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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谪仙样的男人有时很恶劣 ...

  •   有没有这样一种人,眼里冒着火,嘴角也笑得有层蜜。
      柳七就是这样的人。
      柳七就如此这般的冲着孟良枫甜笑,直笑得孟良枫心里发悚,他一大早许是撞了邪还是抽了风。当然他知道两样都不是,依着柳七的性子,这种神色只能是在——强忍怒气的讨好。
      “酒…”他就那样示弱的笑,嘴里不知死活的向孟良枫讨要酒喝。
      孟良枫头疼,非常头疼。
      柳七身上披着一件素白的里衣,松松垮垮半系不系,露出涂着伤药打着绷带的紧窄的腰身,明明还得吃力的强撑着身子端坐着,绷带边沿还清晰可见露出来的淤青。
      他就那样端坐在床上,面前搁着适才下人端进来的饭菜,一碗银耳雪莲子晶莹剔透溢出甜香,一盅白米人参点缀的黄口都切的极为精细考究,旁边桌上还搁着半罐浓香扑鼻的老母鸡汤,因为太烫所以远远放着,本打算凉一会儿再端过来。
      哪里有这样的病患,都十八九岁的人了,却固执得像小孩。明明脸色煞白得令人担心,满脑子还不知轻重的只想要酒喝。亏他还一大早的特地嘱托橱役为他现摘了早熟的青枣,一帮下人杀鸡烧粥的好一阵忙活,他到底知不知道面前这些饭菜费了多少人的多少心力。
      “良枫…酒…”对面的人不依不饶的继续讨要。
      “没有。”
      “孟府哪里这般穷酸了,连人参黄口都有,酒却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
      “好良枫,酒…”
      “…”
      “良枫,我饿。”
      “饭在你面前。”
      “没有下饭的酒…”
      “…”
      “良枫…我已两日未尝酒香…”
      孟良枫充耳不闻,走到桌前拿起白瓷小碗,舀了半碗汤过来,一面拿勺子搅动散热,一面道:“吃不下先搁着,喝些汤暖暖胃。”
      柳七极不情愿的,看一看递到嘴边的勺子,眯着眼嘟哝道:“暖胃这种事,汤哪里有酒来得快…”捱不住饥肠辘辘,还是张嘴喝下。
      孟良枫一勺一勺喂着,半碗刚下肚,就有下人慌慌张张跑过来禀道:“少爷,丘家遣人来了,还送了彩礼过来…”
      孟良枫微微一震,柳七也眯起了眸子:“彩礼?”
      “老爷正唤您过去,小的只听到只言片语,大概是…说是来谢少爷对不孝…儿子的管教之恩,并来…”
      “并来什么。”
      “来…招纳贤婿…”
      柳七玩味冷笑:“不寻仇,倒跑来联姻。”
      孟良枫凝眉深思。自前夜一役,昨儿一天不见丘家有什么动静,他们没有动静,孟良枫心下更不安定,耐着性子等了一日,等来的竟是这样的答复?
      柳七挣扎着要起身,孟良枫帮衬着,将他衣衫穿上系好,道:“你要跟我去?”
      柳七点点头,“事情因我而起,”又眯着眼调笑道,“这可事关你终身,哥哥我阅人无数,先帮你把把这一关,看看那丘家,怎么撮合这桩乌龙婚事。”
      孟良枫一声冷哼:“这时倒想起来,你比我大了?”
      搀扶着柳七走到正房前院,院子里已站了十来个人,地上摆着几大箱缠红的喜礼,尽是些白银玛瑙西鹣东鲽的富贵姻缘物。孟良枫轻声唤了爹娘,孟怀玉与孟母谢娘见他过来了,又见柳七竟然也在,讶异道:“三变,你何时来的?”又见柳七走得辛苦,谢娘上前帮着孟良枫搀着,关切道:“三变病了?还是哪里伤着了,严不严重?”
      “伯母放心,好了许多。只是来府上两日未曾去堂前拜会,还望伯母不要责怪小侄。”柳七微笑着致歉。
      “娘,你身子不好怎么不在屋里歇着,出来作甚?”孟良枫皱着眉头,抬眼见孟怀玉等人都望着自己,这才从柳七胳膊下撤了手,上前作揖道:“爹。”
      “良枫,这位是丘家主的管事顾合德,适才顾管家说你折了丘家少主的一条手臂,这是怎么一回事?”孟怀玉面有郁色。一大早的见丘家主动上门提亲,虽说不是非常乐意,但丘家家业不错,据说那女儿教养也颇为贤惠,好歹也算门当户对,多少算门喜事儿。没想到事情起因竟然是自家儿子做了丑事,人家这面上说是结亲,实来寻仇,怎能不让他大动肝火。
      “伯父,事情因我而起,不关良枫的事。”
      “猜到是因为你,”孟怀玉冷冷打断柳七的话,斜睨了一眼哼道,“我家良枫一直老老实实,从不逾矩,能出这样的事儿除了你还能有谁。早就知道良枫成日与你厮混在一处,迟早被你连累。柳宜斯斯文文,教养出的三接、三复都是本分上进的好男儿,就只有你柳三变,成日泡在酒楼妓馆,你自己不干不净也就罢了,这下累得良枫,合该高兴了?”
      柳七愣愣的,眼里凄清一闪即过,半响垂下眼睑,涩然笑笑。
      孟良枫见他那样笑,见他眼神不知恍惚着看到哪里去,心里一阵抽痛,火气也上来:“丘家出了个好儿子,成日里在市井街坊间无恶不作,还对七郎下了重手。七郎他不偷不抢,不曾污人半分,怎么就不干净了?”
      “七郎七郎,那些下贱嘴里喊出来的花名,也是你该叫的?”
      “爹!”
      孟良枫一声暴喝,因暴怒而眼眶透出血红。
      孟怀玉看着孟良枫脸上从来没有过的阴沉神情,从未对自己大声说过话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柳七而忤逆犯上,一时间气的七窍扭曲,捂着胸口道:“好,好,跟他混太久了,反了你了?”话音未落,已气得一掌击出,“今天倒要好好教导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一掌夹带凌厉的掌风而至,眼看劈到眼前,孟良枫不躲不避。他心知适才不该对长父不敬,这一掌是自己当受的,所以咬牙挺起胸膛打算硬生生承了。孟怀玉盛怒之下出手,待出手时又觉得后悔,自己的功夫自己最清楚,如今盛怒之下用了近九成功力,又见孟良枫不躲,这一掌下去儿子怎能经得?如今只得硬着头皮打下去,忽见眼前白影一闪,当下放了心,使气毫不犹豫的一掌拍下,扎扎实实打在冲过来遮挡孟良枫的柳七身上!
      孟良枫只听见一声忍痛的闷哼,柳七已经仰面倒在自己怀里,连带着强硬的后劲冲的他倒退几步方才站稳,慌忙扶正柳七的脸来,见他还是在笑,嘴角已有血涌出。
      “七郎,七郎…”孟良枫慌乱至极,抱着瘫软的柳七,不知如何是好。谢娘回过神来,一面大声斥责自己丈夫出手太重,一面急急过来查看柳七伤势。孟怀玉出了气,也就罢了,不再理会几人,只向前对那顾合德拱手道:“顾先生见笑了,良枫已经承认丘少爷的手是他弄坏的,孟某人教子无方,实在惭愧,还望顾先生帮着劝劝丘老爷子,原谅小儿莽撞。”
      顾合德一笑:“孟大人言重,老爷子自知道丘少主出事,也是痛彻心扉,再说事情本来就是我家少主不对,老爷子也不想因为这事儿伤了两家和气。既然独子右手已废,那么以后家业总该有人打理。孟少爷年轻俊秀,我家小姐也还未婚配,这才来说这门亲事,纵然失了一个争气的儿子,好歹还我家主子一个争气的女婿?”
      孟怀玉皱眉道:“这也是件喜事儿,我本没什么意见。只是…只是知府大人有意将女儿师雨许给我家良枫,早前已经交代过,眼下若仓促答应了丘老爷子,知府那边不太好交代。”
      顾合德冷笑道:“这事儿好办。且先不说那师雨小姐年纪尚幼,以后还有的是良人佳婿。即便是师雨小姐与孟少爷两厢情愿,那么只要孟少爷入赘我丘家,必当以少主之位事之。至于是否还要另立侧室,就由着他们小俩口婚后自己商量着决定。”
      孟怀玉一听,那丘老爷子不仅要自己的儿子入赘,还要那知府千金屈身做侧室,纵然是自己儿子下手伤人不对,但这样也未免欺人太甚。孟怀玉盛怒之下,反而阴沉下脸,一声不吭。
      倒是一边冷静下来的孟良枫说话了:“良枫如今年纪尚幼,尚未取得任何功名,仓促成婚恐轻折了小姐。肇台无期,良枫岂敢有如此琼思瑶想。”
      “这么说,孟公子是不乐意了?”
      孟良枫不置可否。
      怀里的柳七微微喘息,轻声道:“顾…先生…”
      听见柳七说话,孟良枫有些担心,却见柳七对他摇了摇头。
      “顾先生…你们丘孟两家的账,日后慢慢算去…如今,我柳家尚有一笔账,要先跟丘家算个明白才好…”
      顾合德没提防,听得一愣:“什么账?”
      只听柳七继续道:“你家少爷伤我在先,良…孟公子伤人在后,若真要算起账,柳七如今动弹不得,恐、半身残废…也未可知,那么你们丘家,是否该先尝我柳家一个女婿才对?”
      熟悉的玩世不恭,但如此狗咬狗的打法,反而更适合拿来与丘家那样的人周旋。虽然心下省得,但是听到柳七将到了嘴边的“良枫“二字换成了孟公子,孟良枫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只听柳七继续道:“却不知,你们丘家是否还有第二个儿子,可以送到我柳家入赘?”
      顾合德哼道:“丘家独子已被你们废了右手,哪来第二个儿子?”
      “啊,真的没了?”柳七苦恼的皱了眉头,犯愁道,“罢了罢了,不碍事不碍事,丘老爷子宝刀未老,等到再生一个送给我柳家,柳家也定当欣然收下,以宝贝女婿之礼供之!”
      顾合德瞪眼道:“胡说什么,我家老爷已六十高龄…”
      “哦?”柳七抓住话头,“你是想说,你们家男主子不行?”
      被柳七反咬一口,顾合德恼羞成怒:“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书生,柳七,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柳七兀自笑着,继续算账:“顾先生且莫动气,你家没有男丁,我柳家一样没有女儿嘛,所以丘老爷子不必着急,可以慢慢生。这样吧,等到我柳家出了女儿,你丘家刚好添了儿子,咱们两家再结姻亲之好,如此姻缘早定,岂不妙哉?本来,退而求其次,可以收了残废的丘铨虎入赘,只是他年已四十,只怕是,等不到我家女儿出生了。”
      饶是盛怒之下的孟怀玉,听此一说,亦有些忍俊不禁,一边的下人有忍不住的,哈哈笑了出来。这一笑,更让顾合德七窍生烟,断喝:“谁敢笑!”
      “上钩的鱼悬犹要扑腾两下,更何况事关两家姻亲的大事,”柳七依旧笑着,人畜无害,“莫非丘老爷子,将孟大人的公子看得比鱼悬都不如?”
      “岂敢岂敢,柳公子这么一说,今儿个若不应了孟公子,倒显得我丘家不通情理强制于人了,”盛怒之后反而冷静,顾合德冷笑道,“也罢,我丘家的诚意已摆在这里,孟大人好自为之,还请孟公子秋后科举多用点心,这账,咱们秋后可以慢慢算去。”
      对着下人一挥手,就要离去,却听柳七又说话了:“孟家的聘礼还没下,怎敢先收了丘姑娘的嫁妆。”
      顾合德狠瞪一眼柳七,见下人不动,回头吼道:“还站着做什么,抬走啊!”众人才慌慌张张又将彩礼抬了,一群人骂骂咧咧出得门去,过了许久,院子里才恢复清净。
      柳七笑容渐渐淡了下去,挣扎着要起身,一动,却又溢出一口血来,孟良枫一阵紧张。孟怀玉亦有些关心,但碍着面子,背着手去不作理会。谢娘叹了口气,对下人道:“你们快抬了柳公子回屋里去,再请大夫过来。”话音未落,就听柳七道:“伯母,不用了,三变在府里也打扰了好几日,也该回去了。”
      “你伤成这样,要回哪里去!”孟良枫又是担心,又是气愤。
      柳七不说话,只看着他,只是笑。
      孟良枫心下会意,知道柳七心意已定,咬牙道:“好,我和你一起。”
      颤巍巍扶着柳七起身,慢慢往门口挪。孟怀玉声音自背后冷冷传来:“你要跟他去哪里?你敢踏出这个门,就别给我回来!”
      孟良枫顿了顿。
      柳七苦笑,挣脱了孟良枫,道:“孟公子留步。伯父伯母,三变今天多有得罪,改日再来向您赔不是。”
      捂着心口,一步一步向大门口走去。孟良枫去拉,都被甩开,最后也不敢再去拉。眼前的白影消失在门后,孟良枫还呆愣在那里。
      柳七踏出大门,低着头继续挪步,颤巍巍下着楼梯,汗水模糊了眼睛,五层阶梯都下的格外艰难,好不容易挪到最后一阶,低垂的头却看到一双小脚。
      有些讶异的,慢慢抬起头。
      翠绿的裙摆。
      纤柔的身躯。
      小巧的下巴。
      含泪的迷蒙的眼。
      柳七不自然的,看着谢玉英站在眼前,愣了好久,才勉强笑笑:“站了很久了?”
      谢玉英迟疑的,点头。
      “…都听到了?”
      谢玉英眼睛一红,又点了点头。
      柳七垂下头,靠在阶下的谢玉英肩上。
      “玉英,我脏不脏。”
      谢玉英承受着靠过来的柳七的几乎半个身子的重量,觉得胸闷头昏,呼吸沉重。然而再重,重不过一颗淌泪的心。伸手拥着身上的人,手触着柔软的素白衣衫,谢玉英有些无助,听着耳边柳七的呢喃,眼泪就再也忍不下去,哽咽道:“不脏,一点也不。七郎的词那么干净纯透,七郎的人也是。”
      耳边的柳七静默着,看不到他的表情,谢玉英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拥着他不动,柳七静默了一阵,扑哧一声笑了,将谢玉英整个拥入怀中。
      两个人拥了一阵,柳七终于还是站不住。谢玉英将他扶着靠坐在地上,而后招呼来马车,将半昏迷的柳七弄上车,急急向医馆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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