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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人如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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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睁眼看到杜苗苗放大的脸,她看似困扰极了,转动着眼珠,借机查看四周。
杜苗苗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哎呀你醒啦,吓死我了,建斌说你胃病很严重,再不注意调理饮食保护好你的胃,变成胃癌看你怎么办!”
建斌是谁?金夕用手肘撑床想爬起身,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正吊着点滴,杜苗苗赶紧上前制止,“急什么,躺着!饿了吧,我给你弄点粥。”
她这才注意到杜苗苗穿着粉色护士服,戴着顶常见白色护士帽,看起来倒真有三分样子。见她身影消失在门口,金夕才细细打量四周,没错,这是病房。
可为什么会在病房呢?就在刚才,她们明明在太平间,她的母亲就睡在那里,看起来恬静的要命。
很快,杜苗苗拎着一个保温瓶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白色袍子的男人,戴着眼镜,看着很斯文,应该是医生。
她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味弥漫在病房里,金夕扭头见她小心翼翼把粥盛在小碗上,并轻轻吹了两口,怕烫口。
这是温柔体贴的女人。在她未能参与的岁月里,是什么让这个粗鲁的丫头变成这般可爱的女人。
很显然,是男人。女人的变化,绝大多数来自男人。
金夕抬起眉梢望着戴着眼镜的医生,用眼神询问他有何贵干。这男人很精明,笑容却是如沐春风般温暖,他笑着打招呼,“你好,我叫周建斌,是给你看胃病的大夫。”
金夕善意点点头,扯出笑脸回应,“劳烦你费心了。”
此刻杜苗苗已把小碗递给金夕,笑着打趣,“什么费心不费心,他敢不费心吗!”说着眉目间尽是俏皮,与那男人两眼相对,暗传秋波。
金夕似乎懂得了什么,原来如此,真好,护士和医生,也真绝配。
“我和你说啊,他是我的男朋友,虽然你们俩没见过面,但是我相信肯定很熟悉。”
“她啊,总是跟我提到你,说你是她最要好的朋友。虽未谋面,对你的名字,也算如雷贯耳。”周建斌温文尔雅,面对杜苗苗,脸上尽是宠溺。
“哦?”金夕笑了,“真是巧了,她也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是她这辈子最甜的蜜糖是最宝贝的心肝。”
“胡说!”杜苗苗大窘,拍了金夕两下,下手没轻没重的,导致金夕虚弱咳了两声。周建斌拽过杜苗苗,假意责怪,“下手没轻没重,欺负我就够了!”
金夕顺过气,喝了口美味可口的粥,笑着问,“两位好事将近了吧?”
周建斌看似委屈眨眨眼,“你的这位好朋友,她好像嫌弃我,不愿嫁给我。”
“你要清楚,中国女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口是心非。”
杜苗苗在旁叫嚣,“喂喂喂,你们俩这么快就知心了?什么口是心非,他离我心目中丈夫的形象远着呢!”
“那你心目中的丈夫是什么样的?小时候你的愿望是嫁给哆啦A梦,现在总不能换成SuperMan了吧?”金夕不愿再喝粥,饶有兴趣问她。
“其实你看,无论是哆啦A梦还是超人,他们最厉害的地方是能实现女人的幻想和梦想。”
“你别忘了,哆啦A梦是机器猫,超人内裤外穿,你要搂着机器人睡觉还是带着内裤外出的爱人上街?”
“你不要只看到这一面,我希望他是温柔体贴,有魅力有上进心,能够满足女人对浪漫的幻想,能够给我安全感,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我的身边,想我所想,爱我所爱。”
“你确定不是以周建斌为参照物说出这样的话吗!”金夕想把碗放在床头边的桌上,好像够不着,周建斌上前两步,接过她的碗。
金夕对他报以感激的微笑。从始自终,他面带着微笑,看着两人谈话,并未插嘴,有不错的修养,也必定是很温柔的男人。
“你看看,他就很温柔体贴啊,他长得这么帅怎么说也是魅力吧,你要小心点,觊觎他的女患者肯定很多。医生也很有上进心啊,这是个多理想的职业。把他带出街,你不要太有面子好不好,他肯定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你有个头疼脑胀他会帮你看诊。这么好的男人,你还在嫌弃什么?苗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咯。”
这个餐馆大师傅对她说过的,她突然挺想何牧。
“啧啧,周建斌你好样的,夕夕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好友团了!”两人在旁低调的打情骂俏,金夕借故打发了两人。
真羡慕啊。她从口袋拿出手机,给何牧拨了电话。
“夕夕?”大洋彼端是何牧温柔好听的嗓音。
“是我。”她盯着病房的窗,窗外秋意浓浓,依然是悲伤的季节。
“我一直等你的电话,心想你应该到了,可没有音讯。”他应该是很担心,声音带着些许焦灼。
“Sorry,我这边有些事耽搁了。”
“你不需说抱歉,你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一头雾水,乱糟如麻。”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没有,没人可以帮助我。小牧,有些事我不能假以他人之手,这样总是接受庇佑是不行的,我该学会面对,学会接受。”
“嗯。话是没错,你也不需太逞强,如果努力后还是一无所变,那就维持原样好了。我在这边,一直都在,你需要安慰鼓励,随时给我打电话好吗?”
“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该怎么面对。虽然是陈词老调,但还是说一句,谢谢你小牧。”
“我并不需要你的道谢,金夕,我只希望能给你安全感,让你依赖我。”
金夕无声笑了,何牧才二十岁,二十岁的年华,到底能懂什么是安全感什么是依赖吗?对于他们这种青春阳光的男孩,女人的依赖不是可爱,反倒变成负担。金夕是喜欢他,带着宠溺的喜欢,哪怕自己常常被他治愈。他虽言语成熟,但远远不够成熟。
年纪不代表一切,却能代表很多事情。比如他的阅历,比如他思想的深度。
与何牧聊天,饶是再难过的情绪,也瞬间变得轻松。她总想自己是何德何能,能够让这么优秀的何牧留恋在她的身旁。
挂了电话,她怔怔盯着洁白的床单,这么多待完成的善后,恐怕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
*****
挂完点滴,她便要出院。周建斌并未表示什么,只是提醒,“明天早上过来做个胃镜,一定要空腹。”
金夕显得很为难,她曾经做过胃镜,那种感觉实在难以形容,恶心,反胃,想吐又不能吐,绝对是折磨。她皱眉说,“胃病很正常,现在哪个没有胃病,我不想做胃镜。”
杜苗苗接话说,“你一定要相信建斌,他让你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她又不太好意思说自己怕做胃镜,一言不发,周建斌宽慰她,“胃镜是难受,我也受不了,我们医院刚进了一批精致的医疗设备,并不会花费太多时间,难受指数也会相对减小。”
“真的?”金夕有些怀疑。
“嗯。”两人很有默契点头。看在金夕眼里,怎么有些狼狈为奸挖坑等她跳的感觉。
走到医院门口,金夕对杜苗苗说,“快进去,老是摸鱼被发现就不好了。”
“没关系,我已经请了两天假陪你。”她接收金夕过意不去的目光,豪爽摆摆手,“真没事,不要在意,再说我也想休息啊,我们做护士的一天忙到晚,经常要值班,劳身疲心,借此机会休息休息。”
走下台阶,杜苗苗问,“你要回家吗?”
家?……家!她的家还在吗?!
“我看你还是回去看看吧,我陪你一起,完事了去我家吃饭。上次跟我妈说起你,她还挺想你的。”
杜苗苗的妈也是老师,刘芳菲教语文,她教数学,以前都住在教师宿舍里,因住在隔壁,两人的关系密切。或许因为她妈是数学老师,打小她的数学成绩就在班里数一数二,无奈这丫头语文成绩拖后腿,导致总成绩总在中下游浮动,她妈也有趣的很,中考时对女儿说的一句话是:考试不要紧张,要相信我们杜家的风水和运气,千万别相信你的智商!
金夕印象中杜老师是个很精明的女人,不乏幽默,与印象中古板的数学老师不太像,小时候她也很喜欢杜老师,没事就去她家吃板栗烧肉。
两人坐上公车,这里的公车不比费城,空间不够宽阔,往往人满为患,好在正是下午,错过上下班高峰期,车里只零落坐着几个人。金夕喜欢坐公车,随着公交路线移动,慢慢感受一个城市的变迁。
这里盖了很多高楼,这里洋楼粉刷的很有气派,以前的图书馆变成宾馆,街边好多商铺和小超市,人民广场竟然有群白鸽,一个孩子跑过,惊起鸽子四处飞散。人们的精神面貌也有很大改善,着装越加精致,走路更为匆忙,与其交流,多数人更愿低着头看手机刷微博聊微信,这个城市,豪华气派不少,又好似陌生了隔阂了。生活质量的提高,是不是总会减少单纯的快乐?车上坐着两个白领打扮的女人,在讨厌男人的钱包、事业、车和房子。
下车,楠城变化更为显著,金夕竟站在街上不知朝哪个方向抬腿。
道路宽敞了,格局分明了。杜苗苗领着金夕往前走,边走边说,“这些年,政府大力发展旅游业,这个小镇是城里旅游黄金地,所以又是拆啊又是建啊,最后折腾成这样。”两人通过一条小巷,进入小镇,举目遥望,变化很大,却也是熟悉的。
“我们现在走的是小道,从正门走是需要门票的。”金夕见河里的水清晰不少,里面甚至有很多金鱼在上面自由游动。
果真,再发展下去,关于小时的回忆,快要在城市变迁中磨灭了。有时一个城市的发展,总是带着人文气息的流逝,那些少小离家老大回,回来看看,心中无奈又遗憾吧?!
“学校还在吗?”
“不在了,早迁了,在正东边盖了教学楼。”
“你妈呢?也跟着移过去了?”
“嗯,我们买了房子,不住教师公寓了。哦对了,我爸从西藏回来了,在这里的规划局上班。”
真好,你们一家人可以团聚,无需过年相聚。少时,杜苗苗最大的愿望是,爸爸能回到楠城,一家人团聚。
“对啊,这里发生很多事,每天都在上演,只是我住在这里,这些变化算不得什么,你刚回来,感触深是正常的。”
路经不少店面,上面写着XX客栈和特色小铺,无一例外都以楠城的民俗和特色为经营噱头。宠物也多了,跑在石子铺砌的小路上,别有生趣,苗苗继续说,“现在这里的房价翻了两翻,你别看他们这些店面面积不大,因为在景区内,租金可贵着呢,年前我有个朋友想在这边租店铺,活活被租金吓跑了。这些店,平时又没生意,赚的就是法定节假日游客的钱。”她指着一座桥继续感慨,“我们小时候整天经过这条石拱桥去外面耍,走来走去都腻味了,可外来客图新鲜,每次节假日,这桥上站着好多美女摆拍,那叫一个波涛汹涌啊!”
金夕噗哧笑出声,以她对好友的了解,这孩子想表达的是“蔚然壮观”,因她简单的脑神经,是很难对女人的“波”涛汹涌发表意见。自小杜苗苗就乱用成语,语文不好又喜欢卖弄,刘芳菲身为她的语文老师,也常被她弄的啼笑皆非。五年级的杜苗苗成熟早,年纪不大被电视剧影响,特喜欢煽情肉麻的琼瑶剧。那时她暗恋班里一个男生,很积极给人家写情书,那男生也不厚道,直接把人家情书念出来,有一句话是这样写的:知道你安好,我就含笑九泉了,我爱你,就像北风那个吹啊,吹的一身鸡皮疙瘩。
大家哄堂大笑,这封信是杜苗苗人生的一个败笔,多次谈起,都要在她无情的拳头下负伤累累。
她还喜欢乱串诗词和歌词,最经典的莫过于她的一骑红尘妃子笑,原来身在此山中。还有那首大中国,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兄弟姐妹都很多景色也不错,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一辈子不容易就图个团团圆圆……唱着唱着把金夕绕进去了,到现在她还没能从这两首歌里绕出来。
两人有说有笑,说起小时的事,总是忍俊不禁。杜苗苗发现金夕站着不动,推了她一把说,“走啊,怎么不走啦?”
不远处便是金夕的老家,以前的楼房现在看来到与这江南小镇格格不入,像是被这个城市遗弃了一般,孤寂落寞在角落里遗留下来。
她假意笑的淡然,说这个小区不是说政府要拆迁吗怎么还在呢?
杜苗苗深深看了她一眼,金夕不懂这其中到底带着什么意味。“发生了点事,当时闹的满城风雨,这样就搁置下来了。”
走进她家的房子,有个不错的大庭院,现在的楼房格局很难能腾出这么一大片空地,土地实在太贵了,这个城市本来就小,居民多,能利用的土地也开垦差不多了,按理说,这里应该会拆迁才是,这样破旧的楼房占据这么大的面积,不符合资源合理利用。
推开门,里面的家具设备竟如八年前一致,八年了,金夕心下一惊,八年了,什么都变了,原本住在这里的三个人如今仅存一个,城市也在政府的大兴土木下建起一座座高楼大厦,人民生活水平翻了一番,这个城市变成这样,为何这里与八年前,如出一辙呢?
她推开房间的门,窗户开着,阳光透过窗洒了进来,无数灰尘在光晕里肆意浮动。她用食指划了一下桌子,再打量着屋子的角落,以及那盆蓬勃生长的仙人掌,这个尘封八年的房子,怎么会有新鲜的气息呢?
这完全不合常理,角落里应该布满蜘蛛网,家具上应该满是灰尘,她的书桌上的物件早应腐坏,这盆仙人掌是谁放上去?
杜苗苗果真与她极有默契,幽幽说了一句,“是他,我知道你心中早有答案。”
她说的没错,金夕心中的答案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