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匣遗珍》白桉

10、第 10 章

　　“我也没想让你谢我，”唤作崔略商的少年道，“不过要是谢我也行，把你桌上那酒给我一坛？”
　　见顾惜朝拿眼横他，忙又道，“你也知道，我面上看着老老实实乖乖巧巧，其实乖巧的是你，我倒是皮的可以。话说回来，你不沾滴酒，那是因你从未尝过酒的好处！自打十一岁那年被爹抓了我偷喝，近几年看得我特严，难得碰到酒，闻到酒香我就馋到不行。”
　　如果不是那一年，他也不会知道自己家高墙大院外不起眼的一隅，竟然还住着一位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
　　那一年崔略商十一岁。自从学会喝酒，他就开始不务正业不读诗书，成天把心思放在怎么逃出崔家到外面酒馆喝个畅快上。因缘际会遇到来安陵办案的铁游夏，硬缠着学了些轻功，更加变本加厉往外跑。话说崔略商诗塾不行，学武确实很有天分，或许逃出去的次数多了，轻功越来越好，崔家院墙也越建越高，后来他就真的再也出不去了，摸摸索索的就发现角落里那扇小门。
　　当时两人第一次见，都很惊讶世上竟然有人与自己如此相像。想起当时眼前这少年见到自己不仅毫不鄙夷，还对自己又笑又抱开心至极，后来更三番四次偷跑过来谈天说地，顾惜朝心里就有了些暖意。
　　“想喝，就拿一坛吧。”不就是一坛酒，他顾惜朝还是舍得的。
　　“哥，我没有听错？”崔略商惊喜。这么多年来他找他说话聊天胡闹，他都是爱理不理，要么就是出言讽刺，有时候怒了还会抓把豆子打得他手疼脚疼，害得他一度觉得顾惜朝会武功。
　　“不要...就算了。”顾惜朝有些脸红。
　　“要要，当然要！”

　　那之后的很多天，戚少商都没来。
　　但是也不是没有遇上。有时他默不作声的给客人舀豆花，会看到他和息红泪远远的并肩走过去。
　　有时是面带微笑着大包小包，有时是面带郁色的小争小吵。
　　有时候是与郝连小妖一起喝酒，醉醺醺的被一个扎着辫子的壮汉接回去。有时...
　　有时似乎也往这边看过一眼。或者没有看。
　　顾惜朝静静的卖他的豆花，没想过上前质问他为什么爽约。
　　仿佛两人从来没有约过。从来没有承诺过，没有过那些意乱情迷。

　　顾惜朝已经不再期盼。
　　他本就不该对他抱有愿望，有些愿望太不真实，幻想的美好终究不会是现实。他甚至有些感谢，感谢戚少商让他早早的醒，醒的很及时。
　　他不需要再期盼了。戚少商不来找他，崔家老爷来了。
　　崔老爷，是当年的崔家大少爷，身有残疾，所以身后无子。崔家二少爷育了两个孩子，一个没养住，未满月便夭折，后来去了趟江南，回来就郁郁成疾。崔家世代从商家大业大，总要后继有人，崔家二少爷被逼无奈纳了妾，这才有了崔略商。
　　直到二少爷英年早逝，崔家真担心断子绝孙，赶忙去感业寺算了一卦，按卦文将崔略商过继给了老大，算是好歹保了一根独苗。也正因为子嗣稀少，所以虽然将顾晚母子视作家门不幸奇耻大辱，但是看在顾惜朝是个男儿的份上，还是没将二人赶尽杀绝，勉勉强强留了下来。
　　顾惜朝不是崔老爷亲生儿子，所以对顾惜朝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讨厌喜欢均谈不上。崔老爷为人，严肃不苟，一板一眼，顾惜朝母子二人的遭遇看在眼里，也并未觉得不妥，没想过特地去打压，也没觉得该为两人说些公道话。更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会来招二人回去。
　　只因为那小儿子不懂事，眼看养了十几年仍然不长进，但是好歹是正统嫡子，所以多少还抱着点栽培栽培就会开窍的侥幸。没想到费尽心血，换来的还是一纸不肖书。
　　崔略商半夜抹黑就走了，短时间内寻不回来。庞大的家业总要有人撑着。
　　于是终于想到顾惜朝。

　　崔老爷站在小院中，背着手。顾惜朝在院中沉默着洗衣淘豆，几个时辰两人都不说话。连日里疯癫的顾晚这会儿像是觉得来者不善，颤抖着躲在门后，伸出脑袋偷偷的打量。
　　顾惜朝不看他，却猜到他今日来所为何事。于是更加嗤之以鼻。
　　崔老爷却一直看着顾惜朝，暗暗揣摩着他的心思。
　　然而顾惜朝的心思，哪里是他可以揣摩得出来的。
　　他没想到顾惜朝年纪轻轻竟然这么沉得住气，几个时辰过去，面不改色，不卑不亢得近乎无理。那张清秀的脸上漠然的神色，竟然不像他那个已过世的柔弱多病的二弟。
　　倒更像极了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顾惜朝的祖父。那人的心智城府不动如山，像极了此刻的顾惜朝。
　　只是顾惜朝眉宇间更加秀丽，也更加阴鹜。
　　哼，果然是妓女的儿子。
　　崔老爷商场几十年滚打阅人无数，对眼前这人，决定应该有所保留。若是彻底放心全盘交付，没准儿这人就是狼子野心，让他找着机会，或许会将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顾惜朝有着一张让人放心的脸。可惜没学会让人放心的神情。

　　“你和你娘在这里也住了十几年。这屋子也旧了，近日我打算招人推倒了重葺。你们就暂时搬回府里住吧。”言下之意，将顾惜朝接回府中观察些时日，需要观察多久，这房子就砌多久。观察过了不合适，房子修葺完，二人搬回这屋子里来。或者到时候能将找崔略商回来，二人同样搬回这里。
　　见顾惜朝回头看他，眼神明显透着欣喜，崔老爷就继续往下说了：“这段日子也别卖豆花了，崔府没地方给你洗豆磨浆。过几日收拾好了，去城北的米铺子打打下手，你年纪也不小了，先学着帮衬着家里。”
　　顾惜朝一直等着他说话。
　　他虽然心高气傲，却实在不忍心娘亲跟着受苦。如果崔老爷信他，将他与娘风风光光正式接回府里，他也乐意让娘亲就此回去享享清福，如果他们待娘亲礼厚，他或许会愿意考虑为崔家做事。
　　然而崔老爷不信他。事情都到如此地步，崔家人还不愿真心待他。
　　想要接他回去就这崔家，却不从根本下手，教他管理生意。
　　却让他堂堂崔家公子，给生意最惨淡的铺子做短工供人使唤。
　　崔老爷阅人无数，却偏偏弄错一件事。对待顾惜朝，你就得好好信他，诚心待他。待他百恩，他还你万谢，对他提防，他千倍奉还。
　　所以顾惜朝闻言抿唇，眉里眼里俱是笑意：“谢崔老爷看得起，惜朝心下通透，必当尽心尽力，以答崔家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