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桥柳院》白桉

5、第五章 姑娘放手

　　谢玉英惶急落湖，陈师师的尖叫声和岸上众人的惊呼悉数湮没进冰冷的湖水，耳朵只听得到令人恐惧的咕咕声，不会游泳的她大力扑腾，却全身不着力的只顾下沉，大呛了几口水之后，意识也渐渐模糊。
　　凭着求生的本能，她仍然奋力伸长脖颈，四肢徒劳的划水，想要呼吸到水面的空气。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然而一条比她更加滑腻的手臂却伸过来揽上了她的腰，将她紧紧收进怀中。
　　穷极挣扎无所依凭的身体终于找到可以撑托的物什，半昏迷状态的谢玉英本能得紧紧抓住那条胳膊，并钻过去将整个自己吊在那人身上，感受到那人温热的身体的轻颤，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颤抖得更厉害。那人用手轻轻将自己头脸拖出水面，谢玉英贪婪的大口喘息。
　　迷迷糊糊的意识到，自己好歹是死不了的。
　　知道自己死不了的谢玉英，彻底放松下来将自己交给身边这人，自己一歪头沉沉昏睡过去。
　　意识消失前听到身边这人几声急促的呼唤，来不及回话已经坠入彻底的黑暗。
　　待到白衣少年将谢玉英带到了岸上，陈师师还在堤上惊惧大哭，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的她哪里经受得了如此惊吓，除了哭什么都不晓得了。
　　而那孟良枫也呆愣愣的，拿着适才少年丢给他的东西，神魂也不知道颠倒到了哪里。
　　那是一柄纸扇，只是扇上用细腻遒劲的笔墨提了些字句，并几枝绿柳，几片红叶。
　　然而就是这算不得诗的诗，算不得画的画，让那孟良枫如天雷轰顶，震得神魂飞走，一片空白。
　　寻花问柳，听歌买笑，哪个仕人不做。
　　不依皇阙，无位等身，便是薄于操行？
　　消磨尽，沈腰潘鬓，能妄求，恩怀君心？
　　谢玉英很快悠悠醒转，半眯着眼，只看到眼前一片纯白，感觉到身下软绵绵的，暖呼呼的，有着皂角的香气，还一起一伏，头顶传来微微的喘息，让她耳朵有些发痒。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实在暖和舒适，身上的衣裳全湿，夜晚的凉风吹得她一阵瑟缩，便潜意识里又往那怀里钻了钻，搂着那人紧窄的细腰的手臂又夹得紧了一紧。
　　白衣少年一手撑在地上喘着气，垂头看着怀里的人小猫一样的模样，颇有些想笑。
　　上岸之后，这女子的女伴只管在岸上哭，一旁的孟良枫又不知道在那儿呆立着发着什么愣，累得不行的他想要将女子放下，却发现明明昏迷的她仿佛受到惊吓一般颤抖着搂得更紧，再去弄，女子干脆直接不满的“嗯嗯”抗拒出声。
　　略略侧头，垂下眼睛看着怀里的人，深埋在他怀里安然睡去的容颜好看得让他惊叹，长长的睫毛随着身体的呼吸一颤一颤，直把他的心也颤的软了下去。他本就喜好女人柔软的身体，虽然彼此衣服湿漉漉的实在难受，但如今温香满怀，他也并不讨厌。
　　况且这女孩子，只看一眼，就让他喜欢的紧。
　　见怀里的人有些冷的发抖，忍不住就将她又往怀里抱了一些，很满意的看着女孩子面上露出满意的表情，白衣少年更加难以自制的笑出了声。
　　“我的怀里比较舒服？”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怀里的人儿竟然微微点了下头，小脑袋竟然又往他脖颈之间柔软的凑了凑。如果不是看她睡得正沉，他真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早就醒了。
　　又将怀抱紧了紧，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仿佛梦呓一般的，璎玲的声音从微颤的唇齿之间逸了出来：“谢玉英…..”
　　少年的眼睛，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忽然有了异样的神彩。谢玉英，谢玉英，呵，可不是那个灯笼上与自己的“七郎”写在一起的名字？
　　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能让自己不太过开怀的大笑出声。
　　适才看着灯笼，就在想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如此有趣，没想到原来这名字维系着的，竟是这样的身子，这样的容颜！
　　感受到怀里的人对自己毫不掩饰的信任与依赖，少年只感觉到一颗心融化成滚烫的湖水，搂着她的自己的胳膊，竟缠上了从未有过的温柔。
　　抬头，却看到孟良枫面色复杂的走了过来。
　　孟良枫紧紧攥着手里的纸扇，仿佛要将扇叶揉断。走到近前，也不看那女子，只紧紧盯着少年看了半响，冷冷问道：“你倒是不慌不忙，下水之前，还有闲心护着一把扇子！”
　　少年也不知有意无意，只瞟了他几眼，又搂了搂怀里的谢玉英，道：“本是买来今晚送你的，如今看来，你不大喜欢呢。那就不送了，还来。”说着好笑的看着瞬间僵直身体的孟良枫，只是顾及着怕吵醒怀里熟睡的人，说话间略略压低了声音。
　　孟良枫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惊喜与愤怒都在这一晚上受尽了。
　　所以他不用自己看别人讲都能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扭曲！
　　两个人正僵着，岸上的陈师师终于哭够了，呜咽着小跑到了跟前，见谢玉英睡得安好，才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只是心里一动，差不多又要掉下泪来。
　　孟良枫这才注意到来人是谁，不禁诧异的喊了一声：“师师？你怎么在这里？”
　　陈师师呜咽着还没回话，少年倒是好奇得挑起了眉：“你们认识？”
　　等到陈师师抽噎着把事情讲完，孟良枫这才打眼看了看埋在少年怀里的女子。原来这就是之前父亲提到过的谢伯父的女儿。又想到灯笼上写的名字，心里暗暗有些不爽，也没多打量，只对少年道：“你还抱着？”
　　少年百般委屈：“那也要弄得下来……”
　　两人这才看明白，谢玉英几乎整个人缠在少年身上。
　　孟良枫没好气的帮着少年托起谢玉英。少年缓缓起身将谢玉英拦腰抱好，谢玉英似乎有诸多不满，转了个姿势，修长柔软的双臂却依旧紧紧搂着少年不放，
　　少年好笑的看着依旧把头扎在自己胸前的人儿，眼睛流露戏谑而又宠溺的笑意，也就任由她搂着，只是对一边的孟良枫道：“麻烦孟大少爷叫辆马车来，这样抱着她走回那知府衙门，她不跌下去，我的手也该断了。”
　　孟良枫一声不吭的走了开去。陈师师惊讶的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的笔直少年，真的有点担心这个略显柔弱的身躯会不会把谢玉英摔了下去。
　　少年看她小心翼翼的神情，无奈的苦笑摇头道：“姑娘放心，在下好歹也是十八九岁的男人，没看上去那么不禁事。”我再不行，一个小姑娘还是抱得动的。
　　陈师师怯怯的看了他一眼，道：“那个…你是孟良枫的…朋友？”心里是想说，孟良枫这闷葫芦，竟然也有这么温良的朋友？
　　应该是说，他孟良枫竟然也有朋友？
　　仿佛她一个人讨厌他，全世界都会讨厌他似的。
　　少年笑着点头：“叫我柳七。”
　　陈师师点点头，听到“七”字，才想起来经这么一闹，今晚的诗会也去不成了，那“七郎”怕是又见不着了，不免有些泄气，表情也就更加伤感了。
　　少年以为她担心谢玉英，便说着宽心话儿，告诉她谢玉英不碍事，只是吓得累了，才昏睡得深，正说着孟良枫领着一辆马车过来，几人先后上了车，车子动了，陈师师才忽然想起自己那庞大的花灯还在灯会上晾着，心下虽然颇不舍得，也只能罢了。
　　谢玉英第二天晌午时分才醒转过来，头脑睡得昏昏沉沉，仔细回想，自己是跌下水去，后来隐隐约约到了一个温热的去处，睡得正香还做了漫长的好梦，此刻睁开眼睛竟然发现睡在自己屋里，就有些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
　　一旁青梅见她醒了，欣喜的叫来了外面的陈师师。
　　陈师师见谢玉英气色不错，遂放下心来，道：“对不住了，玉英姐，都怪我一时大意连累了你。若不是那柳七，咱们姐妹俩此刻恐怕真的…”说着，愧疚后怕得再也不敢说不敢再去想。
　　“柳七？”谢玉英听着这陌生的名字，柳七是谁？
　　陈师师见谢玉英反应，忽的记起昨天谢玉英的模样来，禁不住破泣为笑，调笑起谢玉英：“可不是呢~你见过的，就是那个白衣的少年！他比那个旱鸭子孟良枫强多了，虽然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幸好柳七及时跳下水去救了你。你呀，昨儿个夜里还纠纠缠缠的，把人家抱得搂得那么紧！都回了府，还不肯撒手，让青梅阳雪好一阵折腾！”
　　谢玉英隐隐约约记得一些，听陈师师这么一说，脸登时红到耳根，真想找个地洞钻去。自己只记得当时心里只是怕的，深怕一松手自己又会沉进深不见底的水里去，后来…后来…
　　陈师师见她难得一见的羞臊模样，兴致更加勃发得不可收拾，继续添油加醋道：“你把整个人都挂在那柳七身上，人家是也不急，也不恼，任劳任怨的由着你缠着搂着，那么温柔，那眼神啊…”
　　谢玉英见她越说越羞人，一时羞愤的，只差跳起来追着她打了，心下真是悔得不行。一个女儿家，若真的那样，真该羞死人了！
　　但又想起那温柔的臂膀，有力的心跳，还有那满眼的白色，淡淡的皂角香，还有隐隐约约听到的声音…
　　“我的怀里比较舒服？”
　　有些难耐的好奇，谢玉英深深埋下头去，轻轻问道：“那个…那个柳七…”
　　陈师师却像知道她要问什么，打趣的看着谢玉英，谢玉英见她别有韵味的眼神，头赶紧埋得更低了，陈师师就不闹了，笑道：“很不错的一个少年，五官英挺，笑容也是很美的。他和那孟良枫是朋友，你若还想见到他，去找孟良枫不就成了？”又想起听他跟孟良枫说话的口气，倒像是孟良枫反而比较怕他，不禁又暗暗纳罕。
　　正说着，却听阳雪来通报，说是孟家的少爷来探望。陈师师有些惊讶孟良枫竟然有这等纤细的心思，匆忙帮谢玉英收拾收拾，两个人手拉手出得门去，刚走到后厢圆门，就远远看到门口站着的孟良枫。谢玉英又悄悄整理了一下衣衫，前面那人这时也回过身来。
　　孟良枫回过身来，看到眼前的陈玉英，明显愣了一愣。
　　孟良枫有些不敢置信的上上下下打量着谢玉英。
　　昨夜在气头上，也没好好正眼看过一回，这会儿才真的看到谢玉英的模样，心里已是突突跳个不停。
　　只见来的这个女孩子，身形上本来与一般十五岁女孩无异，只是周身散发的气质却多了许多成熟与韵致。并没有直视他的那双眼睛，是微微的上翘的杏目，整齐晕开的秀丽双眉，更显得眼里神采有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
　　孟良枫虽不曾近过女色，但眼前的女子浑身上下，微微张开的樱唇，微微半眯的双眸，包括微微敞开的衣领，微握的纤纤玉指，无处不散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眼前的这个十五岁的女子，无处不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孟良枫挑一挑眉。
　　这个就是昨儿个夜里，那个紧紧抱着七郎，整个人埋进七郎胸膛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