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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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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发生的时候,顾惜朝远在千里之外的黎州,正和几个冥顽不灵的蔗农讨价还价,费尽口舌。
好不容易谈妥了价格,并和保长签了五年的合约,顾惜朝皱紧的眉头才舒展开来。回到客栈,窗头便落了一只不大的海东青。
抓过来取下鹰足攥着的细小的竹筒,果然是傅宗书的字迹。\"惜朝:事情很顺利,果然不出你谋划之外。前日赵佶降旨,对你是褒奖有加,特命本相与鳞儿全权接管安陵事宜,西夏王与我协议达成,且等你事毕归来,便是时候带你进京面圣了。\"
说圣上褒奖有加,却全然不提奖励为何,结果是只命傅宗书和黄金鳞管事,想必所谓褒奖,不过是抚慰自己的一纸空谈罢。顾惜朝叹了口气,眉宇间反而丝毫不见郁色,葱嫩干净的手指摩挲了片刻,缓缓将那字条卷起,抬头却见那海东青鹰眼锐利,倒是伫立在窗前没走。顾惜朝面上的笑容越发明亮了。
“你这只扁毛畜生倒不算笨,跟着那老贼可不委屈了这双成人臂展般宽阔的翅膀。日后就跟着我吧,”说着拿手去顺了顺它的羽毛,像是闲话家常一般道,“阮明正到底是江湖人的脾性,与其相信朝廷,她想必更相信她江湖上那些所谓兄弟。你看,如今我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宋夏辽统统拖下水来,搅成了一团
泥巴。”
鹰眼眨巴眨巴,歪歪头似乎对顾惜朝的抚摸很是受用,顾惜朝出了会儿神,又笑道:“我早知道所谓江湖草莽不过一丘之貉,你看,若不是他们为了出名强出头,听闻姚将军有难就七嘴八舌的蜂拥而至,这西北边关何至于到如此境地?”
他只不过故意放出话来让息红泪听见,实际上他此番纯粹是为生意而来,根本没打算去动姚将军一根汗毛。
结果如他所料,息红泪只能去求阮明正,阮明正果然将消息漏给了连云山寨,一些早就想巴结西夏的江湖人闻悉消息,果然借此机会趁乱刺杀姚将军,与听闻风声前来救人的武林人士一团混战,倒将假的消息演成了真。
中原守将遇袭,可不就是西夏趁乱进犯的好机会。
姚将军与赫连老将军是同朝为官同路为将,就算不论多年知交情谊,西北也就他们几元守将,哪一路兵败,其他几路都会落得唇亡齿寒的下场,赫连老将军不能坐视不理,派兵支援是唯一选择。赫连留守的兵力折半,被西夏故意留存的重兵掏了后院,也是必然的事。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皆是按照他顾惜朝写好的剧本,一步一步走下来。
如今傅宗书得了安陵重镇,得了崔家百年基业,得了茶马古道,得了西夏鼎力支撑。西夏得了大宋西陲,得了宋官相护,并报了西夏与赫连家百年兵火纸抽,辽国与西夏早就肠通一气,必然遥相呼应的举兵攻宋。
如此一来,和谈保住西北安宁的傅宗书,皇帝只得倚重。傅宗书与黄金鳞此刻,想必正春风得意的很。
他向来善于利用所有有利因素,去达成他的目的。就如同他只用了尤知味一枚棋子,就夺了崔家全部家业一样。
这剧本一直演的很好,这戏就差最后一幕。
这最后一幕,是要他顾惜朝亲自来演的。
顾惜朝心情不错的打马回程。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头一回觉得心里轻松了些。只差将最后一步走完,他便可以去见戚少商。
想起那人,本有些劳顿的身子顿时觉得轻盈了。
自那日林中一番荒唐欢好,一别如斯,已过去两月有余,顾惜朝有些赧然,他心里...自是思念的紧。再等几天,顶多再等几天...
顾惜朝想着,忽闻官道迎风而来急促的马蹄声,正纳罕间,林间树影错落间便现出了一人一马的身影。
虽然很是诧异,也疑窦丛生,但见着来人是谁,他还是忍不住精神振奋起来,顾惜朝狠狠扬了几响马鞭,稚气尽退的面上扬起了开怀的笑意。
“少商!”
这一声清冽动听划破林间湿润的气息,余音不自觉的带了些豪迈,带了些羞涩,蘸了些欲说还休的意思来。
对面的人也看到他了,看到他的那一瞬间,那人眼睛瞬间瞪得浑圆,眸子充血赤红,伴随一声咬牙切齿的“顾惜朝,纳命来!”,一柄通体寒光的宝剑便迎面刺将过来!
顾惜朝欢扑过去的身影滞在半空。
他伸着胳膊还欲向那人靠近一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便歪歪脑袋,面上露出孩子般困惑的神情,待到低头看到自己胸前穿胸而没的逆水寒,面上甜蜜的笑意犹自僵在脸上。
心口剧痛让顾惜朝清晰的头脑不再清晰,他努力平整呼吸问出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一声急问让同样处在震惊之中的戚少商回过神来。看着没入顾惜朝胸前的刀刃,戚少商有些恍惚,他没想到真的会杀了他,他真的杀了他?
可是他怎能不杀!如此灭绝人性的修罗禽兽,戚少商怎能不杀!
“为什么?顾公子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顾公子好计谋,你与傅宗书狼狈为奸祸害众生,你里通他国谋叛大宋,你置天下千千万万百姓性命于不顾,你还...你还害死我的母亲!!”
“戚...戚老夫人?”顾惜朝面上露出惊诧之色,“不..不可能,我没有害戚老夫人,不是我,不是我...”
戚少商摇摇头驱散最后一丝怜悯:“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顾惜朝,你与傅宗书勾结西夏,残害姚将军,谋夺安陵城是也不是?你献计傅宗书让他假意谈判,傅宗书趁机放了西夏兵进城烧伤劫掠!我母亲本就重病,被西夏狗贼掳走之后受尽折磨,和谈后送回来没多久便...我娘死了,顾惜朝,我娘被你害死了!你好狠的心,我被你困在北大营,连我娘临终前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你...你...”
“不可能,不可能...”面前的人脆弱神色状如犯错的幼童,胸口渗出的血浸透青衫浑不觉疼痛,顾惜朝困惑之极。怎么可能呢?他怀疑过傅宗书会趁机除去息戚两家,但是,但是城中有人不是吗!“没有,我没有,少商,你信我!阮明正在,劳穴光在...他们都在,戚家人不会出岔子...我...”
顾惜朝伸出手去,可是为什么,他每向戚少商靠近一份,戚少商都要往后退去三分,他想去拉他,却只眼看着两人越来越远,他觉得委屈,是他写信时说八大寨主多么多么勇猛无匹,他们都在,戚家不会出事,他...他怎么可以怪他?“少商,少商,求你信我!”
“是啊...死的不只是我的母亲,还有劳二哥、勾青峰、游天龙、孟有威...”八大寨主只余其二,就因他戚少商有眼无珠,错将豺狼认知音,他们是顾惜朝害死的,亦是他戚少商害死的!
如今他就要他、血债血还!
而杀了顾惜朝,他戚少商,亦以死谢罪!
戚少商虬臂一震,刀锋一转,势必将顾惜朝心口深深挖出一团肉来!
顾惜朝似入了魔怔般,全然忘记反抗。
他真的要杀他,他发过誓,会爱他信他,如今真的要杀他。
荒唐,真是荒唐。呵,真是荒唐!
顾惜朝忽然笑了,这声突兀的笑让戚少商顿了一瞬。
只此一瞬,身旁霎时有掌风袭来!
戚少商凌神拦出一掌,两掌相接,对方浑厚却不凌厉的气息让戚少商犯了疑。对方无意伤他,戚少商拔剑回身站定之时,只来得来看到顾惜朝大笑的身子失去支撑,软软倒在玄色衣衫的男人怀里。
顾惜朝一声不吭,似是剧痛之下昏死过去。戚少商心下一急欲凑近查看,身形一顿却没有动。
玄色衣衫的男人在顾惜朝胸口封了穴道止住了血,见戚少商身形一动,双目赤红的像要过来,以为他还不罢休,眼下救人要紧顾不得许多,他将顾惜朝背起就走,不忘丢给戚少商一件物事。
戚少商抓住铺在面门的暗器之时,玄衣人和顾惜朝早已不见踪影。戚少商四下张望,定神看一眼手中所谓暗器,竟是一椭圆玉髓!
这玉不是别的,武林中人官场中人,恐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是京城六扇门的平乱钰,救走顾惜朝的,竟然是京城六扇门的人!
顾惜朝醒来的时候,铁游夏正静坐一旁,一动一动的盯着他看。
“我睡了多久?”
“四天又五个时辰。”
想来这铁游夏竟是心急如焚的数着时间过来的,顾惜朝苦笑:“铁大捕头亲自前来,想来北方也有人接应了。”
他早该想到,既然戚少商脱得开身回到西北,自然是北大营有人能接替戚少商。至于接替的人是谁,这泱泱大宋,也只有六扇门那几个,能有这能耐了。
铁游夏一双铁手,脾性却比那双铁手温柔,可惜语气中的温和并不能让顾惜朝觉得有多舒服:“戚夫人过世,皇上特许戚少商回乡,时限却不长,大师兄行动不便,上阵杀敌还是要劳烦戚将军。”
顾惜朝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挣扎着就要坐起。
铁游夏过去扶,一时心里也拿不定主意,看顾惜朝神情并无异常,他也不想多管闲事。他们的事,顾惜朝大概也不会愿意旁人插手。
再者,眼下正事要紧。
“你受了伤,可还能去见唃厮罗。”
“六扇门如果放心搁着眼下时局不管,顾某当然乐得躺在床上养病!”
铁游夏知道自己问的废话,被顾惜朝冷嘲热讽只能罢了。顾惜朝的伤没有伤到心脉,戚少商手下到底失了准头,只是血流了不少身体虚弱,伤口较深,要等愈合至少月余,那时候恐怕大宋就真的要亡了。
见铁游夏欲言又止的踌躇样子,顾惜朝一阵厌烦:“行了,只是皮肉伤,我还能动。戏已开场,且唱到紧要关头,孰轻孰重,顾某分得清!”
直到顾惜朝跨上马去勒紧缰绳,铁游夏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顾惜朝一身青衣面色卡百却眸光坚定的模样,不由让他生出几分钦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