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匣遗珍》白桉

31、第 31 章

　　第二日晨起，便有崔府的下人来禀报，蜀地运回来的甘蔗长了黑斑，多数不能卖了，饶州年初要上贡的瓷器也无故拖沓了日程。顾惜朝暗暗苦笑，也知道大概川蜀那里的商家得了消息，欺瞒顾惜朝新人上任，故意试他深浅的。此前丝麻蔗糖一类，都是李丹青和崔二娘主事，顾惜朝也无甚把握，心里斟酌一二，决定亲身走一趟蜀地榷场。
　　官榷之地，交换商贸皆在官员监督之下，故而要去往那里之前，少不得先去官府打点一二。顾惜朝在衣袖里拢了些百两交子，坐上轿子去息广陵府。
　　息红泪整个年都在戚家照顾老夫人，今日刚好得了空闲回家一趟，正正遇上了自家门前下轿的顾惜朝。
　　息红泪见不到这人也就没什么，戚老夫人早将她视作儿媳，她虽然不想去夺，但心里对戚少商依旧抱着念想，早已暗暗打定主意，她愿意等。她相信戚少商十几年来对她的的情谊都是真的，也希望戚少商迟早迷途知返。
　　但见着顾惜朝，那满满的自信就有些动摇了。
　　顾惜朝一身青衫宽衣阔袖，皮质的腰带又恰到好处的勾勒身形，将一双笔直长腿更衬得优雅修长。顾惜朝是男人挺拔清秀，胜女子玉面妖娆，论身材容貌，她这个第一美人也不免有些自惭。

　　她堂堂息家大小姐，如今竟然要和一个过于美貌的男子争抢同一个男人，鄙夷气愤自不必说，更多的是出奇别扭。她自问，自己身为女子尚且拉不下脸来做这等事，她简直有些佩服顾惜朝，一个男人，那得需要多厚的面皮才能将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况。
　　她想假装没看见，但顾惜朝已经步步莲花款摆过来，她只得别过脸爱答不理。顾惜朝也就罢了，转身登上台阶，向门口守着的卫兵提了拜帖。
　　息红泪站着看了会儿，顾惜朝垂着衣袖等着下人通报，没有看她。息红泪也装不下去样子，索性也拢了袖子踏上台阶，正巧这时下人来了，客客气气的领着顾惜朝进府。
　　两人不尴不尬的并肩走着，到了厢院门前，息红泪折身往后厢的卵石小路，转念一想，她倒要看看顾惜朝所为何来。
　　顾惜朝落座，下人看茶，息广陵满面笑容的与顾惜朝交谈。息红泪听不大清晰，瞅见屋里南面的风窗开着，便轻手轻脚的走过去。
　　果然窗下声音明晰，息红泪分辨着两人谈笑，不动声色。
　　“中书大人特意嘱咐惜朝，去蜀地之前，一定要先来拜会息大人。”是顾惜朝的声音，息红泪屏住呼吸，又凑得近些。

　　“中书大人倒是很器重你。你的名头我也知道些，只是不曾想朝中风闻的傅宗书的得力臂膀，竟然就是自小在这安陵中长大的你。”
　　“息大人说笑。惜朝乃一介布衣，那传说中的利刃，想必另有其人。惜朝此番过来，一是为了南下商榷疏通疏通，一是清扫些茶马道上的绊脚石...这绊脚石都是哪些，想必，息大人心里清楚。”
　　“本官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息大人倒是会装傻，只是大人您觉得，眼下这局势，还由得您继续装傻充愣么？也罢，惜朝话已带到，大人您好自为之。”
　　息广陵到底清不清楚，息红泪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自己不清不楚。
　　她对朝堂之事并非一无所知，但毕竟不是官场中人，所以算不上知之甚清，思来想去，决定去找人问个明白。
　　这个人是阮明正。
　　戚少商此前驻守西北边疆时给息红泪的信笺提起过，此人虽是女子，却颇具谋略，认识戚少商之前曾经是个占山为王的女土匪，后来被戚少商招安，做了他的女军师。
　　当然，她知道她亦对戚少商有情。
　　这恰恰证明了，她所爱的戚少商，是个极有魅力，值得她去争取的男人。

　　“不好！难道是西陲老将姚平仲？”
　　果然，阮明正听完息红泪细述稍加思索，即大惊失色。
　　姚平仲年已近花甲，性子却极烈，和傅宗书不和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难道顾惜朝得了傅宗书什么急令，要对姚老将军下手？
　　阮明正暗暗逼迫自己冷静，想通其中关节。她早知道，傅宗书一直在安陵滞留，必有所图谋。如今想来，雍王离疆南下，多半是被蔡京等参言所致，此番又是蔡京幕僚童贯执帅御北，蔡京意在北边的动机昭然若揭。南方雍王尚在，所以傅宗书□□不成，将贼眼盯到了西北？
　　是了！蔡京势利壮大，傅宗书必定要想方设法联络西夏，有了西夏撑腰，可不方便他与蔡京的豺狼之斗。姚老将军是抵御西夏的一员要将，万一姚老将军出事，赫连老将军势单力孤，西北安宁危在旦夕！
　　阮明正这才忆起，当时戚少商接到皇命之时，为何执意让他们八人留下，拒绝他们跟随。戚少商心眼不多，但是有准的要命的直觉，靠着这刀口舔血锻炼出来的直觉，他们在与西夏殊死斗争中打过很多胜仗。恐怕从雍王南下时戚少商便有了直觉，或者更早，从傅宗书来这安陵帮贵妃求劳什子的皇子时，他就已经有了直觉。
　　所以他留下几大寨主，以策安全？

　　阮明正的心情忍不住激荡起来，戚少商并没有被顾惜朝迷昏头脑，他还是撑得起百万雄师，担得起天下大任的戚少商。他其实对顾惜朝并不是全无防备，他其实更加信任的，还是他们几个寨主兄弟。
　　他还是她所钦慕的戚少商，他果然不会让她失望！
　　眼下安陵城里，除了忠奸难辨的黄金鳞，就数阮明正军衔最高，阮明正隐隐觉得，此事事关重大，已不是她担当得了的，赫连春水和戚少商皇命在身，修书急招二人回来已是不可能，那么这安陵城周，还有谁可以倚靠？
　　阮明正思虑再三，做了三个在她看来，是她二十年来做过的最机智最明智也最理智的决定。
　　第一只信鸽，飞往赫连将军府。傅宗书有意勾结西夏，赫连将军必须知晓。她阮明正官微言轻差不动人，赫连老将军却有能耐遣将调兵。
　　第二只信鸽，飞往北方抗辽军大营。上书顾惜朝勾结傅宗书，里通外国意图谋反。(顾惜朝做的好事，怎么能不让戚少商知道？)
　　第三只信鸽，飞往西北连云山寨。朝中无人倚靠，江湖上却多的是义气之辈，国家有难，江湖中人还是朝廷之士，又有何区别？
　　看着三只信鸽扑棱飞走，尽数没入天边晦暗的夜色，阮明正心下稍宽。
　　她却不知道，在三只信鸽从她手中振翅于飞之时，她即是做出了此生中最最错误的决定！

　　有时大事将起，必现征兆。
　　征兆有很多，却不是人人都能注意到。因而天地翻覆，似是旦夕之间。
　　比如姚老将军深夜遇袭，虽有江湖高手及时相救，到底受了不轻的伤。此役参与的武林人士众多，早在事发之前，边城守将恐将遇袭的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事发后老将军受伤的消息亦是不胫而走，尽人皆知，西夏闻风而动举兵攻城。赫连老将军与姚老将军故交情深，不顾杨无邪等人劝阻，急派劲旅驰援，不料中了西夏声东击西之计，被西夏兵掏了后备空虚的空子，赫连将军大败，西夏大军长驱直入，直抵安陵城下！
　　安陵城重兵环峙，城内人人自危，傅宗书担当重任出城谈判，不料西夏一支伏兵趁城门打开之际混入城内。息家满门遭劫，戚家与西夏算世仇，更是无一人幸免。一时满城大乱，阮明正劳穴光等人拼尽全力，以牺牲劳血光、勾青峰、游天龙等人的代价，亦只勉强救出息红泪等为数不多的女眷，戚老夫人、息广陵则被西夏桀兵掳去，生死不明。
　　多亏了傅宗书谈判成功，崔府的万贯家财得以在高墙大院被攻倒之前得保，。傅宗书和黄金鳞御敌有功，圣上降旨，二人全权处理与西夏的和谈事宜，安陵城内崔、息、戚三大家尽没西山，安陵成了傅宗书的江山。
　　西北这边的动乱很快刺激到了辽军，北方沉默多日的辽兵终于不再过安稳的小日子，趁此机会举兵压境，与大宋边防军重兵对峙，一场世纪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