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桥柳院》白桉

9、第九章 男人撒娇

　　谢玉英匆匆忙忙，跌跌撞撞，摔倒，流血，咬唇，爬起来继续跑。
　　“去东边摘些枫叶许愿，就可以好好见着我了。”
　　她几乎立刻听明白了，柳七让她去找孟良枫，孟良枫可以保他完好。
　　所以她拼命的跑，明明近在眼前的集市，却似乎变得格外遥远，灯火始终在前头，怎么也无法接近。
　　她没有哭，此刻哭出来会看不清路，会放慢速度。所以眼泪硬生生含在眼眶里，风吹不干，却连累得眼睛生生的疼。
　　是如此的疼，导致孟良枫真的站在眼前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还以为是自己太过焦急而出现幻象。
　　孟良枫拉住谢玉英，看清了眼前的人，谢玉英几乎立刻迸出泪水：“柳七！快去！快去救柳七！”
　　孟良枫眼睛精芒暴射！
　　柳七没事。
　　至少现在没事。
　　面前五个腰宽体胖的汉子，嘿嘿笑着，在面前堵成厚实的肉墙。
　　柳七身长玉立，算是挺拔的了，但是吃亏在并不壮实，打架之类他全不在行。看着眼前五人，自己掂量了下自己手臂的力道，最后兀自叹息，摇头。
　　丘老大冷笑道：“七爷，我也不想节外生枝，才答应放了那不相识的女人走。现在人也放了，我们是不是该算算账了？”
　　柳七苦笑道：“我与你既没有喝酒的交情，亦没有买卖的来往，这算账一说，不知从何算起？”
　　丘老大抱起两臂，冷笑道：“七爷是贵人多忘事？干爹差我去烟花巷收钱，跳出来阻拦的莫不是你？那老鸨已答应春荷陪我一晚，你又从中作梗。好不容易哄好汴梁来的金主，又被你装疯卖傻砸了生意。连今晚咱哥儿几个要去城郊寻那寡居的俏娘子，你都阴魂不散让我碰见，这账算来，可有了好几宗了？”
　　使了个眼色，身边那几人会意，桀桀冷笑，将柳七双臂猛的背到身后，柳七吃痛间小个汉子一拳捶上他的肚腹，直打得柳七腰部发麻，又添一拳，柳七只觉得眼冒金星，咬牙忍痛，就要站立不住。
　　柳七英眉皱紧，薄唇紧抿不肯呼痛，更让丘老大大动肝火。上前一把扯开素洁的白衫，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再往下扯开，方见皙白的皮肉泛起青紫的拳印和血点，假意责怪道：“仇三，下手太重了些，咱们七爷身子骨瘦弱，哪里经得起打，下次可要注意！”小个子应声桀笑，丘老大粗糙的手掌慢慢覆盖上青紫的拳印反复抚摸，冷笑道：“七爷当时强出头，可曾考虑过有今日的报应？”
　　感觉到腰腹间不怀好意的摩挲，柳七冷笑：“柳七自作孽，怨不得别人。丘老大自作孽，一样怨不得别。。嗯——”
　　话音未落肚腹吃痛，话到嘴边变成压抑的闷哼。丘老大用手在拳印处死死拧了一把，咬牙冷笑：“我就不信疼不死你！”拧着皮肉的手加重力道，柳七身上疼出细密的汗，眼神已有些涣散。
　　丘老大略松了手，疼痛舒缓，柳七禁不住大口喘息。拳印已经添上深深的紫黑颜色，在皙白的皮肤掩衬下变得格外可怖。
　　旁边一直没有动手的粗壮汉子嗫喏的道：“丘老大，他父亲柳宜可是通判…咱们这样做会不会…”
　　“区区一个副职，有甚可怕！”丘老大作狠，又在原处重重加了四拳，柳七终于支撑不住，只觉得腰腹像是被擂得散了架，直怀疑肚子要被捶烂，痛呼出声，再也站立不住，两腿发软向下倒去。
　　然而身边两人将他的胳膊高高架起，不让他倒下去。
　　又添了一拳，伤印彻底发黑，柳七喉咙腥甜，意识渐渐模糊。
　　柳七剧痛将昏，有些痛恨自己的羸弱，却不知自己本就生得清俊雅逸，虚弱的模样反而添了几分女色。丘老大有些贪婪的盯着浑身沁着薄汗的柳七。他虽然纨绔非常，对男人倒没什么兴趣，只是家里往来的官吏有些此类癖好的，有时为了投其所好少不得陪同作乐，这龙阳之事青年时候就没少干过，反正生的漂亮的娈童要多少有多少，家大势大也有人担待，如今酒醉，又看着仇人柳七，残虐之心骤起。
　　忍不住在发黑的拳印又揪了一把，满意得感觉到柳七身体因剧痛僵硬，挑眉邪笑：“果真是官家公子，养尊处优，想必没吃过什么苦？七爷这腰，真是比女儿还细，皮肤也真是比女儿家还滑腻…”许是酒精作用，竟然有片刻情迷，“既然打不得，那就不打了，咱们换个快活的玩法，如何？”
　　柳七听他疯语疯言，满腔羞愤换做徒劳的挣扎，丘老大俯下身，当真在他锁骨重重咬了一口，直疼得柳七咬牙颤抖，眼角濡湿。苦笑闭上眼，索性不再反抗，摆出任命的模样，自己放软身子，向后仰倒。
　　这一倒，反而听到一声惨叫，就撞上了一个宽厚的怀抱，待睁开眼，才见孟良峰一臂撑着自己，一臂帮自己拉好衣衫，斜侧着脸冷冷瞪住对面的人，那眸子里快要迸出火来。
　　丘老大疼的弓紧了身体，适才那声惨叫就是他发出来的。
　　柳七不禁觉着好笑，推开孟良枫的支撑，捂着肚腹勉强站起，冲孟良枫笑道：“你下手重了，莫要让他丘家断了后。”
　　孟良枫鼻中逸出一声冷哼：“没有动手，抬了抬脚。”
　　柳七忍俊不禁：“良枫，脚下没有轻重，更要留情。”
　　孟良枫睨了他一眼：“留情？我晚来一步，可就该看场好戏了。”
　　柳七想起刚才情势，有些发窘，只惭然笑笑。
　　此时丘老大疼痛缓转，见着来人，讽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孟家小哥。孟怀玉那老不死的，今儿个还在我家坐席，怎么小哥你没去，有兴致来搀和这等闲事儿？”
　　孟良枫沉声低喝：“休得无礼！”
　　见孟良枫气势，丘老大有些忌讳。心下暗忖，孟良枫跟着那曾是帐前大将的孟怀玉颇学了一身功夫，但是毕竟单枪匹马，他们有五个，硬拼胜算倒也有，只是牵扯到孟良枫，必然惊动江州知府陈叔礼，他不打算把此事闹大，与柳七的恩怨迟早要算，也不急在一时。眼睛转了几转，腆着脸作揖道：“既然七爷是孟公子的门士，在下也就给您一个面子，今天这事儿也就罢了，”上前拍了拍柳七的肩，“七爷，今儿个多有得罪，回去可叫孟公子好生帮你养养伤。”一面用下作的眼神瞟着柳七，拍着肩膀的手顺势暧昧得沿着胳臂滑下。柳七眉头微皱，孟良枫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不安分的手腕，轻轻一折。
　　只听咔哧一声脆响，伴随丘老大嘶声裂肺的惨叫。
　　剩下四人连忙上去看丘老大伤势，再见其右手无力垂下，已然断裂，不禁为孟良枫狠辣的手段肉跳心惊，赶忙散开来，虚张声势的摆着防御的姿势，却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孟良枫一声冷哼，不再理会众人，扶着柳七转身就走。
　　两人一时无语，走得远了，柳七才放松下来，苦笑道：“何苦弄断他右手，这回梁子可结下了，以后日子恐怕再也不安生。”
　　“那手尽做些下流勾当，留着何用？”
　　柳七但笑不语，一步一步走着，牵扯伤处，疼的冷汗清透，脚步有些不稳。
　　孟良枫赶紧将他扶稳，有些愤然：“大宋初立，已遍地生养如此无法无天的恶徒，长此以往，我大宋国运危矣。”
　　柳七觉得好笑：“你那忧患意识未免太重了些。我倒觉得无需担忧，有恶人，不也有你这样铁骨铮铮的好男儿？相生相克，倒很均衡。”
　　孟良枫面色有些缓和，轻声道：“能不能走？”
　　柳七点头，又道：“今晚我去你那儿吧。大哥他潜心备考，我不能回去，扰他担心。”
　　孟良枫颔首道：“也好，稍后我自会遣了家丁告知你家人。”
　　柳七嗯着应了一声，猛的想起来：“你可是见着玉英了？她现在身在何处，也安全了？”
　　“我先送了师雨回去，出来时想去寻你们，总也找不到，才想起那间小屋，所以过来看看，这才在路上遇着她。”一面想着，暗自庆幸自己出来寻了，否则…不敢再想，“我着急救你，就让她先回去，这会儿应该在衙门里。只是…你与那丘铨虎是怎么结的仇？”
　　“能怎么结？”柳七苦笑，“瓦肆勾栏里，并不只是风雅之地，少不了聚集世道上最肮脏的污秽。有些时候看不过去，难免强出头那么一次两次。只不过…”腰间一阵剧疼，一口腥甜已涌上了喉咙口，瞟了一眼孟良枫，凝眉忍了忍，暗暗咽下，又道，“只不过，次次都撞到他头上…嗬，真是冤家…”
　　孟良枫见他走得艰难，有些不忍，扶正他道：“你不能走了，”想了想，“要不…”
　　柳七见他欲言又止，心下了然，惊吓得有些哭笑不得：“难不成还想背我抱我，我柳七是比你瘦，但真真是个男人！”笑着动了气，抽动了伤处疼得要昏过去，孟良枫皱眉道：“什么时候，改改你轻佻的脾性。”也就不再多话，只紧紧搀扶，将柳七又往自己肩上拉近一点，好担化去他的气力，让他轻松些。
　　等到终于走到孟府门口，已是深夜，孟府门前依旧亮着灯，昏黄的灯笼下，石阶上缩着一团小小的身影。身影瑟瑟发抖，不是谢玉英又是谁。
　　听见脚步声，谢玉英仰起脑袋，看着不远处颤巍巍站立的柳七，看着他素白的衣衫凌乱，面色惨白，让这谪仙一般的人更显得没了生气，谢玉英红肿着一双杏眼，贝齿轻启，想说什么，却终究说不出来。
　　看着柳七望着谢玉英的眼神，温热，专注，孟良枫摇了摇头，扶着柳七走过去，到了谢玉英跟前，谢玉英依旧仰着一双凄楚的眸子望着他。
　　有些好笑的，微微叹息，柳七皱起眉头捂着肚腹，语气哀哀的冲谢玉英道：“玉英，好疼…”一面嘟起薄唇，无限委屈。
　　谢玉英登时羞愤担忧混杂，不知是酸是苦，看着柳七讨饶的清俊眉眼，脸色煞白透汗，碍着孟良枫在场只得强忍着不去拥着他，只能含泪起身，软绵的素手覆盖在他紧捂腹部的手上，心疼道：“知道疼，还不快些进屋躺下…”
　　柳七唇角勾出微妙的弧度：“骨头没断，站得住，肉烂了…”
　　刘玉英惊慌抬头，见着谢玉英毫不遮掩的担忧与疼惜，柳七有些得逞的，冲她笑。
　　孟良枫呆愣得看着二人举动，暗暗心惊一日之内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见谢玉英向他投来询问的眼神，孟良枫点点头：“去的及时，没出大事。”
　　谢玉英这才放心。哪知柳七不死不饶的继续委屈：“哪里及时了？应该再早些…”
　　孟良枫瞪了回去。
　　这时孟府大门咿呀打开，原是守夜的下人听到声响开门巡看，见是自家主子，连忙出来帮手，三人也就不再说话，孟良枫一面唤人将柳七扶进屋去并请来大夫，一面吩咐家丁护送谢玉英回家，并遣了差使去趟柳家，只胡诌了些理由说是柳七醉倒在孟舍，留着住下了。待一切分排妥当，照顾着柳七床上躺安稳了，这时下人来报说孟怀玉回了府，传他去前厅。孟良枫将柳七留给大夫照顾，整了整衣衫赶往前厅迎见。
　　到了厅里，见孟怀玉酒后微醺，脸庞烧红，眼里闪烁兴奋的神采，手里端着一件黑亮的玩物，有手掌大小，壮年小臂粗细，细看之下，原是一尊观音小像。
　　见孟良枫来了，孟怀玉兴奋招手让他上前，并将手中的小像小心交给他，呵呵笑道：“这可是大块黑曜宝石雕琢的精品，你也来瞧瞧这手工，这成色！”
　　孟良枫不动声色的接过来看了，才发现并不纯黑，尚有七彩双眼，黑中又透光亮，品相外型非常漂亮。黑曜纯黑的属上品，黑中夹带七彩，还是双眼，更是上品中难得一见的极品了，诧异道：“爹，这观音从何而来？”
　　孟怀玉不无得意：“前几日行了个方便，让丘修成做得一笔大生意，今儿个特地为为父铺张了一顿豪宴，走时端过来这玉像说是谢礼。”
　　孟怀玉不禁皱眉：“谢礼？连谢礼都如此豪奢，想必真是得了不少钱，却不知是什么样的生意？”
　　孟怀玉摇头晃脑，得意道：“别看你爹我现在只是五等闲职，但早年驰骋北疆十余年，着实埋下不少关脉。前几日打那太原来了一位走盐的商人，因沿边军需困难，商人们有利可图纷纷向边郡输纳粮草，交引支盐。因我认得守关的将士，就卖我一个人情和丘修成买了盐，还压下来不少价。”
　　“盐商？”孟良枫眉头皱得更紧，“私盐买卖本就敏感，插手其中，恐沾惹祸端。”
　　孟怀玉倒不在意：“我认识丘修成不是一年半载，他是商人，难免有些精于算计，但是待知己好友，还算慷慨诚挚。再者，我并没有捞取一份好处，只是做为朋友介绍认识，没想就促成生意，再说，缓解边疆供需，也算好事。”
　　孟良枫冷哼道：“但愿如此。”又想到有那样品行不端的儿子，想必丘修成本人也不见得多么正派，有些不安，叮嘱道，“爹，今夜天色已晚，明天一早，将这观音送回去。既然酒菜都吃过，所谓谢礼就不必要，收人如此贵重的东西，也睡不安稳。”
　　孟怀玉心下只怪自己儿子多疑多虑，口中应承道：“也罢，明天再还。”
　　孟良枫告辞退下，回到客房，下人已经送走了大夫。叮嘱着丫鬟细心煎药，孟良枫陪坐在柳七床前，柳七微微睁眼，身上酸痛不能动，只能转了转头，道：“不用担心，上过药了，不碍事。”
　　孟良枫点了点头，面色依旧凝重。
　　柳七疑道：“良枫，在想什么？有事烦心么，脸色竟然比我还要难看。”
　　孟良枫勉强笑道：“小事介怀，无须担心。”心里仔仔细细思索着，也找不着头绪，只得打定主意暗暗留心。劝慰着柳七睡下，为他掖好被子，又帮他挑了挑灯，而后关上门窗，出了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