抬头，才发现二人已置身于城南一小山坡顶，眼界开阔。俯瞰下去，几乎半个汴京城都在眼下，远远地还能望见宣德门。平常看似巍峨的宣德门，此时如同一个木雕摆件似的。

　　“哇——”卿玉不禁感叹起来，以前顶多就是在皇城城头散步，算是她上过最高的地方了，这山顶的高度可是从未到达，也从未见过如此景象。而此时的太阳，正有一半落入云海，一半尚悬空中。

　　“来，坐。”趁卿玉感叹之际，金和已悄悄在一旁细心地踢开了硌人的小石子，挪出一块平整的地方。两人紧挨着坐下，依旧牵着手，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谁也没说，谁也不想先放手，大概是害怕一旦放手就很难再找机会牵起吧。

　　“你怎么知道有这个地方的？”卿玉欣喜地问。

　　“刚才来的路上发现的咯。”金和一笑，“在辽国，我们经常看天空，看太阳起起落落，看月亮苍茫如钩，看星星漫天闪耀。天空连着草原，连着戈壁，一望无际。大概就是王维写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吧。”

　　“真好，我们这儿很难找到这么开阔的视野，想要远眺的时候，却总是被纷杂的人事物挡住视线。”卿玉此刻说着登高远眺，也在说着自己拘泥于凤阳宫的无奈人生。这样的话平常她不敢说，不过对着金和，她却不由自主脱口而出了。或许是感觉他作为辽人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又或许是经过这两次搭救，内心已不自觉地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安全感。

　　“其实第一步总是最难跨出的，但之后的九十九步，就会很容易。”金和又何尝不是在说自己。

　　“你，你的汉话为何这么好？”方才金和连用几个成语，还随口道出了王维的诗句，已经让她惊叹。而此时又十分准确地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对于金和的汉话水平，卿玉已经憋不住小脑袋里的问号了。

　　“我是汉人。”金和毫不隐瞒。

　　“啊？那这...你...”一时间卿玉脑中的问号更多了，竟不知从何问起。

　　“好啦，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说给你听。我叫童金和，临安人，小时候因商贸往来于宋辽，学会了契丹话，后来因缘际会就留在了辽国，为了便宜行事，改姓了耶律，后来进了南枢密院，前年开始做使臣的随行译官。再后来，就遇到你了。”

　　说到这，金和另一只手也覆上了本就牵着的卿玉的手，卿玉也不闪躲，只竖起耳朵静静听着。听起来是一段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履历了，唯独没有提到大奥野。金和其实没有想隐瞒的意思，只是话到嗓子眼，潜意识里还是吞了回去。一旦让卿玉知道了大奥野的存在，应该要平添很多烦恼吧。

　　“虽然我是公主，可是哪儿都去不了，多数日子只能在凤阳宫开着花开花落。好羡慕你从小就有机会到处游历。”卿玉听着他是汉人，内心更觉亲近，便开始毫不掩饰地说起自己地烦恼来。太阳逐渐下沉，天光也暗沉了，山顶的风开始夹带着寒意来袭，卿玉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想的话，我可以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金和终于放开牵着她的手，伸臂将她环入怀中。这话让卿玉听着暖心，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对话。从小到大，身边只有安瑶与她话语最多，可安瑶不过是母妃派来伺候她的宫人，她们之间永远夹着主仆关系的鸿沟。话又说回来，即便是姐妹情深，又哪里能抵得上令自己心里小鹿乱撞的男子的爱护和温柔呢。耳边的风更冷了，卿玉顺势靠入了金和温暖的怀里。

　　太阳几乎完全落到了地平线，云霞被勾勒出不规则的金边，卿玉恍然，原来大家都说的无形的云，也是有形的，只是很少有人看到罢了。就算没有人看到，云的形状还是会每日每夜地飘在空中，无关乎人们如何评论，无关乎人们是喜是悲。以前学书的时候，她曾听先生讲过当朝已故国子监教授，晁补之的《鹧鸪天》这首词，其中让她最不解的便是“夕阳芳草本无恨，才子佳人空自悲”这句，当时的她不过是每日在凤阳宫中看看花草，连连书法丹青的小丫头，夕阳对她来说也只是想象中的两个字而已。此刻她却仿佛忽然通了七窍，就在这一瞬间理解了这诗词的深意。

　　渐渐地，空气越来越凉，金和感受到卿玉不自觉地打颤，“走，我带你吃点热乎的。”

　　两人一路牵着手下了山，远远看见安瑶坐在城南干货铺门口的台阶上，无趣地摆弄着手中一支干瘦的狗尾巴草。无意中一转头发现二人已站在了自己眼前，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欣喜道：“小姐！”

　　“走，金和哥哥说带咱们吃火锅！”

　　火锅可不是现代人的专属，开篇所提的《东京梦华录》中就有记载道：“有司进暖炉炭，民间皆置酒作暖炉会。”早在北宋初期，火锅就已经出现在了民间及皇宫的餐桌之上，经过百来年商品经济的发展，到了宋徽宗时代，早已经是流行玩意儿，汴京各大酒馆都可吃到火锅，而且人们吃得也越发讲究，猪牛羊鸡兔肉皆可下锅。

　　三人挑了一间人来人往还算热闹的酒馆坐下，小二忙得快停不下腿，见三人衣着不凡，便优先招呼上了他们。

　　“要一个包间。”金和说道。

　　“好嘞！三位贵客，楼上雅间请——！”开口就是包间，果然是个有眼力见的小二。

　　二楼的包间不算大，包间的布置，只能说还算得体，不过远离了一楼大厅熙熙攘攘的客人们，安静不少，已是不易。

　　“来一份你们招牌的火锅，肉要嫩，菜要新鲜。”

　　“好嘞！客官尽可放心，我们这的菜色，不管质量还是口感，在这汴京城里...”小二竟滔滔不绝起来。

　　“赶紧上菜吧，我都饿了。”卿玉打断了小二。

　　这话引得金和不由一笑，“对了，再来一坛桂花酿。”转头对卿玉接着道，“你便少喝点，暖暖身子即可。”既是这么说了，卿玉也不再推辞。

　　“好嘞！酒要热过吗？”这小二果然是资深的，热过的桂花酿口感更佳。

　　“当然，当然。”金和回道。

　　忙了一天的卿玉和安瑶也确实饿了，新鲜的肉片和各种蔬菜，鲜美的滋味让卿玉根本停不下嘴。这桂花酿由桂花糯米伴糖酿成，普通酒常常辛辣刺口，这桂花酿反倒香醇绵甜，入口香甜，毫无酒气，待饮者品得酒味时，酒酿早已入腹，怪不得桂花酿在民间女子中人气颇旺。平日不爱喝酒的卿玉一口便爱上了此饮，不知不觉中竟喝了三四杯，直到面色开始泛红，眼神略微恍惚。她知道自己有些喝晕了，但她也好奇自己的酒量到底有几杯，又感觉难得有机会饮酒，如不饮个痛快，会可惜吧？这桂花酿又如此好喝，任凭一旁的安瑶怎么劝，手却还是不愿放下酒杯。

　　“金和哥哥，你说，酒后吐真言，是真的嘛？”

　　“嗯，酒确实是个好东西，能创佳句，能解千愁。”金和望着手中的酒杯，颇有感触，忽地抬眼凝视卿玉，“也能吐真心。”五个字清晰准确地从他口中落出，卿玉感受到了这份意味深长，直直地与他对视着。不知是她生性本就温柔，还是酒后脸上的红晕衬托，又或许是火锅中腾腾而起的水雾笼罩，这一眼秋水如波，让金和挪不开眼。

　　没多久眼前的水雾就生理性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视。卿玉揉了揉眼，使劲眨巴了一下，好像一时清醒了些。对面的金和也随即挪眼他处，他的心早已被赵卿玉点着了，要是继续沉醉于这近在咫尺的秋波，他的心怕是要被烧得一干二净了。这沉默不语的气氛夹杂着尴尬、心动、羞涩、紧张、不安，种种未知的情绪重重裹覆着两人，好似身陷漩涡，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