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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多年坚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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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五年前吧,应该是五年前,她嫁给Steven一个月左右,拿着他的电脑登上自己的MSN号,便看到杜苗苗多条信息。
最前面的一条写道:夕夕,你在哪里?我们都在找你,看到回个电话好吗?
最后一条是:夕夕,三年过去了,我一直在网上等你,你可能没看见我的信息,或许是看到了不愿理会。我抱着侥幸给你发信息,我不知你身在何处,不知你的电话,这是唯一能联系你的途径。有要事商量,看到给我回电话。
最后一条的时间显示,与当时隔了两天。金夕思考半天,还是给杜苗苗拨了电话。她甚至能够记得清楚她家的电话号码,只不过不知是否更换。
杜苗苗听到金夕的口音显然很激动,激动的连说话也开始结巴。她的问题实在太多,比如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家里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为什么会一夜之间就见不到人影从此杳无音信?你现在在哪里?你还好吗……诸如此类的,给她三天三夜,她也没办法问完。
金夕一并敷衍了事,提起两天前的一条信息,到底有什么要事商量?
“你住的那个小区要拆迁啦!政府已经决定大力发展楠城旅游业,在你家的原址上盖上五星级宾馆!你快回来吧,回来看看,今天小区居民跟政府派来的拆迁队起了纷争,你回来看看,要是同意,能分到不错的房子还有一些补偿金。”
当时据杜苗苗的意思是,金夕所住的小区列入拆迁名单,政府承诺能给予优渥的补偿,又得承受政府派来的人三天两头连续性轰炸性游说,大多数人都有搬离的打算,只有小部分钉子户,都是些上了年纪不愿迁到别处的老人,以及两三户因嫌弃分到的金额太少拒搬,磨合不下,政府甚至暗地里请了打手对居民进行威胁恐吓,由此引发居民的不满和反击,导致拆迁事件白热化。
金夕家的房子当然未能幸免,她想,既然房产证上的名是刘芳菲,一切找她做主便好。末了,杜苗苗问她,“这是你的电话吗?以后可以用这个电话联系你吗?”
“不能。”她直截了当拒绝,“我是用公用电话打的。”
她并不想与过去有太多牵扯,即便杜苗苗是她最好的朋友,可若要与之频繁联系,那他自然会得到自己的联系方式。
离开楠城三年了,从最初的恨他,已转化成可有可无的境地。她犹记得那晚大雨滂沱,她躲在电话亭里给他打电话,那时,他的存在是金夕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而三年后,这根曾经救命稻草已成河里疯长的水草,有他没他,事已至此,岔口已过,她正莽莽撞撞探索一条全新的康庄大道,是命就该接受,是错过就该释然,因时间不能卷土从来,让她回到十八岁初,站在主道上,看着前方四面八方分叉的小路,犹豫该如何走,如何走才最正确。
况且,她已嫁给Steven,虽然两人没有任何感情可言,却带着各自的目的促成这段婚姻。
Steven结婚前的信誓旦旦,她不愿枉费心机去质疑去推翻。男人的山盟海誓不过是张空头支票,但大多数女人允许自己握着这张空头支票,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和期许。女人不是易骗,只不过愿意活在善意谎言中。
两人走出老屋,心事重重,杜苗苗欲言又止,金夕想她或许是希望聊起他,扭过头,不愿看她担忧复杂的眼神。
金夕早应料到,她一向直爽惯了,有话不能烂在肚子里,没走两步,她便询问道,“关于年西颐,他的近况,你想知道吗?”
“不想。”也是直截了当,如五年前站在电话亭面对杜苗苗问能够用这个电话联系你时,她也直接断了别人的念想。
“可是……”她看起来真像是有一肚子的话说。
金夕不愿遂她愿,“关于他的事,你知道的都烂在肚子里,不要跟我提起他的名字。”
她的无情让杜苗苗目瞪口呆,随后无奈点点头,说起刘芳菲的事情。
“你做决定吧,看情况是要直接火化了。”
“派出所那边怎么说?”
“能怎么说,人都不在了,还能跟她的尸首讨要未完的刑罚?人死如灯灭,她的故事也就此停止了。”
是吗?金夕默默踩着台阶,一只波斯猫从她身边跑过,热乎乎暖绵绵的毛噌在她的小腿上,这么鲜活的生命,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原来人生就是如此,求生不易,求死容易,手起刀落,也不过是瞬间的事。
她从不认为懦弱的人才选择以死了结生命。正因生无所恋,在苦难面前,生命已变的可有可无,如果舍弃能换得安稳,哪怕一时也在所不惜。关于她的死,金夕是感同身受的。
她也曾多次求死,只怪天不遂人愿,这是被救时的想法。可就这样平淡无奇继续活着,又会侥幸能在阎罗王眼皮底下逃生。
这便是选择,没有对错之分,得到和失去是一对双生花,形影不离。
“明天吧,明天去火化。”
“后天吧,不差这一天,明天你先去检查你的胃,也不知这几年你怎么照顾自己,以前你的胃可好了。”杜苗苗谈起过去,两人又可有可无聊起小时的傻事。
但有一些禁忌,心照不宣,她们都刻意不去谈起。
她的目光随着不远处一条木船,一个男人卖力划着船从远至近缓缓而来,既然现在楠城发展旅游业,那旅人坐船也是要收费的吧?小时候河里有一只常年靠岸的木船,船身有些腐坏,也不知在这里多久了,每每经过便会朝它看上一眼,有一次她们终于在好奇心的驱动下,爬上那艘木船,杜苗苗不敢爬,因为杜老师再三告诫说这艘船只剩下一个空壳,支撑不了人的体重。金夕不信,杜苗苗只站在岸边看着,金夕进去后对着杜苗苗说,“看吧,不要听你妈乱说,这船是好的。”甚至为了证明船的结实在上面跳了两下。
很快,只感到一阵晕眩,还有杜苗苗在岸上惊慌大喊,“翻啦!翻啦!……夕夕?!……啊……”
之后的事,对金夕来说,便是错误的开端。她不愿承认,深深眷恋他的那些年,对她来说,那次不太美妙的落水事件是命中注定缘分的开端;心存恨意时,所有一切对她来说是场彻头彻尾的错误。
船上还坐着三两个人,或许是游人吧?一个男人正好从船口望过来,仅仅一瞥,很快转回头跟一个类似女人模样的人聊天。
杜苗苗摇晃着金夕发怔的身体问,“怎么啦?怎么不走啦?你在看什么?”她随着金夕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只船从眼皮底下过去,然后是一片河水,并无特别。
“哦,没什么,你刚刚说哪里了?”金夕暗自发笑,这么多年不见,他早就忘了你吧?
这也是好的,曾经相遇相知相爱,如今相忘,这样的结果,冥冥中自有定数吧。
*****
晚上去杜苗苗家吃饭。她们一家都在,还多了周建斌。
饭菜清淡可口,杜苗苗她爸自小时就没多大印象,只知是个高挑的男人。如今在金夕面前的男人五旬开外,脸旁刚毅,带着一副眼镜,颇有斯文气质。杜老师上了年纪越显气质,卷的一头端正的发型,同样戴着老花镜,笑容可掬,见到金夕,很热情。
她问饭菜是否可口能否吃惯,这些年过的可好,现在在哪里生活,还顺便夸金夕越长越漂亮。
“我们多少年没见了?八年了吧?当初你跟苗苗差不多高,现在比她高出半个头了,更瘦了,在外总不比在家,若不好好照顾自己,谁会珍惜你心疼你。现在是打算回国了吗?这样可好了,你在楠城找个工作,苗苗也有个伴,以后来这里吃饭,我家便是你家。”
杜老师的声音极其温柔,比年轻时更甚,她说我家便是你家时,金夕蓦然一暖,若是换成别人,她知这只是应酬话,出自杜老师之口,这话很真诚。
原来她还是有家,哪怕哪天在国外伤痕累累,也是有避风港的。这样的认知让此刻的她心生感激,心越发柔软。
杜苗苗他爸显然沉默内敛的多,不过跟金夕聊起以前,声音是激动的。
“以前抱你,你就怕我,有一次我抱你,你就哭,大家都问夕夕哭什么,你就说这叔叔好可怕。”她爸说的确有其事,金夕小时候难得见到杜苗苗的爸,他爸在西藏做建设,一年才回来一次,车票紧张时只能打电话回家。他爸人高马大,当时虎着脸,看起来特严肃,把年幼的金夕吓哭了。
她不好意思笑笑,听到杜叔叔继续说,“当时你妈也在,就说这小猴子天不怕地不怕还怕被人抱,还吓唬你再哭就被人拐走卖到山沟里,你就撒开劲儿哭。”
他提起刘芳菲时,金夕注意到杜老师暗地里推了他一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提到不该提的人,噤声,低头扒饭。
他们还聊起杜苗苗和周建斌的婚事。
“建斌是好孩子,苗苗这丫头是靠我和她爸修的福才能遇到他,你看我家苗苗,一点姑娘样都没有。”杜老师果真不负众望,开始“埋汰”自己女儿,就如当初考试,告诉女儿不要相信自己智商要相信家族风水和运气。
杜苗苗急了,“妈!我到底是不是你亲闺女!”
“肯定是啊,如果不是,以我和你爸的智商,生了个傻丫头够让我闹心。”杜老师的这句话把大家逗乐了。
“人家妈妈都把自己闺女夸的跟天仙似的,你倒好,反着来。”
金夕心想,正因是最爱的亲人,才会整日“埋汰”自家孩子,在外面才需客套和虚伪,哪家父母不是对自家孩子挑三拣四,看别人家孩子哪儿哪儿都好,那只是客套话,在他们心目中,自家孩子才是最好的。
刘芳菲也是这样,毕竟她也是众多母亲中的一个。
“订婚日期怎么说?建斌你爸妈的意思怎么说?”
“就最近吧,我爸妈随我们俩,我跟苗苗再商量商量。”
“那就这样吧,你们年轻人有主见这是好事,商量好了跟我们都说一声,我得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呀?妈,你是不是要给我买首饰啊?”杜苗苗笑嘻嘻问。
杜老师转头对金夕说,“你看这丫头,整天就惦记着金啊银啊,别人嫁女儿有没有赔本我不知道,我家绝对赔本。”
一家人有说有笑,吃完饭后陪她们在客厅坐会儿,吃了水果,看了新闻,金夕起身表示想要回去。
“回去?回哪儿啊?”
金夕才思及,对啊,回哪儿?她的家早没了。她想了想,“住宾馆好了,我还有点事要办。”
“刚回来能有什么事!”杜苗苗嗓子陡然增大,“不准住宾馆,晚上跟我睡,我有好多话还没跟你说呢。”
僵持不下,周建斌打圆场,“我看今天金夕跟苗苗磨了一天,她说有事要办,我正好要回去,顺便送她一趟吧。”他对金夕说,“我认识一家宾馆,老板娘人不错,你就住在那里好了。”
杜老师和叔叔点点头默许,杜苗苗这丫头还在试图说服金夕跟她睡。
“多大人了还喜欢跟人一起睡臊不臊。”杜老师适时拉住女儿,随即对金夕亲切的说,“明天过来吃饭,阿姨给你烧你最爱的板栗烧肉。”
走出小区,周建斌善意说,“还是不太适应吧?”
金夕点头,这个笑容满面温和的男人一眼就看出她的拘束,“毕竟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
金夕知道他了解,他说你先等会儿,我去开车。车开来,金夕站在原地左顾右盼,周建斌问怎么啦?
“没有。”她上车后总觉得哪里奇怪,明明感觉周围有人,她一向敏锐,可四周并没有可疑人影。
真是怪事!
或许太累了吧,她这般解释后,倦意才蔓延全身,对着车窗缓缓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