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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罪臣之子 ...

  •   在黄昏的光晕里,真君观里里外外十来人正忙活的热火朝天。民夫们忙着拆卸搭架,并将断落的老竹收拢在一处用牛车装了。几个官差模样的也在一边打着下手。
      夕阳的金色将红红绿绿装璜一新的观宇勾檐添上一层富丽的气象,加上众人扑腾开的漫天的烟尘,更将牌楼模糊进一片氤氲的紫红气息中。孟怀玉看着一个月前还灰暗古旧的真君观重塑金装的气派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一边击掌赞叹一边冲蹲在泥像边的谢景谦道:“行啊景谦,不愧是御用国手,手段果然了得,改天去将我那屋子也着些彩?”
      谢景谦手里攥着刻刀,头也不回:“你就看中这颜色?”拿手指了指庙头的一角,“那里的雕的几个字才是我唯一中意的地方。”
      孟怀玉笑着摇头:“我就是俗人一个,还真就只喜欢这富贵华丽的黄金派头。”凑上去看了看谢景谦所指那“总元福地”四字,摇头晃脑道,“你说出众…我却瞧不出来。”
      谢景谦没有理他,站起身揉了揉腰身,复又蹲下去,拿碎布细细磨着刻痕,又拿刀画了几道衣纹,端详了几下,再删减些条理。看他专注的模样,孟怀玉十分无奈:“你总是太认真…如今圣上崇信佛理,这道家的东西早就冷落了,遣了你来也只是例行公事,何必真要较真弄得一丝不苟?”
      谢景谦闷声答道:“这些观庙,修来留给百姓的,可不是留给皇上。”
      有些惊讶于谢景谦胆大包天的言论,孟怀玉挑眉道:“你倒是大言不惭,果然山高皇帝远,说话也不着边际了?虽然说得在理…但是看圣上的性子,这几年扩建了多少寺院,对道观的监理更显冷落,江州的真君观可算是江南大庙了,破旧多年了,可曾见着朝廷舍得花钱打理过?如今真君金头都没了才记得修整修整。我看啊,过些年,没准儿就都拆了。”
      说话间就有差役扛着一麻袋东西过来,禀道:“大人,这金粉您要不要看看?”
      孟怀玉看也不看,一挥手道:“先给堆到庙里,后头留两个人守着。”
      差役应了声下去,几个人开始轮序着将东西搬进屋里。
      谢景谦闲散的问了句:“金粉从哪一家购得?”
      “前阵子嘱托丘老爷子买进的。”
      “丘老爷子是谁?”
      孟怀玉这才想起,谢景谦虽然青年时曾在这里住过几个月,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如今也算初来乍到,又一直呆在这观里,对本地知之甚少,于是笑道:“说起这丘老爷子,原名叫丘修成,因德高望重又上了岁数,所以都叫他老爷子。当年你在时他们家生意还没有这么红火,如今的丘家可是江州的大户,我又跟他交情颇深,找他买金粉也是行里最低价,省下不少开销。”
      谢景谦不置可否,只叮嘱道:“无商不奸,生意做得越好的人,越要多留点心。”
      孟怀玉叹道:“一直以来我都是小心谨慎,不想前几天因为小儿莽撞,得罪了他,还真让我头疼了一阵子。这段时间没少去丘家赔礼,这几日才又缓和下来。”
      听见说孟良枫坏事儿,谢景谦倒觉得奇了:“良枫素来本分守己,就算有事,想必也不是良枫有错才对,怎么该你们道歉?”
      孟怀玉摇头叹道:“一言难尽。这件事说起来确实不怨良枫,但牵扯到柳宜家的老三,就有些麻烦。”
      谢景谦怪道:“你说的,可是那个降臣柳宜?”
      “正是。”
      谢景谦撇撇嘴,叹道:“世道刚太平不久,这一辈小的年轻气盛,可别再惹出什么乱子。”
      不太宽敞的房间里,紧挨着床的地上横放着偌大的浴盆,漫天的水汽蒸腾直上,屋子里添了几分难耐的燥热。
      傍晚的烟霞隔着窗上拉紧的茜色纱化进屋内,也映着谢玉英绯红的秀丽面庞。
      她有些手抖的,轻拭着柳七的身子,眼睛不带一丝欲色,认真而专注,然而毕竟男女授受不清,还是免不了被面前温热的肌肤烫得心里一阵乱跳。
      所以她不敢让眼睛过多的留连,轻轻自浴盆内浸湿方巾,重复擦洗着柳七的胳臂。
      柳七依然在昏睡,半身浸坐在宽大的浴盆,瘦削的背依靠在浴盆边缘,勒出一道浅红的印迹。谢玉英有些心疼,将他肩膀推了一推,让他依靠在自己身上,免得磨伤了脊背。
      这人虽是个男人,奈何身子清瘦得紧,似乎只剩下筋骨的重量,肌理均匀没有一丝多余的皮肉。胸前和腰腹间的淤青都淡了,反而泛着没有血色的卡白。热水的浸泡,将他的身子烫出淡淡的粉红,沾水的胳膊甚至可见绡薄干净的皮肤下若影若现的青筋。
      有些心虚的,仿佛看到柳七醒转过来,轻挑着清俊的眉眼,指着她的鼻子调笑她:“我的身子,你可是看完了,偿我才是!”
      “我才没有!”一声娇叱听在耳里,才知道自己迷蒙间就将反驳脱口说出,兀自臊红了脸。慌乱之间,似乎感觉到靠在自己肩上的头微微转了转。
      谢玉英手骇得顿住,身体僵直,动也不敢动。
      竖着耳朵提着气,静心听着,见身前的人呼吸依旧缓慢平稳。不得不承认自己适才又是错觉,伤心失落之余,手也就没了力气,垂落在浴盆里感受着水温。
      心里凉的很,谢玉英失神的将额头轻抵在柳七耳旁,呜咽道:“混账柳七,你又在骗我。”
      总让我以为你要醒来,又总是不醒。
      又一天过去,柳七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谢玉英勉力照料,自己已是折腾的疲累不堪。帮他喂食擦洗,艰难的数着日头。精神恍惚时似乎就看到他睁开眼睛对着她笑,定了心神又都化作泡影。
      “心里…如此大起大落…真的很累…”
      忍着眼泪振作精神,将一旁的白色里衫为他穿上,松松系了,抬起他胳膊环上自己的肩膀,一咬牙使出全力,将人撑了起来,慢慢挪身到床前,一步一步走得艰难沉重,将柳七拖到床上,努力轻放上去,待他身体终于挨上了棉被,谢玉英已是脱力伏在床沿,气喘吁吁。
      瘫伏下身子,一直坚强撑起来的勇气似乎也随着消怠干净,索性瘫坐在地上,喘息着,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气力,心里绝望涌上来,颓然的扶着床沿,闷声流着眼泪。
      适才大夫走时交代,柳七胸前的青紫淤血差不多已经化去,这几日该醒了的,再不醒恐怕就是肺腑里淤了血,汤药疗起来也见效甚微,恐怕是这人本身没有多少活下去的念头。
      有些愤然的,想要狠狠叫醒床上的人。
      什么叫没有活下去的念头,这个人世对你柳七来说,除了伤感,就真的没有一丝眷念?这次是不是终于让你找着借口,可以不管不顾的撒手离去?
      谢玉英觉得绝望,觉得无助。她知道当时柳七扶靠在她身上,就是将自己交予了她。然而她毕竟一介女流,这么多天来真的尽了力。柳七不让她打扰柳家,她就不能让柳家人知道柳七出事,孟良枫那边更加不能求助,师雨正厌恨着柳七,再加上与他们家非亲非故,谢玉英明白自己尚且是知府衙门里的寄客,怎能带着柳七上门叨扰,更何况孟怀玉与陈叔礼关系向来亲近,若要陈叔礼收留柳七,对孟怀玉那边也必定不好交代。
      谢玉英从来没有如此这般的凄凉无助过,分明感到这个世上像是遗弃了柳七一般,只是没想到被遗弃的明明是柳七,她却跟着心如刀割。
      “混账柳七,谁让你只认孟良枫这一个知己?如今他不要你,你是不是就觉得自己孤身一人了?”
      颤抖的手紧紧揪住床单,将脑袋深深埋进床沿温软的被子里,谢玉英嘤嘤哭着,断断续续的央道:“你兀自…将师雨的心偷走,却又弃之不理…让我夹在中间…又兀自将…我的心也一并偷了去…你只有孟良枫,我又何尝不是…我又何尝不是,只有你…只有你柳七一人…”
      谢玉英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倾情于一个人,就仿佛是将一条命也跟对方绑在了一起。
      “谁说…我只有孟良枫。”
      调笑的声音响在耳边,谢玉英惊吓的止了哭,眼泪悬在脸上,一口气吊在喉咙里,就感到抓紧被子的手被包容进一个又温又凉的地方。
      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愣愣的看着抚上自己双手的那清瘦修长的手指,沿着手指看了上去,迎上一双清凉透底的眉眼。那眉眼像是有着倾国的颜色,盈盈的在笑,却含着清泪,溢出震撤人心的绝望。
      “我明明是…连孟良枫都没有的…”
      谢玉英耳朵里听着他绝望的话语,只觉得自己的心摔碎成七块八块,眼里快速闪过狂喜与忧急,惶然与痛心,最后终于破涕为笑,将柳七的手紧紧抓住贴在脸上,不知是哭是笑:“轻佻的混帐,适才我的心跌在地上碎成了七八块,你心里是不是也碎成千片万片了?你是不是觉得好玩,故意骗我,还是我又出现幻觉了?”将柳七的手抓得死紧,仿佛担心松了手,他又化成泡影消散去。
      柳七虚弱的笑笑,任由谢玉英拉了手,奋力挑起一指来触了触她的唇,叹道:“喏,咬吧。”
      谢玉英一愣:“什么…”
      “让你咬,看看是不是梦。”
      瞧见他一脸宠溺的神色,谢玉英撒气张了张嘴,终于还是舍不得下口,反倒是眼泪流的更厉害,干脆呜哇一声埋头大哭。
      柳七有些好笑,任由她抱着手哭。
      许是谢玉英哭得太厉害,本来临街的市井喧闹反而听不到,柳七只觉得耳里听着她哭,明明胸口还是很痛,心也还是很痛,脑袋却异常空落。看了一眼屋内,还未完全散去的水汽,排杈下的澡盆,还有地上淋漓的水渍,又垂下眼,瞧了一眼自己身上。
      嘴角上扬,难以捉摸的弧度。
      待到谢玉英哭够了,嚎啕换做弱弱的抽搭,柳七才幽幽叹道:“玉英…好歹先起来,帮我把衣衫穿好…”
      谢玉英这才想起,适才只帮他套上了一件里衣,本来打算扶到床上之后再慢慢穿剩下的,没想到趴在那里哭到现在,衣服的事儿早抛到脑后。如今回过神来,才见柳七纤细紧窄的腰身在里衣掩衬下若影若现,登时吓得背过身去,将排杈上的白色单衣和外衣拢过来,背着身子丢到床上,颤声道:“你…你自己穿…”
      看着她羞惭欲死的模样,柳七觉得格外有趣:“澡都让你帮着洗了,还有哪里没有看到么…你脱下来的,不该你给穿回去?”
      谢玉英直觉想要找个洞钻进去,红着脸斥道:“我…那是因为…我其实…没看…”
      就快要受不得这样的气氛,想要逃出门去,却听到身后悉悉索索,知道柳七自己在穿着衣服,这才安抚下锣鼓喧天的心。忽的柳七一声闷哼传入耳中,惊得回头查看,却见柳七白色单衣只穿进去半个袖子,勉力撑在床上,一手捂住胸口喘息,疼得额头上布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才想起来他重伤未愈,哪里有气力穿衣。
      一咬牙,坐到床上去,将柳七身子扶起靠在自己怀里,伸手拉过衣服。
      看着游荡在自己身前的白嫩的纤柔小手,柳七嘴角再次扬起,轻声道:“怎么又不羞了,不怕看到?”
      “这八天来,我参透了八字箴言,你要不要听。”
      “哦?”柳七歪了歪头。
      “置、若、罔、闻…视、若、无、睹。”谢玉英狠狠的一字一字咬出声。
      仿佛能看到身后人儿生气的嘟起嘴唇,鼓起羞红的腮帮的可爱模样,柳七不禁轻声笑了。笑得颤动身子牵扯到胸前的伤,笑声里就夹带忍痛的哼声。即便如此他还是在笑。
      谢玉英挑眉轻哼:“很开心?”
      柳七果断点头。
      然后继续笑。
      终是有些心疼,谢玉英斥道:“不要笑,伤没好…”
      怀里的人轻咳几声,果然不笑了。安安静静的任由她穿完衣服。好不容易全都弄好,谢玉英自己已经紧张得冒了一身冷汗。
      正要将怀中的人放下,柳七却说话了:“别动…我靠一会儿。”
      谢玉英皱了眉头。
      咬了咬唇,乖乖的不动。
      天色已经有些银灰,窗外集市的喧闹愈见清减,断断续续的吆喝传进屋子,更显得屋里清净。
      又有些傍晚的清冷。
      谢玉英忍不住将柳七又往怀里挪了挪。
      “良枫他…是第一个称赞我的词的人…”
      柳七忽然闷闷的说话。
      “李后主逝去不久,父亲就与其他降臣一起,被召回东京,各自封了不大不小的官位。”
      声音似乎不是从他喉咙传出,反而从他的身体传过来,一下一下击鼓似的震在谢玉英的胸腔,谢玉英有些不自在的,轻轻动了动身体。
      “那一年我还小,只是整日看着父亲收集后主的词,每日反复描摹颂读。父亲身为降臣,但对旧主仍念念不忘,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遥祝祭念,又恐授人把柄,从而不论怎样想念,也只能畏畏缩缩…”
      “是了…父亲性格软弱,处事总是畏畏缩缩,而我,打小就被说性格过分柔软,很大部分继承了父亲,对词的兴趣,大致也源于父亲。”
      柳七说着,声音苦涩。
      有一次,柳宜默诵完后主的词曲,心里念着辛酸的往事,不免泪水滂沱,柳七走到了父亲身后轻轻问道:“爹,你念的是什么,竟这么动情?为什么字数有长有短,像诗又不是诗,平仄规律也不对,可是又比诗顺口些。”
      父亲嗫喏不言,只反问道:“三变喜不喜欢,想不想学?”
      柳七兴奋点头。
      此时的他,在词曲上的兴趣和天份凸显出来,像早春柔软柳条鼓涨着的芽苤,只要春风一吹便能绽放温暖的绿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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