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晓慕阑珊》麻米

6、六

　　苏晓浅笑：“阑珊，你这可是担心我？”
　　此时此地，他轻佻的笑容更令她心神不安，忍不住质问：“你到底要什么东西？”
　　他拂开她的手，淡淡应道：“你一直想要的。”
　　容不及她反应，他的手，已被水流吸附，眨眼间，整个人就被卷了进去。
　　她下意识地去抓他，下一刻，水流就从眼前消失不见。
　　她挥了挥手，确定眼前空无一物。
　　在这个未知的地方，她唯一熟悉的苏晓消失了。
　　耳边仍是那个声音——
　　“灵樨，灵樨……”
　　天空依然那么蓝，水镜依然反射着澄清的色泽，她无心欣赏，脑中混沌，心里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人形的水流又在眼前出现，从模糊到清晰。
　　她瞪大了眼，不敢分神，须臾，那水流中缓缓走出了苏晓。
　　他周身未湿，只是脚步迟缓，等全然脱离了那股水流，他的身形，也随之踉跄了一下。
　　阑珊赶紧扶住了他，见他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仿若大病一场，耗了不少元气。
　　她道是那老头儿作怪，心下一怒，转身望去，见那水流如来时一般缩回水镜之下，黑袍的老头重新站在他们面前，张开五指：“拿去吧。”
　　他干瘦的手心，有一株通体散发着莹白光芒的东西，长约两寸，形似草药，主茎如成人拇指粗细，末端伞状般张开九束，顶端皆有红蕊，串联着将落不落的涎白颗粒。
　　阑珊并未伸手：“是什么？”
　　老者发出干哑的笑声：“以物换物，我不白占你们便宜，这是九仙还魂草，不要么？”
　　阑珊愣愣地注视那株药草，忽而搀着苏晓的那只手臂生生一疼。
　　苏晓低语：“拿过来。”
　　她这才回神，赶紧自老者手中取过九仙还魂草。
　　指尖触到老者的掌心，约莫听到老者说了一句：“奇怪了……”
　　她无心再与他消磨时间，扶了苏晓转身就走，忽而想到老者所说以物换物，忍不住去看苏晓苍白的面色，暗揣这九仙还魂草乃至极的灵物，苏晓到底付出了什么，才让老者舍得交换？
　　苍老的飘渺之声传了过来——
　　“灵樨啊……”
　　她回头去看仍站在原地的老者，无端打了个寒颤，心道这扶摇城诡异万分，还是携了苏晓快快离去才是。
　　她心下焦急，脚下力道也拿捏不准，弹跳之间，如行棉絮之间，站立不稳，横冲直撞，惹得周遭抱怨不断。
　　“灵樨，灵樨……”
　　那声音就在方圆之内反复，心烦意乱间，阑珊忽觉头皮一紧，忽而刺痛。
　　低头看去，原是发丝，勾住了自己手中的九仙还魂草。
　　“慢一点。”
　　低缓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她微微侧首，正巧苏晓也转头过来，他的发，沿着肩头滑下一缕，在猝不及防中，纠缠了她的发，更是混乱一团。
　　目光对撞，彼此望进深处，她直觉地想要闪避。
　　“别动。”苏晓垂目，拈指为她分开缠在主茎上的发丝，继而去解彼此纠缠的发丝。
　　他的举止轻柔，全然不同往常的狂佞。
　　末了，他抬眼，目光如水，满满皆是她。
　　她试图在他眼中找出半分虚假，试图告诉自己这又是他玩出的新花样，五年来，他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乐此不疲。
　　苏晓已揽着她飞跃起来，他的动作灵巧，形如凌燕，阑珊自他臂弯望去，足底的盈盈水镜辉映蓝天繁星，淡淡的雾气翩然，恍若仙境一般。
　　须臾，就到了马车前，苏晓一言不发地松开她，先行上车，阑珊踌躇片刻，也随他上车，小心放下九仙还魂草，方掩上车门，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回头去望，但见苏晓口中喷出一口血箭。
　　这是头一次，她在他白衣之上见了污浊之物，饶是五年前的那一夜，他屠尽庄内七十二人，白衣也是纤尘不染，血色不沾。
　　马车又开始徐徐晃动，苏晓气色愈见不堪，身形虚晃了一下，眼看要倒下去，阑珊下意识地去抓他的肩背。
　　手才碰到他的背，有浓浓的濡湿之意，而苏晓皱眉的一声闷哼，更让她心神一凛。
　　不顾他的反抗，她硬要将他扳转过来，也是他眼下虚弱，被她得逞，但见后背之上，被触目惊心的妖艳之红大片占据。
　　汩汩的血，止也止不住。
　　她忽而又想到那名老者的话——
　　“以物易物”！
　　她猛地抬头，眼色如霜，厉声问道：“你跟他换了什么？”
　　苏晓以手覆额，徐徐喘了一口气，似在缓解后背的伤痛，稍事，才淡淡开口：“让开！”
　　他去挥她的手，她却抿唇执拗不放手。
　　“我叫你放开！”他挑眉，终是动怒，加了气力，劈开她的手，白衫上的血色痕迹又扩延了几分，“九仙还魂草我给你了，你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东西？”
　　他的语气，三分讥讽三分嘲弄三分恼怒，外加一分几乎听不出的悲哀。
　　“苏晓……”阑珊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暖意小筑外，是我欠你。”
　　暖意小筑，真是不愿回想的噩梦呀……
　　她历人生之大劫，挚爱背叛，至亲魂断，走投无路之下，遇见苏晓，勉有一线生机，她即便不为自己，也要对得起慕飞灵。
　　那时，唯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理由呢？
　　她的身子微微颤着，看着冰寒的丝丝气体因激动的情绪而从全身散发而出，车厢内很快结起了冰凌，阴寒无比。
　　苏晓已挪到另一头坐着，似乎不愿再与她多讲，也对眼前的骤变熟视无睹。
　　她垂眸，凝视自己掌心中翩然而出的雪花，那么晶莹剔透。
　　是了，活下来，是因为想要证明一件事——
　　她只是异于常人，而绝不是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