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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七郎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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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英终于得见孟良枫的正面,只恍惚映入眼帘一张白玉英朗的模样,还没仔细看看容貌,首先被他怒视自己的眼睛惊到。虽然有些难以理解,但是她毫不怀疑刚才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绝对是愤怒。
谢玉英忍不住向陈师师投去疑问的眼神。师雨还有什么没告诉她的?难道,她昨晚还对这位孟少爷也毛手毛脚过不成?师雨没留意谢玉英的求助,兀自没好气的对孟良枫吹胡子瞪眼:“哟,你来啦?想不到你这个石头也有讨好美人的小心思啊,不知道那个心眼是谁帮你打通的啊?”
师雨一番话让谢玉英心头一阵紧促跳动,她直觉孟良枫是个暴躁的家伙,师雨适才那番言论分明找茬,料他孟良枫的性子,不恼火绝对说不过去。
孟良枫斜睨了一眼陈师雨,抿了抿唇,没有答话。只伸手在怀袖中掏出一个小白瓷瓶并一张折好的纸,对谢玉英道:“这是家父嘱托带过来的。瓶子里是外敷的上好的药膏,家父以前在营里干事时留下来的。这张方子,待会儿让这府里的下人拿去照着方子抓药,毕竟溺过水,兴许身上还磕碰了不少伤,还是喝些汤药养几天。”
谢玉英接过递到跟前的东西,有些发愣。孟良枫说话,言语神情竟是意料之外的温柔谦直,谢玉英不禁怀疑起陈师雨之前石头木头的描述来。还未来得及道谢,身边的师雨先发起了火:“孟良枫,你是小瞧我府内无药?还特地送药送方,我家待客有如此不周,还让你们担心咱陈家不给玉英姐请大夫不成!”
孟良枫竟然挑眉点了头,缓缓道:“家父直言,令尊公务繁忙恐无暇处理此事,谢叔父又远在真君观,一时半刻回不来,家里只有师师年幼,对溺后养治知之不多,恐照顾不周。家父身为长辈,关心是必要的。”
一席话噎得师雨瞳孔扩散,脸颊赤红,想继续发火,又知道孟良枫所言句句在理,自己反倒成了不解好意的无理人,也就瞪着眼一声不吭。谢玉英收了东西,欠了欠身道:“玉英多谢了,也问孟叔叔安好。”
孟良枫点点头,就说告辞。
谢玉英却还有话要问,忙道:“孟公子请留步。”
孟良枫狐疑的回过头来,谢玉英道:“那个…柳公子他……”
果然不出所料,提到这个人,孟良枫眼里精光猛增几分,谢玉英又看到了适才那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烦躁的眼神。孟良枫皱着眉,直直的看着谢玉英,等她问下去。谢玉英见他晶亮的眸子看着自己,不禁有些面薄,心里半天拾辍着合适言语,欲言又止。
孟良枫竟然显得非常有耐心的,非常安静的不说话看着她,等她继续问下去。
谢玉英向来是直爽的性子,在老家里的时候,不管说得说不得,只要她愿意就全一篓子捅破。也不知为何,到了这江州遇到诸多事情,倒让她变得瞻前顾后嗫嗫喏喏,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问了。
孟良枫瞧着她有些泄气的模样,秀丽的脸庞一片愁容,还有眼里闪烁的浓浓担忧,就不再等待,兀自说道:“他识水性,没有大碍。我稍后会带些药去看看。”
谢玉英道:“还托代我多谢柳公子。”
孟良枫略微歪头,短暂沉思,道:“谢他的话,还是自己当面对他讲妥当些。”
却不料谢玉英听罢,脸腾地烟霞一般通红。
昨晚那情景同时袭上几人心头。尴尬的沉默。
谢玉英必然脸红。如果依照师雨所说,那么昨晚自己一番不雅折腾,这孟良枫也是在场的,想到自己与那个叫做柳七的陌生男子…贴身纠缠,本就羞得不知如何面对这人,虽然当时意识不清,但那耳边的低沉嗓音和怀抱的温度谢玉英是断断忘不了的。毕竟凉水里泡过又费力救了自己,谢玉英才不免有些担心柳七现在的状况。但若…还要再当面见到那人…谢玉英只想想就觉羞惭难当。
孟良枫见她少女怀春的情状,却误会成另一种境况。
所以孟良枫咬咬牙,深吸一口气。
“他大我一岁又半,其父健在,母亲过世,还有兄弟,他排行第七,其实名姓叫做三变,唤他柳七亦可。柳伯父被当今圣上一纸传走,他被安置在此,有兄长作伴供养。淡不过白衣,繁不过三变,最喜饮酒作乐,最恶卑鄙粗莽,出入歌台,填诗奉词,与渔樵为伴,与风月为友。喜欢萧瑟之秋,喜欢云雨天候,亦喜天晴。喜欢听风声雨声管弦声。在席上喜欢坐南头,出游爱去风波亭和江州渡头。最讨厌男人缠身,却总爱钻到人多拥挤之处。最常读的书是前唐后主的词,和所有文儒典籍,兵法经理。喜欢城西二愣子家的阳春面,并秦时楼里安安姑娘手剥的荔枝。茶要七分苦口,酒要三分辣喉。喜欢看每日傍晚孩子游戏,天热不拿扇,有雨不带伞,讨厌蝉鸣,爱看小鱼游泳,最喜欢亮色,还有滑腻一些的丝绸。”
又想了想,补上一句:“没有讨厌的某种性情的女子。”女子他都不讨厌的。
说完,觉得对面二人过于安静,不禁疑惑的抬头问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谢玉英和陈师雨此刻神情,用瞠目结舌来讲还嫌不够。谢玉英自是不说了,差不多猜到孟良枫想到了别处去,一边听一边小脸在那儿自顾自的红,只是那陈师雨此刻心里隐隐约约有了某种猜测,只差一点就可以打破蒙着的某层纸,只是一时千头万绪抓不着点,再者,听见她印象中的孟良枫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这么多话,也有些惊讶梗言。
孟良枫耐心的又问了一遍:“还想知道什么?”
谢玉英连连摆手,慌乱解释:“不是不是,孟公子误会了,我对柳公子…不是…”陈师雨抢过话头,在一边笑话道:“我说啊,孟良枫,我知道你难得有一个知己好友,但你这如数家珍的模样,也太可怜了。果然是朋友太少,才把那柳七当宝贝了?”
谢玉英无可奈何的看着师雨。(师雨是要找死么?)
再看孟良枫。(孟良枫眼里神色竟然配合的黯淡下去!)
“知己?…对他来说,只有那瓦栏勾围里,才找得到真正赏识他理解他的知己。我于他而言,不过相交而已。”
谢玉英只听得他话里不动声色的落寞,勉力安慰道:“孟公子对柳公子如此了解,说是知交也并不为过。”
陈师雨在一旁坚持泼凉水的咕哝:“你倒是很了解他啊?他了不了解你可就不清楚了。”
谢玉英忙道:“听孟公子一番描述,那柳公子,真真算是一位奇人了,有趣的紧,若有机会,定当拜访,面谢救命之恩。”
孟良枫沉默半响,道:“算奇人么…不过就是一个叛逆的孩子。”
说罢作辞离去,给两人留下笔直的背影。
谢玉英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孟良枫,真能做到只听自己愿意听到的内容,只回答自己想要回答的问题。只是适才那一通长篇大论,倒把谢玉英听得蠢动不已,这柳七,让她好奇的紧,也胆怯的紧。“话说回来,这对知己兄弟,真是有趣。”
陈师雨这会儿反而安静了,手指揪着挺翘的小嘴,歪着脑袋费尽心力在苦思什么。谢玉英看了看手中的瓷瓶,不觉心里一阵暖热,想她从小随父奔走,也算尝过不少艰难辛苦,如今被众人围着关心,也是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待遇。正感动着,身边的师雨猛的一声咋呼,差点没把谢玉英手里东西惊下地去。陈师雨叫完,提起裙子就往外跑,谢玉英虽不明就里,但见她惶急如此,以为出了大事,只得匆忙跟上。
陈师雨一路跑来,出府门刚好看到孟良枫往轿子里钻,赶忙大喊着等等,怕他走了,跑得慌不择路,脚下没提防,踩漏了一级台阶整个人摔下去。
幸好孟良枫听到声音,就顿了身看了过来,眼疾手快接住跌下来的陈师雨。陈师雨双脚着地站稳,吓得拍拍心口,想起来一把抓住孟良枫的胳臂,急急问道:“孟良枫我问你,七郎是谁!”
孟良枫被问得愣住:“七...郎?不就是柳七吗?”觉得她的问题问得多此一举莫名其妙,七郎当然是柳七,除了柳七谁还敢在烟花巷里吟诗作赋,除了柳七还有谁叫七郎?“不过,你怎么会知道他的花名?”一个天天窝在衙门里的千金小姐,十几岁的年纪,怎么会晓得三变在烟花巷的封号?这才想起来那个灯笼上的字,孟良枫不禁心里苦笑,原来如此。
陈师雨适才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苦无头绪,总也想不到这最后一步,听着孟良枫描绘,一个喜欢为女人写诗的柳七,一个浪荡不羁偏又纯真世故的柳七,那种怎么想,仿佛神交已久却苦未谋面的感觉是如此熟悉,呼之欲出的答案在孟良枫嘴里得到证实,陈师雨当场呆住,脸上神情风云变幻,不知是悲是喜。
同样一个不知该悲该喜的人也呆愣在了府衙的门口。紧随而来的谢玉英听到孟良枫轻巧的一句七郎是柳七,先是有些诧异,随即心里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来。
孟良枫认真审视起眼前的两个女子。看她们或喜或忧的神态,自觉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孟良枫不吭一声,掀起翠绿的轿帘子来,坐了进去。“三日之后,在浸月亭等我,有什么该说的想说的,直管对他说去。”
隔着轿帘,看不到孟良枫的表情,但声音隐忍的不耐还是透露出来。看着人轿远去,陈师雨才垂头丧气的走了回来。
谢玉英振奋精神,对着她笑了笑:“师雨,这下子可寻着心上人了。”
谢玉英的笑,让陈师雨更加不知如何是好。谢玉英也不再说话,虽强笑打趣,但她心其实也不舒服。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后厢,一路上默不作声。
谢玉英捏着手里的瓷瓶,捏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如今知道那柳七就是七郎,两人心里都是高兴的。只是…只是事情从此变得艰难。
她谢玉英才不会因为一首惊才绝艳的词共一个温热心跳的拥抱就能爱上一个人,只是心里淡淡的失落实在让她疲惫难受而且挥之不去。她几乎毫不怀疑,如果今天没有知道这个答案,接下来的她可能随时会为那个人分割出来一些心力。如今知道了更好,也省得她再为这么一个人一件事儿付诸不必要的心思。
所以她冲一边深深垂着脑袋的陈师雨笑道:“师雨妹妹,别怪姐姐嘴快。这世间啊,从来都有一个先来后到的道理。”
陈师雨愣愣的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疑。
谢玉英不禁苦笑,拉过师雨在园子里的假山石上坐了,道:“这世上多少女儿糊涂了结此生。所以不该错过的,就没理由胆怯。再者…再者,我顶多在这里待得了一二个月,如今又已去了大半个月的光景。”
陈师雨仰头看着谢玉英,眼里氤氲开模糊的水汽。
谢玉英忍不住逗弄她的小鼻头,笑道:“他于我而言,只是有救命之恩,并无儿女之意。这样说,心里可舒坦了?”
陈师雨于是破泣为笑,娇嗔道:“姐姐说笑,什么舒不舒坦的,他于我而言,也只是…也只是…”想说只是仰慕的词人,但又有些不甘心。
“也只是意中人而已!”
谢玉英说笑完赶紧跑开,躲着陈师雨拍打过来的小手。两人一阵追追逃逃。闹了半天,见那假山石后有柔软青翠的绿草,两个人也就一缩脚,窝在一块儿小憩。
刚才疯的太累,如今找到这么个清香舒适,遮阳避风的角落,两个人很快就觉得眼皮打架,有了睡意。索性就歪歪脑袋,稀里糊涂睡了过去。
睡梦里呼吸声水声人声一片混乱,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有人语,谢玉英向来睡眠就浅,大白天里更是经不得响动。苏醒过来看看天色,估计着时间过得不久,身边的师雨倒是呼吸稳稳睡梦沉沉。谢玉英也就伸伸懒腰,翘了翘脑袋。
只见孟怀玉和陈叔礼并肩向着园里走来,小声交谈什么。
谢玉英想上去行礼,奈何师雨靠着她睡得正香,再者,她本来就不大擅长这些长幼俗礼,所以干脆一缩身,把身子紧紧藏在了假山之后。
耳听得两人越走越近,慢慢的谈话也听得分明。
只听陈叔礼道:“你今日不是有事不能来么?”
孟怀玉道:“我一个闲散职官,能有什么事。那是找个借口,好遣了良枫过来多与你家师雨走动走动,养些眼缘!”
陈叔礼笑道:“一个当爹的没个正经。你这些年没少来蹭饭,这眼缘要培养,早该培养起来了。”
孟怀玉不悦道:“哎我说叔礼,你这话我听着闹心,敢情你看不起我家良枫?良枫虽不是我亲生,但凭心而论,我孟怀玉还不见得生得出来这样出色的儿子!你这老不死的,还敢对他不满意?”
陈叔礼笑道:“行了行了,小声点,你还怕别人听不到么?口无遮拦的,果然一介武夫,良枫他知书达理,果然不像是父子。”
孟怀玉不悦的嘟囔道:“这话我可不爱听。”
陈叔礼叹道:“我是说,可能你那宝贝小子瞧不上我家小女。年轻人的事情可说不清楚,其实本该直接定亲,但又怕两个孩子不愿意。话说回来,良枫他亲生父亲的事儿,你还没对他讲么?”
孟怀玉苦恼道:“不知如何开口。谢娘两岁那年带他过来,从小到大我真是看他比亲儿子还要亲。这是这事儿看来也瞒不了多久,偏偏良枫越长大,既不像他娘亲,更不像我,他自己也觉得怪异了吧。”
陈叔礼道:“还是找个时间说了吧,不能瞒一辈子。他们范家,祖辈皆是贤达之人,范墉也算因公病逝,如今只剩他这一支独苗,让人怎能忍心欺蒙,让他范家绝后。”停了停,见孟怀玉不吭声,又问道:“这良枫,本来何名姓来着?”
孟怀玉幽幽道:“希文。范希文。”
陈叔礼沉吟几回,叹道:“希文二字,大鸿儒气象啊。那么告诉他之后,是打算让他弃了孟姓,恢复范希文名?”
孟怀玉点了点头,道:“良枫言语不多,但知子莫若父,他有数不尽的才智与报复,虽年纪轻轻,但是对兵法诗文政治的会悟与见解,已不是同龄人所能匹敌的,甚至是我这所谓的老人家也自叹弗如。冥冥中自由定数,这孩子以后的造化,绝对不逊色于他在前唐的宗祖,宰相范履冰。”丞相之位,本就需品行正直,声望危重的全才,他的小儿良枫,绝对当得了!
陈叔礼打趣道:“行了行了,你自豪个什么劲儿,越说越离谱。如今政态清明,纵使良枫有惊世之才,怕也无太多用武之地。既然愿意科考,就先让他去考吧。以后的事情,只能走一步是一部,看着办。”
两个人又说了些府中常事,声音也越走越远,渐至于无。
直到听不到了,谢玉英才拍拍胸口大口喘息。
天啊,吓死了,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孟良枫,竟然不是孟叔叔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