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到尘埃里》给我一场倾盆大雨

39、风雨欲来

　　方轻扬半个月就完全接手许钧的工作，原本许钧就是负责市场、投资这一块，加之之前刻意培养，上手并不费力。只是与她想象相差甚远的是，作为总经理助理，她见到总经理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她忙着见客户就是萧若尘外出，总之错开得恰到好处，他们的行程好像是特别安排，没有交汇点。一个星期见一次，还是例行公事的周末回家，看着他的车尾转进大院，方轻扬笑得颇为讽刺，如果不是她今天回来是不是一个星期也见不到他一面。
　　餐桌上方妈妈都看出来两人之间气氛不对，饭后拉着方轻扬进厨房，边收拾边问，“垮着脸给谁看，跟若尘吵架了，还是工作不开心”。
　　方轻扬把碗筷放进橱柜里，看着方妈妈试探的目光不想多提又忍不住问，“妈妈，如果不是爸爸，你会愿意嫁给自己不爱的人吗？”。
　　方妈妈迟疑了半晌，保养得极好的脸上不经意露出几丝皱纹，心疼又藏着点其他的情绪，轻声说，“人这一辈子总会要结婚生子，久了也就都变成亲情了，嫁一个爱你的人也未尝不好。我的一辈子都给了你爸爸，可是他的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别人，有时候不怨都是假的”。
　　方妈妈从来没说过这些，这些年也只知道父母是相爱的，可是原来相爱里也会有多少，付出多的一方总是要承受更多。
　　方轻扬轻轻的拥着母亲说不出感触，在她的爱里以前没求过回报，而现在她已经不再满足。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会怨，心里也会觉得是萧若尘不好，会想要更多。
　　方妈妈没让她想那么多，拍拍她的肩膀，抱怨完心情也好了，笑着说，“扬扬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若尘和余薇差不多也该定下来了，到时候你们都结婚了家里就热闹了”。定下来吗？方轻扬心里一痛，点点头“嗯”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里乱成一堆乱麻，母亲后面的话她一点都没有听进去，收拾完恍恍惚惚回自己房间躺着。
　　结婚，楚楚提过，萧若尘自己说过，今天母亲也这么说。好像就要走到终点，马上就可以看到结局，不是没有预想过，可是胸口怎么那么痛，怎么那么不甘心。这段日子的影像一点一点在眼前浮现，他的紧张，他的心疼，他的逃避，都不是假的，怎么能无动于衷。
　　闭上眼方轻扬还是不愿意相信，不相信他只是把她当成妹妹。楚家兄妹关系再好也不会像他这样把她捧在手心里，不管在哪里都只关注她，她的任何要求他都会想尽办法实现。她真的没有办法相信，睁开眼熟悉的房间，房顶上还是星空的图案，镶嵌的每一个彩灯都是他的作品，这样的他怎么让她死心。
　　秋夜的天空不像盛夏繁星点点，而今天更加阴沉，低气压的压迫让人无法喘息。方轻扬站在阳台吹着冷风，胸腔里是呼不出的浊气，好像要压垮她。终于还是走到隔壁，敲响他的房门。“门没关”，萧若尘低沉醇厚的声音在这样压抑的夜晚像一泓清泉，注入心底，轻易消散沉闷。方轻扬额头抵在门上，隔了好久才推开门进去。
　　萧若尘刚洗完澡出来，听到敲门声停下擦头发的手，门外却久久没有动静，莫名的他就知道是她在门外。她进他房间从来不敲门，而今天却敲了门不进来，毛巾在手里变形，他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心脏杂乱的跳动又是因为什么。好久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莫名的心里又松了口气，闭上眼靠在床头。
　　突然的开门声惊醒了他，萧若尘猛然睁开眼坐起来，方轻扬已经走到房中间，头发软趴趴的披在肩上，微低着头透着无声的低落。萧若尘刚准备开口，她已经抢先出声，“我就坐一会儿，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萧若尘心脏急剧收缩，心痛来得那么明显，手指陷进床单里，扯着嘴角点点头。方轻扬盘着腿坐在单人沙发里，歪着头靠在沙发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没有看，没有言语，悄无声息像是不存在，却又仿若天成。
　　萧若尘不敢看她，盯着电脑却又心不在焉，思绪总是飘远，好不容易转头看她一眼，她却已经窝在沙发里睡着，枕着自己的手臂毫无防备，天真得无知无觉。愣愣的看了一会儿他才回神，放下电脑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拨开额前散乱的头发，低身抱起她。
　　方轻扬不安的动了一下，似乎感觉不安稳，萧若尘站住不动，感觉她在自己颈窝里找了个安心的位置睡好才抱着她回房。
　　放上床时，离开了那个温暖的怀抱，方轻扬模模糊糊的醒了，眼前朦朦胧胧是他的脸，她不知道自己无意识的说，“哥，不要和别人结婚”。声音那么小，含糊不清的，在这样寂静的夜里萧若尘却听得格外清楚，掖被子的手微微一顿，不着痕迹的移开快步走出房间，甚至忘记关门。
　　方轻扬早上醒来天花板上的星星还在一闪一闪，恍恍惚惚的以为还是晚上，转头看见钻进窗帘缝的阳光才知道天亮了，在自己的房间，忘了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想着应该是他抱她回来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楼下萧若尘已经坐在餐桌边，主位上方爸爸在看报纸，方妈妈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前前后后张罗着，透着幸福的感觉。方轻扬趴在扶栏上看着楼下心里一片祥和，这样的感觉真好，好想一辈子。
　　“还不下来吃饭，傻站着干嘛”，方妈妈瞪眼，方轻扬笑嘻嘻的跑到妈妈身边接过碗筷，绕过桌子坐到萧若尘对面，蓦地想到四个字，举案齐眉。萧若尘抬眼温和的笑笑，感觉到脚上踩着另一只脚皱皱眉不着痕迹的退开。方轻扬失笑，低头偷偷打量他绷紧的下颌，顿时觉得阳光灿烂。
　　“吃饭就吃饭，傻笑什么”，方妈妈拨开她散乱的头发轻斥。方轻扬不好意思的顺顺头发，坐好吃饭，又忍不住间或抬头看他的表情，桌子下脚伸直了也够不到他，郁闷的皱鼻子。
　　“方轻扬，你脚乱动什么”，突然被踢到的方爸爸放下碗筷瞪着作乱的小女儿。方轻扬顿时脸红，扒扒头发撅嘴含糊的解释，“腿麻了，动动”。
　　对面萧若尘低着头忍不住笑出来，借着擦嘴掩饰，对上方轻扬怒视的眼睛又若无其事的转开，嘴角却一直保持着上扬的弧度。方轻扬突然不气了，收回脚乖乖的喝粥。
　　“若尘过两天要生日了吧，准备怎么过？”，方妈妈不经意问起，方轻扬也抬头直直的盯着他。萧若尘回避她的视线只看着方妈妈，“爸爸有空我们就一起吃顿饭”。“嗯，也别出去吃了，就在家里，把余薇他们也叫上，过了这个生日就三十岁了，乘着老太太身体好点了，该办的事也办了，别老拖着”。方爸爸突然开口，萧若尘点头说“好”，一切像是约定俗成。
　　阳光突然变得那么刺眼，方轻扬走出门口，不想听他们讨论，一脚狠狠踢在他车轮上，踢痛了脚也不解气。院子里道路曲曲折折，树影斑驳，一会阴一会晴，深秋的落叶飞舞，所有的美好都似假非真。铁艺的长椅透着岁月的痕迹，又沉浸着时光的沧桑，在落叶旋转里显得尤为孤单。
　　方轻扬叹了口气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上，深秋的阳光似乎都变得低沉，好像清晨的跳跃是她的错觉，这才是原本的样子。
　　萧若尘找到她的时候天空里已经下起了蒙蒙细雨，他就从蒙蒙细雨里撑伞走来，朦胧里像是乘着风雨从海上来，雾气氤氲。方轻扬坐着不动，看着他一步一步走来，颀长的身影渐渐清晰，撑起她的一片天空，为她遮风挡雨，好像无所不能。
　　偏偏雨水模糊了她的眼，朦胧里只有他好看的侧脸，好像已经在了有一辈子那么久，却又好像只有短暂的一瞬，说不清道不明。
　　绕过迂回的道路，渐渐可以看见家门，方轻扬突然停住脚步，仰头看着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讨厌”。“不会”，萧若尘一贯温和，脸上笑意浅浅，遮掩所有情绪，伞倾向一边，完全挡住她。“那以后不管怎样，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不会讨厌我吗？”。萧若尘沉吟了片刻，抬起头，眼底温和清浅的笑容，摇摇头说，“不会”。
　　这样的他让人看不懂，浑身上下都透着温暖，却又让人无法轻易靠近。方轻扬突然有冲动想要逃离这样的温暖，是不是太近了所以才看不懂，是不是隔得远了才能旁观者清。伞外风雨渐大，晴朗的天空日渐阴沉，风雨欲来，模糊了眼前的景致，心也模糊，一切都似假非真。
　　方轻扬毅然逃离这一片安稳，投身风雨里，飞奔着远离，直至消失在门口，萧若尘还站在风雨里恍然不知岁月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