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晓慕阑珊》麻米

7、七

　　是夜，苏晓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重音阁。
　　庄里的下人们战战兢兢，不知晓喜怒无常的主人又被何事所扰，反倒是本该夜间值守重音阁的两名婢女松了一口气，因本就对苏晓畏惧万分，听了这道命令，不啻大赦一般，忙不迭地退下。
　　阑珊站在廊后，远远看着那两道身影，其中一个走得太急太快，还差点跌倒，幸赖身边之人搀扶一把，也未敢歇息半分。
　　这情形，倒真像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终是挪动步子，迈入主室，烛火如豆，绕过屏风，见苏晓裸了上身，背对她坐在软榻上，费力地缠绕肩背处的白绢。
　　软榻的矮几旁，铜盆上搭着湿帕，盆中的水，已被染红。
　　她默然走上前去，接过苏晓手中的白绢。
　　苏晓的身形一顿。
　　她站在他身后，将白绢从他左肩而下，沿着胸部慢慢环绕，在他的腰腹处扎紧，末了，才发觉不知不觉间，自己的手中也沾染了零星血迹。
　　她将手浸入水中，依稀的血腥之气令她微微有些难受，拧了湿帕，她擦了擦手，这才端起铜盆，清了清嗓音，对苏晓道：“早些休息。”
　　她转身要走，忽被拽了手腕。
　　她未曾提防，手中铜盆落地，哐啷一声，水花四下飞溅而去。
　　她半躺在苏晓身前，摇曳的烛火下，是苏晓略带苍白的面色。
　　“阑珊……”片刻后，他开口。
　　她垂眸，心想指不定他又会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来。
　　可是没有，直到她浑浑噩噩不知何时睡去，苏晓到底什么都没有再说。
　　她不知睡了多久，只觉这一觉，是她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天明醒来，苏晓已不在身边，四下景物如故，她迟疑下了榻来，缓步走向门外，但见冰湖垂柳下，负手站立一人。
　　人影背对，一身玄衣。
　　她眼皮一跳，随后是热气泛滥，哽咽之感堵塞喉头，无法成音。
　　她一步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就怕是身在梦中，饶有少许动静，就会支离破碎。
　　直到数步之遥，她心跳如鼓，腿似千斤，再也无法挪动，只能僵硬站在原地。
　　那人，便缓缓回过身来。
　　东升旭日下，玄衣的年轻男子，青丝高束，面容刚劲，他望着她，眼中带了些微讶异，须臾，还是走上前来，握住她冰冷的双手，迟疑开口：“阿姐，是你吗？”
　　那一刻，阑珊笑了，双眼朦胧，泪水纷飞：“飞灵，是我。”
　　“为何你的样子——”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摇摇欲坠，慕飞灵眼明手快地将她扶住，她虚软地靠在他的胸前，闭眼聆听他坚实有力的心跳。
　　这不是梦，飞灵他，果真回来了。
　　相较与她，慕飞灵的感觉更不真实。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五年前，仍是暖意小筑中的慑人一幕。
　　他还记得绿摇的冷血无情，还记得阿姐撕心裂肺的呼喊，还记得神瑶之剑没入血肉的噬心之痛……
　　恍然一梦，当他再次醒来，见到折柳山庄的苏晓，听闻过往种种，他都觉得难以置信。
　　他有好多的疑问想要解开，却又不知从何处着手。
　　过了好一会儿，阑珊才渐渐平静下来，拾掇了颜面，展颜一笑：“飞灵，你受苦了。”
　　慕飞灵抿唇，似是想到什么，面色一沉，唇齿间竟有磨霍之意：“论苦，岂比得上阿姐苦痛？这笔账，飞灵定要为亲姐讨回。”
　　听他如此说，隐隐竟有复仇之意，阑珊心下一紧：“那都是过往的事了，眼下，我不是过得很好么？”
　　“好？”慕飞灵凝视她，“苏庄主待你如何？”
　　阑珊不明白慕飞灵为何会突然问到这个，揣度片刻：“他自是待我极好，这五年，不仅对我护爱有加，还为你冰湖沉棺，神瑶护心，更寻了九仙还魂草来渡你还魂，说起来，他算是我们姐弟的恩人。”
　　慕飞灵冷笑一声：“阿姐，你就是善心度人。如果他当真对你好，当年又岂会借神瑶之剑给绿摇，容他伤你？”
　　言罢，他将她的衣袖捋高，露出右臂上狰狞的伤疤，心痛难耐：“你已付出一次代价，为何还不清醒？”他降缓音调，柔声相劝，“阿姐，我们回飞羽宫，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飞羽宫？”阑珊凄惶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脸，“飞灵，你不觉得我，变了很多么？”
　　慕飞灵抿了抿唇：“那又如何？你依旧是飞羽宫的慕飞烟！”
　　“世间再无慕飞烟。”阑珊摇了摇头，“慕飞烟早在五年前就死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阑珊。”
　　“阿姐——”
　　阑珊打断他的话：“自伤重痊愈，我的容貌就开始变了，就算我再不相信，这也是事实。即便眼下我还存了几分慕飞烟的影子，谁知晓会不会消失呢？我若以这个样子回去，旁人认不认暂且不说，即便认了，你可晓会掀起多大的风波？岂不当真佐证了飞羽宫慕氏妖异的说法？”
　　慕飞灵握拳：“那不过是世人以讹传讹，双生子之一必有通灵之异，只不过是阿姐恰巧继承，既有异能，容貌能改也属正常，你又何必执念于此？”
　　“正是有此执念，我才想保存慕氏颜面！”阑珊正色，“还有，若飞羽宫与畅春楼为敌，我也断然不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