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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死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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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牧开车载她去机场,见她一路沉默不语,低着头,大拇指不断摩擦着手背,频频看表,心神不宁。
他有问过,为何突然这般急着回去。她只说有个认识的人出了事。
看来,这认识的人与她关系匪浅。
到了机场,何牧给她买了晕机丸,让她和着矿泉水喝下。
她吃下后笑着说,“谢谢你,小牧,你不需要担心,我没事。”她当然知道一路上心情不佳,连累何牧担心,对于他记得自己晕车体质,金夕很感动。
他随之在她身边坐下,“这次回去要待多久?”
多久,她不知道。她想,“一天吧,一天就够了。”
她不过是回去看她一眼,看完后就回来。
临上飞机,何牧对着金夕背影说,“回来给我电话,我来机场接你。”
金夕并未回头,心情顿时悲伤又温情。
离别,哪怕暂时性离别,多少总带着点伤感,而她又深知,有一个男孩肯在大洋彼岸等着自己,被人等待,浮起的满腔温情,渐渐侵蚀悲伤。
坐在机舱,等待飞机离陆。飞机起飞一刻,气压降低,耳膜疼痛的厉害,她张大嘴睁大眼,像个濒临死亡溺水的人,对于尘世诸多眷恋,苦苦挣扎却无生还机会。好不容易飞机保持平衡,她一颗脆弱的心脏结束提心吊胆的煎熬,心情也平复不少。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坐飞机,却是第一次坐飞机回乡。离开故乡时她坐着偷渡的大船,在海上无依漂泊数天,到岸时已奄奄一息。如今,心情出奇契合,回去于她,也意味着死亡。
若不是杜苗苗的电话,她断不会横生回去的念头。从很久以前她便清楚,自己总有一天要回家,只是回去的理由,竟是让她始料未及。
她固然讨厌无法掌控的人生,讨厌事情偏离自己的预想。可世事变化无常,又由不得自己不去接受。
这个世界,最难揣测的是人心,最难接受的,是生死离别。
在飞机上昏昏欲睡,幸好昨晚彻夜难眠,要不然真不知如何打发这无聊的时光。因靠着飞机窗口,可以看到变幻莫测的云,和一览无尽的祖国疆土,她知道,自己已经在中国境内。
飞机着陆,又得承受耳膜的辛苦,等待安安稳稳脚踏国土,满胃汹涌,竟忍不住呕吐出来,吐完后满嘴腥臭,真是枉费了何牧的好意,晕机丸白吃了。
出检查口,外围无一例外聚满接机的人们,很多人举着牌子心急如焚,不断涌出的人与接机的人汇合,欣喜相拥,也有喜极而泣的,这个世界,最让人动容的,是离别后的相聚。
她并未跟杜苗苗说好要回去,说了,这里必然会出现她的身影。一人坐着长途飞机回来,却无迎接自己的亲朋好友,落寞是难免的。
打的去汽车站,还得忍受三个小时的车程。坐在候车室等待,她去小店买了桶方便面,即便不饿,还是得往胃里赛点东西。旁边坐着一对母女,依稀能在他们的脸上看到旅途的疲惫,孩子用稚嫩的声音问母亲。
“妈妈,你看我穿这件裙子漂亮吗?”
“很漂亮,我的女儿最可爱。”
“那爸爸会喜欢吗?”
“当然,漂亮的豆豆爸爸一定会喜欢。”
“那我能牵爸爸的手吗?”
“可以。”
“我能亲亲爸爸吗?”
“当然。”
“妈妈,为什么我有两个爸爸?”
那个女人面露难色,仔细斟酌该如何跟女儿说起大人间的故事。金夕吸溜着方便面,细细打量这个女人,妆容精致,打扮时髦,她或许是二婚,带着前夫家的女儿打算开启一段全新的生活。
这么小的孩子,她怎会懂大人之间复杂的感情纠葛,若感情纯粹一些,也不至于让孩子问出“
为什么会有两个爸爸”这样啼笑皆非的问题。
大人之间总会想着解放自我,其结果,往往是他们自由了,而曾经相爱的结晶,不得不代替他们承受任性的下场。若是加以指责,他们便会以父母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以此推脱责任。
就如多年前的刘芳菲,总是对女儿循循善诱,希望她能接受腾空出现的金海洋。她原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单亲之家终于一家圆满,孰知,这不过是毁灭的开端。
你若问她后悔吗?她必然不会后悔,这个教了半辈子语文的老师善存的些许浪漫,让她相信,即便毁灭,她也曾经真实拥有。金海洋为她做过微不足道的谄媚,在她眼中,便是幸福的全部。
她从来都爱金夕,也爱金海洋,两者之间,很难权衡,正因两者皆无法舍弃,才最终酿成祸端。
幸福总是伴随着残缺,老天不会让一个人得到所有幸福,打开一扇窗,自会关闭一扇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贪心的后果,便是一无所有,还得搭上自己的下半辈子,得不偿失。她是语文老师,数学肯定不太好,要不然这么简单的一笔帐怎么会算错呢?
上了汽车,出乎意料,那个带着可爱女儿的女人就坐在她身边,孩子窝在她的膝盖,看是睡着了。两人许是寂寞了,要不然萍水相逢的人,何必要想方设法交谈,她最先笑着说,“你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真是老土的搭讪方式。金夕却觉得这样老土的开场白很有怀旧感。因为那个女人,隐约中,也是像她以前的同学,只是这类型长相的女人太多,无太鲜明的特征,也可能是路人甲乙丙,或是什么都不是。
“是吗?很多人都这么说,看来我长的是大众脸。”金夕自嘲打趣。
“我觉得自己记忆不太好,老是莫名其妙忘了很多人很多事。”
“你不能把所有发生过逗留过的事情人物都记住,这样我们的脑子实在负荷超重了。只要选择性记住一些便好,与我们有关的记住,无关忽略,这样能省下不少脑容量,去记住更多应该记住的东西。”
她看似很满意金夕的说法,眉眼浓重的妆容依稀能看到欣喜的影子,她说,“你说的就是我心想的。我也认为,一个人的一生,不足以去记住太多无谓的事,我们完全可以选择一些愿意记住,摈弃不愿记住的往事。”
两人还算投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她问金夕是要去楠城吗?
金夕点头,她说她也去楠城,去那里找自己的爱人。
“是豆豆的爸爸吗?”
“嗯,豆豆出生时他不在,我从来没告诉他我们有个宝贝女儿,如今豆豆六岁了,是应该带她回去父女相认。”
这个女人跟豆豆爸之间的故事,萍水相逢的金夕不便过多询问,每个人都应该保存一部分秘密,不应分享,仅自己知道便可。
她问金夕,“你是去楠城旅游,还是回家?”
“回家。”简单的两个字,却在金夕轻轻吐出时,早就有了更深的羁绊。
毕竟楠城,说不上旅行佳处,只是类似江南水乡被河流贯穿的水上小镇,多年前,那条河流便已发臭,从窗边飞落的垃圾如雪花,每日每日掩盖几欲发臭的河水,也有不少居民在河里洗衣服,泡沫飘在河面上,逐渐被另一波泡沫掩盖。
即便这样甚至说上有些许闭塞的小镇,也是承载金夕十八年成长的故居,与独苗苗骑着单车,穿过石拱桥,在大街小巷里横行霸道的少年时代,那是迄今为止,最值得浪费脑容量的回忆。
到了汽车站,两个女人从未想过要互留号码,她们只是三个小时的旅伴,互相打发无聊的消遣对象。
她走出汽车站,隐约中好像听到有人喊自己,夕夕夕夕……欣喜明亮的声音。
不是错觉。因那声音已经跑到跟前,俏皮的笑容,酒窝镶嵌在苹果脸上,细碎的短发,皮肤黑黝黝的,眼神明亮又伶俐。
没错,是杜苗苗,印象中的杜苗苗就是这般没心没肺的笑,仿佛世界上跟她一样单纯傻气。金夕一向能透过现象看本质,所以在下一秒,杜苗苗一掌拍在金夕肩上,忽略金夕被拍的差点落泪的脸,灿然一笑,“臭丫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我想好了,你要不回来,那我绝对亲自杀过去!”
金夕揉揉肩,皱起秀气的眉埋怨,“几年没见,你的杜家掌风又见大涨。”她真的瘦了好多……
“那是,我积攒这么多年,就等你这一天。”她神经兮兮又开始叨叨,“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回来,我都算好时间就在机场堵你,你还算有点良心,不负众望,我在这里吹了三个小时的冷风,肚子饿死了,一起吃饭去。”
打了辆的车,她拧着眉思索半会,才对司机说,“师傅,去楠城人民医院。”
“不是说去吃饭吗?”金夕问。
“吃饭事小,你还是赶紧去看看她,你要是早个两天回来,就真能见着面了。”她稍停片刻,偷偷审视好友的神情,见无异样继续开口,“我前些日子见她,是在医院。我跟你打过电话,当时她情绪不太稳定,一直都有抑郁,可惜不能保外就医。我去医院看她,她瘦的要命,比你还瘦夕夕,穿着病号服露出手臂,青筋暴露,很可怜。医生说她的抑郁症加重,一定要严加看管,免得再次自杀。可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谁顾得了谁,没人真正关心她,他们也是有提防,百密一疏,被她得逞,送出来时,已经没救了。”
她见金夕偏头盯着车窗外,漫不经心听着杜苗苗说的话,囔囔吐出一声,“楠城变化真大。”
杜苗苗不可置信盯着她光洁的侧脸,言不由衷回了一句,“是啊,你不在的八年,所有事都在变化。八年可以改变太多,你变了,当然我也变了,我们都变了。”
那句“我们都变了”是杜苗苗发自内心的感慨。她与金夕可以说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形影不离形同姐妹的交情,如今,她竟在她脸上看到些许陌生,这样的陌生,任凭谁离开八年,都会无形中积累,逐渐变成隔膜,一旦累积成鸿沟,那几乎是无法逾越的致命伤。
她不知金夕八年是如何过来,她的经历必定比自己要坎坷丰富的多,从她坚毅的眼神和徘徊在眉眼周边密密麻麻的皱纹便能看出。她们互相在对方的生命里缺席八年,饶是曾经再坚定的友谊,也会在时光面前,土崩瓦解。
但这确实是杜苗苗心目中最好的朋友,年少时的友谊留有太多美好和纯粹,不若长大后与人交情,不是为了谋取对方的什么,就是相互利用。一切以利益为出发点的感情,最先交心的一方,必败无疑。哪怕她突然间发现金夕太过冷漠,荣辱不惊,仿佛专程回来,不过是为了体会楠城的岁月变迁,并非为了芳菲阿姨。
有那么一刻,杜苗苗是埋怨好友铁石心肠,她竟离去八年,也不知要回家一趟。她像是人间蒸发,在十八岁那年杳无音讯,很多人寻找她的下落,却一无所知。若不是早年有她MSN这一个唯一联系方式,杜苗苗会以为,她已客死他乡。
人民医院到了,这家医院应该刷新修葺过,焕然一新,很有现代建筑的世俗感,跟金夕印象中老旧的建筑南辕北辙。杜苗苗熟门熟路,仿佛是常客般进出自如,并与很多人打着招呼,她看出金夕的好奇,笑着解释,“我是这家医院的护士,对这里熟悉是正常的。”
护士?金夕忍俊不禁,她印象中恶霸杜苗苗,什么时候变成能够温柔呵护他人的护士!一个人的性情真能三百六十度大逆转吗?不,她还是金夕印象中的好友,只要一个表情,便能心领神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无非是觉得我这么粗鲁怎么会选择做护士。”常年面对患者,一批患者出院,新的一批又进来,与其说默契,她已经变成擅长察言观色的女人。“我大学念了护理专业,你也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料,这家医院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关键时刻还得靠关系,我妈有个亲戚是里面的主任医师,很有威望,走后门送了礼就进去了。”
这些在别人心里不见得光彩的事情,她倒是无所谓通通相告,这是对金夕的信任,当然还有性格使然。自小,呈现在金夕面前的杜苗苗是透彻的,没有花花心思,单纯率直,留不住秘密,恨不得连内裤是什么色有什么卡通图案都昭告天下的女孩,最不适合与她分享秘密,因为她没有保守秘密的概念。
坐电梯去了地下室,电梯叮的打开,沿着一条洁白又阴森的甬道往前走,眼前是两扇合着的门。杜苗苗骤然停步,面对金夕,握住她的手给予安慰,“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也不要难过,迄今为止她没有怨过你,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一定是她。”
她的手心温暖又潮湿,属于女性柔软的触感,是金夕不曾拥有的。她常年手脚冰凉,体寒厉害,小时,巴掌大小的教师宿舍里常年熬着中药,以致她身上带着浓郁的重要味道,却没有半点改善体寒的效果。那时她便笑着打趣,“看来,你要赶紧长大,找个人嫁了,体寒自会消失。”
那时她不懂为何嫁人便能消除体寒,就如生了孩子能治疗痛经,她对此深信不疑,希望能够快快长大。如今,她嫁过人,曾经怀过孩子,体寒依旧,还会经痛。她的运气很差,从未赢取少数的概率值。
两扇门隐隐有少许冷气冒出,杜苗苗走上前打开门,冷不防一股冷气迎面而来,金夕打了个寒战,任由杜苗苗牵着自己,一起走了进去。
她们一直往前走,在一个不知面目盖着白布的女人身体停下,杜苗苗忍住难过,掀开白布,露出女人备受煎熬苍老的脸。
她见金夕只远远站在她的脚边,便低声呼喊,“上来啊,走近点,让她能看清楚你。”
金夕有些恍惚,怔怔走向前,把她凌乱的发丝勾在耳后,她的脸冰冷苍白,看不出任何气息。她倒也是自在,闭着眼安稳睡眠。
就这么走了,走的真是决绝,这下,她的世界冷清干净了,她的尘缘斩去罪恶的荆棘,留下女儿一人,继承她的意志,在世上苟延残喘活着。
金夕胃绞痛,颤巍巍伸手摸着她的脸,轻声呢喃,“妈,我回来了,夕夕回来看你了……”
随即便是昏天暗地,上帝连那扇仅有的窗都关上,瞳孔失去最初的明亮,睁着眼,看到的却是漫天漫地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