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到尘埃里》给我一场倾盆大雨

3、飞蛾扑火

　　回到酒店又被楚楚嫌弃了一番，“就这么接待我们，除了客房服务就是外卖，你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不益于身心健康”。“你健康就好”，方轻扬陪着小寒玩拼图，被她烦得不行了才抬头，“你男人怎么还不来带你走，都赶上500只鸭子了”。“嫌我烦呀，他出差了，明天才回”，言下之意就是要烦她一整天，方轻扬绝倒。
　　其实她是知道的，楚楚一直很担心她，所有会拖着她做很多事，分散她的注意力。自己缠着她，儿子给她养，老公几乎都能分她一半，如果她要。不时插科打诨、耍宝逗乐，强势又不失温和的介入她的生活，带给她生活的乐趣，这样的情谊怎么能让人不感动。所以不管多过分多无理，一般不能接受的她也能纵容，没道理的全盘接受。被奴役的同时，她也享受着那种跟他们相处才有的独特的家庭的温暖，予取予求的同时也愿意付出。把孩子给她，她就会当自己的儿子养，大清早让她接机，也可以打破原则心甘情愿爬下床，她觉得这辈子除了另外一个人，就只有楚楚，只要她敢开口提，她就都可以为她做。
　　“明天和小寒一起回家，酒店总是没家里好”，晚上睡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楚楚突然提起，商量的话非常绝对的语气。方轻扬想了想还是拒绝，她说的回家是江家，目前的状态她还不想去当别人幸福生活的见证，没勇气，也承受不了。楚楚还是很了解她，知道她隐晦的担心，宽慰她，“放心，我要回大院，你忍心让小寒这么小一个人身边没一个亲人，没良心，妈咪都叫了四年”。
　　后面的话都变成了威胁，她就是知道她的弱点，能逼她就范，方轻扬深觉太熟悉也不是件好事，忍不住抱怨，“我都成你家保姆了”。“亲人，是亲人”，楚楚着重强调，“是”，她没辙。沉默了一会儿后忍不住调侃，“你就一点都不担心，让我跟你男人朝夕相处”。“呵”，楚楚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捂着嘴笑了好久才找回元神，“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做主收了你”。“没意思”，方轻扬悻悻的翻身过去背对着她，懒得在搭话，不过第二天一早还是依着楚楚收拾行李搬去江家。
　　楚楚十六岁认识江衡，十八岁与他偷偷结婚，然后偷偷生的孩子，亲近的人除了她应该没人知道。现在毕业回来家人还不知道，老夫老妻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搞得像地下情一样，偷偷摸摸。这样的事估计也就只有那个男人能忍受，还纵容她隐瞒不给名分，总之是心甘情愿，乐在其中。方轻扬看着他们一家子经常觉得羡慕，是真心的羡慕，而且心里默默祝福，因为这样纯粹的爱情，不沾染世俗，没有纷争，单纯的相爱相许，简单到只有你我，可遇而不可求。
　　下午江衡就回了，也是大包小包，只不过他的多半是带的礼物。楚楚比他小8岁，嫁给他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他也一直把她当孩子养，连带着方轻扬一起。尽管她们已经23岁了，在他眼里她们都还是小女孩，小女孩要哄，要宠，所以不管去什么地方，他都会给她们带礼物。女主人不在家，方轻扬看着摆满客厅的礼物哭笑不得，一样的一式两份，公平得好像她和楚楚是他们家的两个双胞胎，没给谁带谁就会不开心。
　　“江大哥，我不是孩子了，也不是楚楚，不用每次给我带礼物的，我都没房子放”，她说的是实话，楚楚是小孩子心性，养在深闺，天真单纯。可是这五年来她已经不是那种心情了，所有的哀怨愁苦心酸苦涩一一尝过，如今她已经回不到当初天真浪漫的年华。江衡笑笑，不置可否，不过礼物还是照样给，“轻扬，总会有一个人这辈子都当你是他的小女孩，你只是还没有遇到，我是楚楚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在你没遇到那个人之前我有责任先替他宠着你”。
　　方轻扬心里一暖，自觉又感动了，有几分懊恼，又有几分惆怅，那个人她不是没遇到，只是已经丢了，怎么能那么轻易找回来呢。小女孩，多么纯洁美好的词，是不是当年他也是这么看她，还是一直都只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一个星期萧若尘都过得有点恍惚，每每不经意就觉得有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晃动，恍然过来又只有沉重的一声“哥”。踏出办公室还是决定回方家，这两年他已经不住在家里，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事业，只是每个星期还是会回去看看，女儿一去不回，老人家心里总是挂念。他告诉自己是像每次一样，回家吃顿饭而已，没有别的念头，没有私心。只是到家门口心里还是莫名的紧张，又隐隐期待，停了几秒才自然的推开门进去。
　　方母刚从厨房出来，看见儿子满脸笑意，“小尘回来了，刚刚还跟你爸念叨，怎么今天这么晚也没回，电话也没一个，是不是特别忙”。“嗯，有点”，萧若尘笑着点点头，脱下外套，眼睛不自觉的环视一圈，没有她，心里顿时失落。看着母亲忙前忙后什么也没有提起有点了然，她没有回家，是怕见到还是根本不想见，他不敢想。
　　饭桌上方母的念叨也让他心烦意乱，“楚家的小丫头都回来了，怎么扬扬还不回呢，死丫头，外国有多好，都乐不思蜀了，小尘，扬扬有没有跟你打电话”。萧若尘怔了一下，摇摇头说，“没有”，他没说其实她已经回来了，只是没有回家。他也没说，其实她从来都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五年来一次都没有。满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吃到嘴里也食之无味，难以下咽，心里一股烦躁。方父却是不想提起的样子，板着脸沉着声，“还说她干嘛，一走五年，早当没这个家了，回了也别让她进门”。
　　饭后萧若尘出去散步，兜兜转转还是走到楚家门前，楚楚却不在，去见同学了，不知道是不是她。楚楚十点多回来一眼就看见靠在树边的男人，歪着身子，低着头，在昏黄的路灯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烟雾弥漫，朦朦胧胧的染上一股子沧桑，像是黑白照片里跳脱出来，孤独忧郁，让人呼吸一窒，心疼心碎。“啧啧”了两声，她才悄悄走近，这要是让某人看到还不得疯得更加厉害，每天躲在自己的回忆里溺死过去。
　　不动声色的靠近，走到近前才敛着眉眼，学着方轻扬只有在他面前才有的乖巧腔调，轻声的叫他，“若尘哥哥”。萧若尘一愣，心猛地一跳，难以置信的抬头，仿佛看到她在眼前，烟雾散开才看清楚，眼里光芒黯淡，温和的笑笑，“是楚楚啊”，看到她皱眉又熄了手上的烟。楚楚瞄了一眼地上的烟头暗叹，吐吐舌头，俏皮的一笑，“若尘哥哥在等我”。萧若尘不否认，点点头，想了想开口，“轻扬的电话是多少，可以告诉我吗？”。
　　楚楚皱皱鼻子，真狡猾，知道她肯定会隐瞒她的行踪，电话她又不好不给，不过转转眼珠她也没那么轻易就招，“我有条件的”。“什么条件”，“我可以给你电话，可是你不能欺负她，不能骂她”。欺负？萧若尘失笑，“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那就以后不能欺负她”，楚楚坚持的想要他一个答案，一定要他点头。
　　方轻扬接到电话的时候还有点不确信，陌生号码，接通以后没有声音，安静得心慌。那么熟悉的人，只凭呼吸她就知道是他，手心冒汗，脑袋发晕，手机几乎都握不住，摒住呼吸半点声音都不敢错过。半晌电话那头才有低沉弥淡的声音传来，“轻扬”。
　　简单的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她总觉得多了些韵味，别样的好听，心不受控制的狂跳，就只是因为一通出乎意料的电话。幸好是隔着电话，他看不到她脸红心跳，看不到她紧张无措，看不到她几乎微微颤抖。咽了咽口水稳住心跳，她才敢开口，轻轻的，担心声音太重电话随时会断掉，“哥”。
　　萧若尘低低的“嗯”了一声，沉吟几秒缓缓开口，“准备什么时候回家，爸妈都很想你”。方轻扬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多想问一句，“那你呢？”，可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她都不敢越界，不能有半分差池。良久这边没有声音，萧若尘的声音又响起，“要不就这两天，你告诉我地址，我去接你”。
　　“不要，我不想回家”，他的声音刚落方轻扬就冲动的开口，说完又觉得不对，欲盖弥彰的补充，“现在还不想回去，还想多玩几天”。隔着电话她都能听到萧若尘的低叹，几分无可奈何，“回家也不影响你出去玩，我帮你跟爸妈求情，不让他们骂你”。
　　他还是那样，温和袒护，以前小时候也是，她不小心打坏了爸爸的青花瓷瓶害怕挨骂他就会主动承认，她贪玩不写作业他就会陪她熬夜补上，她考试不及格被罚饿肚子他就会暗渡陈仓偷偷给她留吃的，那些各种各样的小糕点、花花绿绿的小糖果都是她最甜蜜的回忆，这辈子最温暖的记忆。
　　方轻扬几乎都要松口，答应他立马回去，可是心底又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你不害怕吗，不担心吗，朝夕相处，隔得那么近，不怕会控制不住，不怕会压抑不了，不怕会心碎”。她是怕的，那样的滋味尝一次足够痛一辈子。可是有些人就是那样，明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还是忍不住要飞蛾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