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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布袋和尚 ...

  •   “后来呢?”
      “嗯?”
      “你父亲教你写词,后来如何?”
      柳七昏迷时谢玉英就想通了,人生苦短,说不准什么时候什么人就失去了,她不想万一真到了那一天,连自己最爱的人的故事,尚且一无所知。所以她要听他讲,越多越好,越详尽越好。
      “后来啊…”
      “嗯…”
      “后来,每日温书背诵,接词作对,勤奋刻苦,早起晚睡。”
      谢玉英等着柳七继续说下去,但是柳七没说了。
      “就这样?”
      “对啊,就这样,”柳七偏过头来睨着她,“你以为我是天才,天生就会写词么?还不同那些秀才书生一样,一点一点努力背诵,一首一首的填…只不过,我作出来的东西,向来都是师塾里评价最差的。”
      “那时啊,同样一件物事,别的童生对出来的对子往往高风亮节,文采飞扬。只有我的,平淡无奇或者浮靡颓废,也试过造些傲气干云的词句,然而总觉得缺少气节,更折腾得自己身心疲惫,全然没有了填词的乐趣…”
      柳七百无聊赖,拼命修学却不受人肯定,心也就灰冷了,读书也更加没了兴致。反而家里父亲藏书的小阁,成了柳七每日最爱的去处。柳七总是将后主的词统统翻出来,从旭日东升看到霞光满天,闷在阁子里一整天不见人,看到饥肠辘辘也浑然不觉。
      柳宜本是南唐降臣,好不容易过了雍熙吏部科考,才免罪获官,然而不管如何努力,同朝官员依旧轻视。柳宜是一个很自尊的人,如何受得了此等不屑,每日更加抑郁。幸好长子三复、次子三接都已长大,虽然体弱但手不释卷,在当时已小有名气,柳宜心下才觉宽慰。独见最像自己的小儿子反而最不成器,颇为恼怒,毕竟爱子心切,虽少不了责罚,却也不舍得过分怪罪。
      七岁的柳七,再一次被师塾先生责罚之后,以“少学不正”为由被劝退了学。教书的老先生亲自上柳宅向柳宜请罪,自称才疏学浅教不了柳七,留柳七在师塾更怕带坏了其他童生辱没了门风,劝柳宜将柳七收回去。柳宜恨铁不成钢,终于气不过,罚了柳七在屋外跪了一天一夜。
      跪在院子里的柳七,被十月晚上的寒风吹冻得瑟瑟发抖,折腾到半夜,已是疲累交加昏昏欲睡。没料到半夜里忽然风声加剧,豆大的雨点瓢泼直下,很快将柳七淋得个里外俱湿,遍体寒透。
      “当真叫,天怒人怨…”
      柳七一面讲着,一面自嘲的笑了笑。谢玉英心下泛酸,将怀中人楼的更紧。
      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事够惹得天怒人怨。
      柳七明白自己文风不当,但是为什么,后主这样写,父亲就喜欢。他向来安守本分,读书也勤耕不辍从未偷过懒,汗水泪水比任何人都要洒得多,没有做过任何错事,父亲为何又要罚他。在师塾里童生们瞧不起他,又嘲笑他白净柔弱生了副风流女儿态,平日里少不得欺负他。明明受欺负的是他,为何被罚在这里的也是他。
      七岁的柳七独自一人在院子里跪着,雨丝毫没有稍停的迹象,雨点如连线重重打在柳七身上,那种冰凉,似乎穿透筋骨直直砸进心里去。明明手脚寒冷意识不清,头脑却又热又疼,自己清楚许是发烧了,只得咬牙硬撑,眼睁睁期盼着面前朱漆的大门能够打开,出现父亲慈祥的心疼的脸。
      然而半夜里另一扇门开了,是大哥三复起来如厕,见柳七跪在雨里,只轻蔑得一声冷哼,并不关切。柳七投望在自己大哥身上的求助眼神被生生蔑视,让他幼小的心砰声碎裂。只以为不管外人如何不解,自己的家人好歹该懂得他的心志,心疼他的身子,没想到亲哥哥尚且如此,对这世人还能抱有什么念想。
      谢玉英一直不明白,柳七为何眷念花丛,为何放浪形骸,为何读了那么多年书,却从不知自尊自重两个字怎么写。原来到头来,他的自尊自重早已被人践踏得干干净净,他恐怕想拾,也拾不起来。
      柳七靠在谢玉英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陈年旧事,眼睛望着窗前薄纱帐随风鼓荡,似乎看到更远的地方,又似乎没有着落什么都没在看。
      他的思绪在往事中游荡,嘴角噙笑,眼神迷离。
      那天撑至后半夜,柳七已如风筝断线,意识时有时无,恍恍惚惚几近昏迷,到第二天早上娘亲出来看时,他已瘫软在地,早昏死过去。
      柳七折腾得命若悬丝,大夫郎中束手无策。眼看着快要救不回来,院子里却来了一个合掌念佛的出家人。那口袋和尚径自闯进屋来,见了柳七,手抚上去摇摇头说着“一朝断尽红尘苦,春来烦恼复枝头”。和尚疯疯傻傻走了,柳七才悠悠醒转。
      一个多月,柳七身子才完全好了,眼里再也没了七岁孩童该有的神采。父亲不想见他终日死灰一般的模样,又不敢再罚了,只好充作不看。每逢训课时也懒得叫他,由着他闷在屋子里,访客来或者亲友聚会,也不让他列席,只吩咐下人给他送些饭菜去,随着他爱吃不吃。有时母亲心疼塞给他几个果子,也转脸被哥哥拿了去,嘲笑他给家里丢脸没资格吃,他也就不争不抢,随他们拿去。只终日窝在自己屋里,推开面前的小窗望着天色,望着星夜。渐渐的半年过去,他的性子也越来越软,不争辩,没有脾气,遇事总是无所谓的模样。柳宜看在眼里,只觉得自己这个儿子竟然越来越像后主,心里愈加愤恨。
      有一次,柳宜的兄弟柳寘来访,柳七照例没有去。柳寘性情不比柳宜,他更年轻,是正经读书而后进士及第,受前朝的连累也小许多,对国家忧恨体会没有那么深。他对柳七这个小小侄儿颇为上心,见柳七没来便问起,柳宜推脱他身子不适,当下就忧心的跑去他屋里探望。到了屋里,见柳七伏在案上写写画画,就走过去看他写的什么。
      只见柳七面前散落花白的纸张,纸上用稚嫩的工整小楷抄着孟德的诗文,认认真真,反反复复。柳寘觉得奇怪,问他抄来做什么。柳七看着柳寘,唤了声二叔好,而后认真的回答说,他在读书练字。
      其实对自己大哥冷落小侄子的事,柳寘多多少少听到些风声,如今看着面前的娇小人儿忽闪着漂亮的眼睛,自己一个人在屋里默默的认真读书习字,心里蓦地就泛起酸涩。他伸出手去,翻看着柳七面前的纸,翻到了其中一张,见上面写着凌乱的诗余,却是一首他没读过的小词。
      盈盈一脉天香冷,月静灯昏。取水余温,拍醒楼前半睡云。
      如今怕见花开尽,更怕春深。交紧罗裙,忍把笑容别与人。
      心里一动,因问道:“这词,是你写的?”
      柳七点了点头。
      柳寘一时无语。
      这首词手法拙嫩,不工不整,但是其中情谊,却孤寂断肠,催人泪下,饶是他活了二十多岁,也没有这般悲观的念头,却不知这七岁小儿,心里有着什么样的苦楚。柳寘除了心惊,更是怜惜。
      柳寘蹲身下去,道:“这词,送给二叔可好?”
      柳七歪着小脑袋含着笔头想了想,片刻道:“那叔叔得答应三变,不许让爹爹瞧见,他会生气。也不要告诉别人说是三变写的,传到爹爹耳朵里,他也会生气。”
      稚嫩的童声听在耳里,柳寘一个大男人,竟然就被触动得泫然欲泣。强笑着摸了摸柳七的小脑袋,说好,叔叔以后逢人就说,这词啊,是七郎写的,这样可行?
      柳七忽闪着眼睛,点了点头。
      柳寘回到席上,心里却难以平静,酒过三巡之后,终于打定主意,向柳宜请求,说要带三变一起回江州,亲自督导他读书。
      柳宜开始有些犹豫,次子三接提出愿意和弟弟一同前去,免得弟弟孤单思家。柳宜总有些不舍,但也实在是拿小儿子没有办法,想着跟着柳寘或许会有好转,也就应了。
      “后来,我就来这江州,如今想想,竟然转眼十几年过去了,我似乎依旧没什么长进。”柳七笑笑。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谢玉英还没有从故事中回过神来,见前面的人在动,忙一手帮忙撑着,因问道:“做什么?”
      “许久不动,腿有些麻。”
      谢玉英按住他道:“你躺下,我帮你揉揉。”
      刚扶着柳七躺好,敲门声却响起来了,小二在外面唤道:“客官,有个女人找您,说让您下楼去,她就候在门外。”
      谢玉英皱了眉头,有谁来找,难不成是师雨?但她不记得自己跟师雨讲过在这里住的事儿。只得先为柳七掩上被子,交代声待会儿就回来,而后开门跟着小二下楼去。
      下了楼,才见客栈一楼已经满是吃酒的客人,很是嘈杂。她绕过屋中的酒席,踏出客栈大门,外面天色已暗,抬头就看见一个微笑看着自己的女人。
      看不真切,走近了,才见眼前的女子面如宛月,发髻松松挽着,穿着宽松的紫红长衫,掩饰着明显微凸的肚腹,背手站着,似乎有些吃力。
      谢玉英几乎立刻知道,她就是倩娘。
      女人见她出来,先是有些微愣,而后是一脸温和的微笑,缓缓迎了上来,道:“你就是玉英吧?”
      谢玉英下意识的点头。
      女人笑道:“妹妹果然生的不俗,这江州城里,恐怕再找不到第二个有这等姿容的女儿。听到玉英这个名字我就在想,该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三变他如此魂牵梦萦,如今看来,饶是我身为女人,看了妹妹的样子,也未免有些动心。”
      谢玉英登时羞红脸去,嗫喏道:“姐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女人笑道:“自然是三变说的。三变对我从来不瞒,没少跟我称赞妹妹。”
      谢玉英听到这句,心里登时寒凉了一半。接下来女人的话,更像是针刺一般,根根扎进心里。
      “这江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要找一个人,也着实不易,倩娘这两天也是四处奔走打听,才从陆大夫那里知道七郎的去处,今天有些晚了,先寻过来看看。三变受伤,劳烦妹妹多日照料,然而…毕竟男女收受不清,还是自家人照料妥当些。只是恐怕七郎不愿意随我回去,还请妹妹先帮忙瞒着。明儿一早,我就和三接一同来,叫轿子来接他。”
      谢玉英听着她一声一声唤着三变,登时就觉得自己没了立足之地,只得愣愣的,无意识的点头应着。倩娘于是顿了顿,拿手抚了抚小腹,温柔笑道:“妹妹如果想他,有空闲了,尽管来柳家便是,倩娘必会好好招待。过几日我们即将大婚,到时妹妹可一定要赏脸。这些天来我也有些累了,三变二叔早几年回京做官,留下来的铺子没人打理,他又是不管的,只得我多操些心。我有孕在身,诸多不便,多亏了有妹妹在,才让三变这些日子来多了许多乐趣。他那性子向来随意,有什么不合礼数的,还请妹妹不要当真上了心…”
      谢玉英不知道倩娘什么时候说完,又是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那倩娘的话,一声声一句句听在耳里,却似要将她整颗心一点一点敲下去,捞在手里,碾成灰烬。待到自己愣愣的上了楼,站在门外,却再也没有力气推门进去,只立在门口,头深深垂下去。
      默默站着,屋里却传来柳七带笑的声音。
      “进来啊,外面冷。”
      谢玉英听到那个声音,几乎同时,眼泪扑簌簌砸落。
      又担心柳七听到,连忙捂住口,闷声落着泪珠,反而更觉心痛难过。
      一直以来勉强自己不去在意的事情,不去在意的人,真的摆在了面前,原来竟是如此的痛彻心扉,深入骨髓。
      “嗯…玉英?”
      柳七又唤了一声,谢玉英连忙擦掉眼泪,定了定心神。
      推门进去,送上轻松的笑脸,谢玉英走到窗前坐下。柳七抬起眼睛看她,笑道:“谁来了,干嘛在外面不进来?”
      谢玉英心里一酸,脸上却哼一声故作不屑:“不知是哪个家伙,伤着了知府千金,还指望知府千金愿意见他?”
      柳七笑了笑:“也不知是哪个家伙,拴住了柳七的眼睛,让柳七眼里,连那腰缠万贯的知府千金,都瞧不进去。”说着伸手抚上谢玉英的脸,也不知有意无意,轻按着适才哭过的眼睑。
      谢玉英愣愣的,任由他慢慢按着,片刻小脸一歪,双手抚上抚摸自己脸庞的大手,贪婪的感受掌心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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