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到尘埃里》给我一场倾盆大雨

41、尘埃落定

　　夜幕降临，萧若尘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方轻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在办公室没有走，是因为余薇的话还是其他的，她有点分不清。走道里没有开灯，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微敞着，灯光倾泄也只能照亮门前一片，所谓自顾不暇大抵是她这样。
　　摇摇头往茶水间走，没想到萧若尘会在，坐在高脚椅上腿伸得长长的，微微弓着背，头发散落在额前挡住眼睛，出神呆呆的坐着一点都没有发现她。方轻扬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端起他面前的咖啡放在鼻前，浓香馥郁，浅尝一口却是苦涩，可是苦涩过后回转在舌尖的一份醇厚。
　　“有私藏居然不跟我分享”，方轻扬突然出声惊醒他，萧若尘回神愣了一下淡淡的笑出来，伸手想要揉她的头发半路又放下，抿抿嘴问，“怎么还没有回去？”。“等你呀”，方轻扬无意却脱口而出，也许就是本意，想等他，不管多晚。
　　短暂的沉默，萧若尘扯扯脖子下的领带伸了个懒腰，感觉全身都放松了，倒掉咖啡清洗好杯子，“不急着回去吧，太晚了不要喝咖啡，陪我吃个饭”。
　　时间太晚，大多数餐厅已经关门，两个人把车开到闹市中心，寻到小巷子里的大排档。简陋的小餐馆，可是人却很多，大多是逛街到很晚的小情侣或者小青年，他们两人的精英形象和这里显得格格不入。萧若尘走在前面，推开门，铃铛叮叮咚咚的声音，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有种人间平凡喧哗的感觉，很朴实。
　　方轻扬很少在这样的夜晚和萧若尘一起找一间小店围着一张小桌一起吃东西。这样的境遇很奇妙，前一刻他们还在公司各持己见，下一刻他们在闹市之中怡然自得相处融洽，仿佛从来没有隔阂。
　　两个人的小桌，方轻扬坐在靠里面的角落，萧若尘坐在外面，隔开人群，一次性的竹制筷子，掰开对搓一下萧若尘才递给她。方轻扬歪着头打量他细心的动作，暖黄的灯光下，没有平常的严肃凌厉，稍稍疲惫的姿态显得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这样的他更真实，更贴近生活，更像原来认识的他，也更让她心疼，张了张嘴问，“最近很累吗？”。“还好”，萧若尘浅笑着抬头往她碗里夹菜，“尝尝，味道还可以”。
　　他可能是真的饿了，偶尔搭两句话，都是埋头在吃，不狼吞虎咽但是吃得很快，一会儿就一扫而光。方轻扬戳戳筷子眼里渐渐起了笑意，看他吃完漱好杯子给他倒水。萧若尘灌了口水，洗掉满嘴辣味，像个大男孩一样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今天饿过头了，你要不要再点两个菜”，“不用了，我晚上吃过，我们走吧”。
　　11月份的天夜间已经有点冷，方轻扬搓搓手插在风衣兜里，市中心商业区还是很繁华，突然有了逛逛街的冲动，“我们走走？”。“好啊”，萧若尘耸耸肩也双手插兜走在她的旁边，“要不要喝饮料，我去给你买”。
　　温热的蜂蜜柚子茶，捧在手心暖在心里，方轻扬拖拉着步子，脚尖点着地板，走得特别认真，眼睛发亮，“你喜欢你现在的工作吗？”。
　　“很难说”，萧若尘看着前面，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淡淡的说，“刚开始的时候确实很辛苦，有时候会觉得坚持不下去想要放弃，不过这么多年了，一路走来，又觉得已经是自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像血液，自动循环运转，停不下来”。
　　他们之间从来没讨论过现在的工作，萧若尘轻描淡写，方轻扬却明白那种感觉，前期的辛酸，现在的坚持，未来的期待，每一步都是自己的心血。转念一想又觉得很像自己对他的感觉，现在是坚持的阶段，不断抱有期待，想想又觉得好笑，别人谈的是工作，她却想的是爱情。
　　萧若尘刻意放慢了脚步，不紧不慢的游走在她旁边，像这些年从未离开，又像走了好远又终于回来。这样有点清冷的夜晚，心里的狂躁也被风吹散，平常不敢谈的话题好像也不那么艰难。
　　“在英国的时候还好吗，实习的时候会不会很辛苦，听说投行的工作强度很大，有时候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萧若尘一直想知道他空白的五年，可是又害怕知道真相，如果太鲜血淋漓，他不敢面对。
　　方轻扬低低的“嗯”了一声，低着头手里转着手里的饮料杯，低低的叙说，“其实还好，有时候忙一点就没有心思想别的事情，毕竟只是给别人打工，如果实在受不了还可以辞职，不像你，不想做了还是自己的公司，丢不掉，你有没有后悔？”。
　　最后一句方轻扬是仰着头问他的，有没有后悔被左右选择，有没有后悔可能选择了不喜欢的人生。
　　萧若尘抿着嘴笑了，拍拍她的头，路灯下眼睛清澈明亮，声音像清风一样温和柔软。他说，“不后悔，一开始就知道以后可能会面对怎样的现实，而且过程中不是我一个人，余薇帮我很多，还有很多人，像许钧、志成，我给他们的不多，他们却付出很多，我一直都觉得很感激。轻扬，你呢，你会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有时候的一时冲动，或者说青春年少的想法”。
　　“不知道”，方轻扬觉得自己有点晕，晕在他沉沉的嗓音里，又摇摇头说，“应该不会，至少现在我还不后悔做过的事。将来也许会，可是我们谁都不知道将来是怎么样，为什么现在要想那么多”。
　　萧若尘收回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笑容渐盛，眼底的神情却渐渐不明，又渐渐清晰，微躬着背盯着脚尖摇摇头说，“我们回去吧”。
　　方轻扬点点头，觉得他的情绪细微的变化，可是又察觉不到哪里变化，跟着他调头往回走。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出很远，回路曲曲折折，望不到尽头。看着他渐渐回走的背影发了发呆快步跟上，臂弯自然下垂的弧度显得坚定也寂寥，没回过神来之前已经挽上他的手臂。
　　萧若尘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避开她，回头看了她一眼自若的往前走，嘴角还带着微勾的弧度。
　　回程没有太多的话，萧若尘还是体贴的打开车门让她上车。方轻扬没有让他送她回家，那是她的小秘密，她坚持回公司萧若尘也没多问。
　　回到公司楼下大楼基本已经全部熄灯，只剩路边的路灯孤单单的守候着，与市中心的繁华相比清冷很多。方轻扬坐在车里两分钟才下车，关上车门冲他摆了摆手才去开自己的车。
　　开车从停车场出来萧若尘还停在路边，靠着车门像是在等她，方轻扬缓缓滑过去停在他面前降下车窗。萧若尘还是笑着的，目光柔和，姿态前所未有的放松，手里还转着手机，又缓又慢的说，“轻扬，你知道，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放弃余薇”。
　　突然而来的话像是琢磨了一整晚，终于开口，方轻扬也舒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不过她不意外，却很生气，“那你就可以放弃我吗？”。
　　“怎么会呢”，萧若尘拨开她吹散的头发，亲切得像个大哥哥，手指搭在车窗上轻点着，“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不管多长时间，只要你有需要我都会第一时间在你身边，我不可能放弃你”。
　　“可是那不一样，你知不知道”，方轻扬心里紧缩成一团，有种血液流逝的错觉，睁着眼想看清楚他所有表情。萧若尘脸上却没有一丝轻浮，拍拍车顶，“太晚了，早点回去，睡个好觉什么事都没有了”。
　　是天太晚，还是他们之间太晚，时光匆匆，总没有明确的答案。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要的尘埃落定，只觉得黑云压城，顷刻似乎就要倾盆大雨，淹没所有。
　　她还是没能改变他的决定，那晚最后的谈话定格所有关系，他不再刻意逃避，却亲切有余亲热不足，力求单方面将单纯的兄妹关系维持下去。这样温和的处理方式，以柔克刚，彻底让方轻扬没了战斗力。
　　发泄最好的办法总是借酒浇愁，“颜色”永远对她敞开大门，但也限制颇多。她前脚到司岩后脚就出现，眼风扫过扭头的调酒师，方轻扬突然了然，又觉得安慰，还有那么一个人毫不在乎的对自己好，虽然不能相互取暖，至少不那么孤单。
　　司岩刚坐定方轻扬就举起酒杯，“敬你一杯”。“不要”，司岩嫌弃的拍开她的手，“小孩子才喝果汁”。“我是小孩子吗？”，方轻扬重重的放下酒杯瞪眼，“我要举报你们，酒吧居然不卖酒，欺骗消费者”。司岩不厚道的笑出来，之前他有特意交待，所以“颜色”所有的调酒师都不给她酒，她最多只能喝到酒精度很低的啤酒。
　　最后方轻扬也没有争取到借酒浇愁的机会，乘着他不注意偷偷猛灌了一口酒，烈酒灼烧的感觉很畅快，惬意的眯起眼享受。司岩苦笑着摇头，揽着她靠在自己肩上，“是不是又失恋了，哥哥借肩膀给你，允许你放肆哭”。方轻扬不文雅的“呸”了一声，温顺的靠着说，“我什么时候哭过，有那么脆弱吗，瞎说什么”。
　　司岩无声的叹了口气，认识这么久她确实没在他面前哭过，可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却见过，也只有那一次，记忆深刻。那应该是她刚到英国的第一个星期的星期六，他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坐在车里等红绿灯偶然回头就看到她。
　　当时她一个人坐在蛋糕店外面，一边吃一边泪流满面，无声的流泪。在完全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街头，显得那么孤独悲凉，又有一种纤尘不染的隔绝感。几乎就是那一刻就让他深陷，让他想要照顾她，可是当他在下个路口下车跑回去时她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