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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大度倩娘 ...

  •   越是谪仙一样的人,越悲凉。
      谢玉英一边填词,一边这样想着。这样神魂交错,写出来的词就蓦地伤感起来。将纸揉了,重新摊开一张来,凝眉沉思。片刻踌躇着,才慢慢下笔。
      人情最薄总在春、淡忘秋情绪。贪看新开一枝俏,漠然足下去年秋,落叶层层。
      他笑桃花红正好,美景最葱茏。蹙眉寂寞却弯腰,拾不起枯心一片,静立无声。
      填了一首,自己端详着,合着拍子试着唱了几句,发现节律不对。但若更改字句,又总觉得无法更恰当的解释心绪。柳眉轻皱,忍不住向那床上看去。
      身后的床上,柳七安然沉睡,白皙的面庞纯净如婴,呼吸很轻,本来就挺翘柔软的睫毛随着呼吸浮动,仿佛随时都会睁开眼醒过来。若不是泛白的薄唇提醒着这人是伤重昏迷,谢玉英恍惚间真以为他本来只是午后小憩,睡得如此天塌不惊。
      这人怎的,就轻易能写出那许多惊天动地的绝妙长短句来。谢玉英自叹弗如,又想起自己看过的屈指可数的他的长调慢词,自己呢喃着,细细地品,却似呷着一杯浓茶,越嚼越涩,仿佛可以滤过那词表面强装的清韵与洒脱,浮荡与奢靡,直直的瞧见底下深沉的苦楚与孤独。
      回想起柳七受伤的那日,仍然觉得胆颤惊心。本来要送他回去,没想到昏迷中的他还要强撑着叮嘱不要回柳家不想家人担心。连三宝医馆一向沉稳果断的陆大夫见着柳七的伤势都不免有些惊慌,把脉看诊之后,眉头已拧出几道深深的沟壑。掌劲过重,伤及脏腑累及胸胁,算是被一巴掌打得个背胸穿透,内伤极重。加上腰腹本就有伤,先不说这几日能不能醒过来,能醒过来就还有的命活,然而恐怕就算醒了,能不能站立走动还是未知数。
      如他自己口不择言那般,真会半身瘫痪也未可知。
      仓促找了这家客栈,将重伤昏迷的柳七安顿了,自己匆忙回家拾掇了些衣物来,就在这里陪了他七天。七天来日日期盼夜夜梦见他醒转,然而七天过去他还是安安稳稳睡着,寂寂寥寥,完全不理会谢玉英的焦急心碎。
      搁了笔,走到床前蹲伏下去,手指轻抚上清俊的轮廓,不免心里泛酸,恨声道:“再不醒来,我也不管你了,让你自生自灭。”
      嘴里说得决绝,手下却是宠溺的温柔,拂过眉眼,拂过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纤薄的唇上。
      谢玉英空着眼神,轻轻吻上去。
      “明明生的这般俊俏,又为何这般心狠。见我难过成这样,也不醒来哄哄我么…”
      “柳七,你再不醒来,我就立刻动身回京。”
      “我立刻回去,保管让你再也见不着我。让你那未成婚的倩娘替你收尸,让你那还未出生的孩子没有爹,这样,你都能忍心?”
      本来抱着局外人看戏的心态看着身边这几个人,本来就这么打算的,没想过真正融入这里的生活,反正自己迟早要走。哪知世上出了这么一个混账东西,不仅折腾得自己心力交瘁,还让自己陷进陌生而又茫然的情绪里去。
      “柳七,我尚没…弄清楚对你的感情…自与你相遇,日夜为你挂怀,见着你的轻佻放纵,却又有些生气…把我害成这样,你就想撒手不管?世上哪有此等便宜之事…”
      她本来也是担心他伤势,所以才在孟府门外徘徊,这才听到孟府院内发生的事。
      听到孟怀玉对他的责难,听到孟良枫的低声嘶吼。
      听到他明明伤重,还要强撑着帮孟家脱难。
      然后看着丘家一群人气急败坏的从孟府里出来。
      这个柳七,真的不知道分寸为何物,廉耻为何物。
      倔强而又骄傲,明明站都站不稳,还要站得笔直走出孟府的大门。
      当看到他凌乱着素白衣衫煞白的脸,颤巍巍出现在门边,看着他艰难的挪动瘦弱的身子,她是多么努力才强忍着上去抱住他的冲动。
      待到他终于挪到跟前发现她,他的眼神明明充斥无法聚焦的痛苦,还要对她甜笑。
      这个混账的柳七,非要让她心疼他心疼到不能呼吸,才知道示弱一下下。
      还有那个孟良枫…
      想到孟良枫,谢玉英心内又是一紧。
      那个孟良枫,该是…更难过吧…
      孟良枫不知道自己是否难过。
      自那日过去,父亲也再没有搭理他,只是更加频繁的出入丘家庄,每每到半夜沈醉才回来。孟良枫恢复惯常的私塾生活,坐在书院里听着先生讲课,思绪早已不知飘到哪里去。
      他没有上柳院询问,不是不敢,而是不必。柳七的决绝有大半是源于自己的懦弱,更是对自己的体恤,这一点孟良枫心里最清楚。所以他不会去,柳七愿意见他,自然会来找他,不愿意见,自己贸贸然过去只会让他难过。
      然而就算不见,满腔的担心也快要将他逼疯。两个人从小玩到大,狎昵粘腻很少分开,更没有分别七天这么久。知道那日伤他伤的深了,然而多年情谊真的一朝俱毁,孟良枫觉得心底堵着大石,身躯也像强加了桎梏,连抬起胳膊来都觉得艰难。
      他还有好多报效国家的宏愿没有达成,还有两万里边疆路要同他一起走。
      孟良枫,亏你还自诩是七郎的知己。然而,知己,会这般看着七郎被人随意中伤,还安然在这儿读些孔孟之道么…自嘲着,闭上眼,脑海里又闪过那道为自己挡身的白色身影。
      “没办法了,睁眼闭眼都是你…”
      兀自抚着剧痛的心口苦笑,耳边倒响起一阵窃窃咋咋的声响,心下省得又是窗下偷偷瞧他的那些女儿来烦,不禁皱起眉头,收拾书本想要挪到屋中的案上去,一旁的王冲伸手拉住他道:“怎么了?看你一上午心神不宁的。”
      孟良枫看着眼前这个白净憨厚的少年,眼里关切的神色让他好不自在,只含糊道:“有些烦心罢了。”
      这个王冲,父亲是当朝尚书左丞王旦,不知为何,不好好在汴梁呆着,倒跑来这江南读书。两个人平日里并无交情,孟良枫不想与他多说话。重又坐了下来,就听到前头老先生叫他名字,说院子里有人来找。
      孟良枫一喜,难道七郎来了?疾步出了厢房到了院子,眼前却并没有见到那身熟悉的白衣,而是一个微腆着肚腹由一个丫鬟模样的小童搀扶着的女子,不禁有些失落,脚步也就慢了。
      到了那女子跟前,道:“倩娘,你怎么来了?”
      眼前的女子正是倩娘,模样算秀气灵动。玉英的眼神总是一层疑虑一层柔媚,师雨则是纯真带些挑衅,倩娘眼里神采却是在玉英师雨眼里都见不到的谦和恭顺,所以面对倩娘,孟良枫总是没来由的总会有些敬畏。
      更何况,这女子比他还大了两岁。
      倩娘微微欠身,道:“许久没见了。这些日子家里生意略有起色,刚得了些少见的庐山云雾和君山银针,皆是刚下来的新芽,照例给你送些来。”说着让童子将茶递给孟良枫,犹豫着,又道,“那个,三变他…许久没回来了,听兄长说那日醉酒留在贵府住了,如今已过了七八天,我心下有些担忧…再者,不到十日就该是我们的…他也该回来的…”
      孟良枫愣住,惊问道:“七郎没有回去?!”
      倩娘倒是被他问得一愣:“不是…说...在你那里?”
      孟良枫恐惧得,浑身都在颤抖。
      本以为他已回了柳家,所以才抱着一丝侥幸认为有人照顾应该不会有多大的事情。七天,整整七天过去,他知道自己父亲的掌力,特别是那一掌还带着特地针对柳七撒气的狠劲,更加没有分寸,他知道七郎纤瘦的身子硬生生受了一掌不可能经得住,关心则乱,他这会儿才恨不得杀了自己,明明知道这些,为什么七天来还对他不闻不问?
      如今看来,肯定出事了,柳七并未回府,也对,家里最疼他的二哥要准备秋闱乡试,他怎么可能拖着病体回去?那么伤成那样的他还能去哪里?
      如今见瞒不下去,孟良枫只得跟倩娘讲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待到听到七郎受了重伤,倩娘一时站立不稳,孟良枫忙去扶了,痛苦攒眉:“倩娘,你有孕在身,切莫忧急…七郎就让我去找。我孟良枫对不住你们柳家,七郎若有个…有个万一…,良枫当牛做马也好,以命赔命也罢,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倩娘伤痛攻心,只道:“不劳孟公子费心。正如孟大人所言,我家三变行为乖张,从来都与孟公子有着差距,实在攀附不起,倩娘自当将三变找回,以后柳家的事情,你也不用插手了。想必三变他,也不会愿意碍了你的前途,他向来看你,看得比自己还重。”
      倩娘作辞离去很久,孟良枫依旧呆愣立在院中,神魂早已飞散,脸上神情似凄似怨,又似蒙上强烈的自嘲。是了,自己有何理由再去关心柳七,把他推下深渊的明明就是自己。
      “怎么了?脸上一片愁云惨雾!”
      身边响起清越的声音,才将魂不守舍的孟良枫拉了回来。孟良枫慌乱回头,见是王冲过来了,强颜笑道:“怎么出来了,没上课了?”
      “上午的课已结了,瞧见你痴痴呆呆伫在这里,才过来看看,”王冲说着,将书递给他,“喏,你的书,莫忘了拿。”
      孟良枫接过书来,微笑道谢,怎奈心下依旧酸楚,表情颇不自然。王冲摇摇头,忽的伸手去揉孟良枫紧锁的眉心。
      孟良枫猝不及防,愣在当堂。
      王冲揉了揉就放了手,满意的道:“有什么事情不能过的,这不,眉头还不是一揉就平了。再过一两个月就科考,你若还是这状态就悬了。”
      孟良枫有些赧颜,只能苦笑,喃喃道:“他若不在,我纵使考上状元又有何用…”
      王冲没有听清,道:“嗯,你说什么?”
      孟良枫笑一笑道没什么,拱了拱手作别。王冲就顺带说了些宽慰话,也告辞离去。
      孟良枫回到府中,孟怀玉去真君观检查工事还未回来,他在院中又温了几页书,心里有事,实在看不下,也就将书丢了。背着手看了半响青天白日,眼里受不住刺眼的阳光,又低下头来愣愣的想着事儿。忽然眼神一亮,忙将书收回屋里,掩上门出了府。
      孟良枫刚转过知府门前的马路口,就见一个窈窕的身子怀抱着一个小包裹出了衙门,向着另一个方向奔去,抬了抬手唤了一声玉英,那人却似没有听见,跑远了。孟良枫也就罢了,走到衙门口知会过两名守卫,正欲踏进府去,冷不防撞上迎面而来的陈师雨。
      孟良枫毕竟是男儿身比较硬挺,撞上之后陈师雨险些向后仰倒,孟良枫赶紧伸手将她环住了,才将人拉回来站稳,皱眉问道:“这么急做什么?”
      陈师雨吃痛,正欲恶骂,抬眼见是孟良枫,也就顶多撇撇嘴不理他,奔出门来向着街道两边望了又望,眼里神采渐渐黯淡下去,似乎非常气馁,又走了回来没好气的道:“都怪你,尽坏我事儿。你来做什么?”
      孟良枫不知如何开口,在陈师雨面前提起柳七,多少会有些不妥,但是眼下只要能找到他,也管顾不了许多,于是道:“这段日子见过七郎不曾?”
      果然,听到七郎,陈师雨面色一黯:“没见过。”
      “那么,玉英呢?”
      “我也不知道…”陈师雨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道,“这些日子她都没在屋里落脚,有时候回来匆匆拿些衣物,接下来又是几日不回。谢伯伯工事收尾,这几日正忙得不可开交,我就没敢惊动他们,”气道,“都怪某个不长眼睛的,把我堵在了门口,不然就可以跟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孟良枫略一沉吟,喜道:“难不成…七郎…在她那里?”心下觉得隐隐有了一线生机。
      却不想自己一句话激得陈师雨瞳孔收缩,一把揪住几乎高了她两个脑袋的孟良枫急道:“我一直觉得不对,你为什么着急找柳七,出了什么事儿,跟玉英又有什么关系?”
      孟良枫被她揪住,也不反抗,只是苦笑:“七郎…被父亲打了一掌…”
      陈师雨瞠目结舌。
      “…或许没死…我也不知道…”
      又或许没死,也离死不远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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