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心无梦》坤一

7、后花园

　　就这么在丞相府里住了下来，府里的人对我还算客气。每日里除了到丞相夫人那里给她号号脉，早晚各一次外，均待在莫愁轩里，一日三餐均着人送来。

　　与小米相伴数日，我俩也渐渐熟识起来。小米是个天真的丫头，确是刚进府不久。听她说，家里兄弟姐妹众多，在家也从没得到过父母的关爱。家里又穷，好歹在这儿还有吃有穿，被卖到这府来其实并不难过。本也不叫小米，因是被父母卖掉换了两担小米，管事的便随便给起了这么个名。

　　从她那里，我也只大略了解了这府里的情形。温丞相只有一位夫人，育有二子一女。此外并未纳妾，这在龙夏国达官贵族里并不多见。那日不依不饶的中年妇人张妈是二公子温子杰的奶妈，也是大公子温子豪的奶妈，仗着奶过两个哥儿很是有些张狂，总爱找些丫鬟婆子的麻烦。

　　大公子温子豪15周岁，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常累日待在宫里，我还不曾见过。二公子温子杰便是那日张妈抱着的五岁小童。大小姐温冰雅今年十六了，因着独此一女，又是长女的缘故，丞相和夫人都很是宠爱，难免骄纵了些。

　　夫人看上去是个温婉的人，因着这病，平日里忧思太过，整个院子也都没有半丝生气。我禀过丞相，将熬药之类的事儿撤出了夫人的院子，更换了夫人卧房内的许多摆设，皆以简单清爽淡雅为主，禁熏香，每日里都要通风半个时辰。院子里也搬了好多时令的鲜花来。
　　常会碰到大小姐温冰雅，虽不曾给过我什么好脸色，但也从未找我的麻烦，只不过挖苦嘲笑几句，我自是不予理会。

　　有时候请过脉我也会跟夫人聊聊天，无非是聊聊乡间野趣，或让她放宽心调养之类的。就这样过了十来日，夫人的精神明显好了起来，病情也慢慢稳定了些。。
　　那日说出什么秘药是家父独创不能外传之类的话来，实在是生了气，胡乱诌的，现在想起张太医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样子来仍是好笑得紧。

　　这药原本简单，随处可见，不过新鲜的石榴花罢了。不过在我之前，估计没人拿它作药吧！在念芸谷的时候，每逢石榴花开季节，我常偷摘来玩儿。曾有求治同样妇人病的人前来，在爹爹配药时，我玩心上来，偷偷放了些进去。没想到那病竟完全治愈了。那人后来还特地来谢，爹爹诧异，仔细盘问了我，后又认真研究过，方才发现这石榴花竟有许多神奇的药效。说起来也只有那次贪玩并未挨罚。

　　现在也到了五月下旬了，天渐渐热起来，该用药来断这病根了。金陵靠南，天气更炎热些，石榴花应该开了。只是这些日子我在府中并没见到石榴树。我便寻思着是否要出府去寻些来。

　　早起给夫人请过脉，我告退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对着身后的小米说“今日天色不错。”小米点点头道“嗯，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说着顿了顿，犹豫着道“姑娘，您这几身衣衫也略厚了些，要不向周总管说说……”

　　我见她满脸的关切，只笑着摇了摇头，拉着她慢慢的走。转过门廊才轻声说“知你是关心我，不过我是客居，况也住不了几日了，何苦多事！”她一听，急了，忙摇着我的胳膊道“你要走了吗？姑娘？”都带着哭腔了，我心下很是感动，忙说“我又不是立刻就走，你急什么！不过早晚是要走的，我又不是这府里的人，难不成一直赖在这儿不走呀？”

　　小米听了，慢慢放了手，默默跟着我，只不说话。快到莫愁轩了，我突想起一事来，转身问道“小米，这府里有花园吗？”小米还满脸的伤感之色呢，见我问，愣了一下才说“有啊，姑娘要去吗？”

　　看来是我疏忽了，这么大个丞相府怎么会没有花园。见我点点头，小米突然就开心起来“府里的花园可大了，花儿好多好美，我只去过一次，小米这就带你去逛逛！”说着跳到前面带起路来。
　　我不禁暗暗好笑，这丫头，刚还难过呢，听得要去园子，立马把我给抛到脑后了。

　　弯来绕去走了好一会儿才到。穿过了一道半圆形的拱门，只见满眼的绿迎面袭来。门前搭着木架，满架爬满了葡萄藤蔓，早晨柔和的阳光正穿过藤蔓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晕。叶片间垂着一穗一穗的花串，有些已经开了，嫩嫩绿绿的。此景甚美，我不禁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一阵阵扑鼻而来的暗香沁人心脾。

　　睁眼见小米已经走到葡萄架的那头了，我忙跟了上去。走到尽头，面前豁然开朗，好一池清清凌凌的水！我放眼看去，这池子虽不大，但修的甚巧。这侧矮矮的种着些灌木丛，靠着池边并不修围栏，只任由草坡斜斜的连着池边。另一侧窄窄的沿池搭着曲折长廊，长廊那边却有一座假山阻挡着，细看山侧有一条隐蔽的小道。
　　小米正蹲在池边的草地上，扯着草逗那水中的鱼儿。我见她玩儿得正高兴，便没有叫她，独自往那长廊走去。

　　廊下挨着假山处有几株山茶花，这时节，花已都掉落了。我从旁边的小径转了过去，园子的外墙一侧种着不少的竹子，青青翠翠的，很是好看。不远处一株熟悉万分的花树映入了我的眼帘。果真开得早些，看着满树火一般的艳丽，不禁微微笑了笑，便走了过去。

　　近了才发现，这树很有些高。在这府里，我又不便使出轻功来，只得跳着伸手去够，看着近在咫尺的花儿，却怎么伸手都够不到，顿时有些气馁。
　　“清哥哥！”有点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及回头，眼前闪过一条明黄的身影，一跃而起复又缓缓跌落在我面前，给我晃了个头昏眼花。定了定神，才看清眼前是一名男子，身穿明黄色的缎褂，身材不算高大，却面容清秀，正面带微笑的看着我，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看，不觉微红了脸。

　　他见此，哈哈一笑，递过一样东西来，说道“见你够不着，我便替你摘了罢！”声音温和儒雅，让人如沐春风。我看去，正是一朵石榴花，忙伸手接过。
　　又闻得一声娇滴滴的“清哥哥”传来，是温冰雅的声音，这时我方听了出来。她已走上前来，挽着刚那男子的胳膊，看着我微有怒色。旁边还站着一名年轻男子，面上还有些稚气，这或许便是大公子温子豪吧。那这黄衫男子，难道是？

　　想到这，我暗暗在心里摇头，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在这儿的，我刚怎么没看见？小米那丫头也不知会我一声。
　　“你不去替我母亲诊治，来这花园里做什么？难道我爹是请你来玩儿的不成？”温冰雅不悦的说道。

　　我正欲说话，边上的年轻男子先开口了“你就是赵姑娘吧！近日常听爹爹说起，你来这些时日，我母亲的病竟也好了些，还得劳赵姑娘再费些心呢！”说着朝我作了一揖，我忙还了一礼，淡淡的说“我叫赵岚，阁下想必是府里的大公子吧，无需客气，我不过做了些小事而已，夫人吉人天相，再过些时日，定能痊愈，请大公子不必劳心。”

　　大公子（下文均称温子豪）冲我微微一笑道“那姑娘也别老叫我大公子，唤我子豪便可。”我不答话，只点了点头。
　　温冰雅被弟弟抢了话，有些不喜，但似乎碍着身旁的男子倒也不再多言。黄衣男子只微笑着听着我们说话，听温子豪说我是大夫后不禁面露好奇之色，出声相邀道“原来姑娘是大夫，不若跟我们一起去品茶听琴可好？”听他这么说，我心中竟略略有些欣喜，但想到正事，忙辞道“多谢公子好意，不过我……”说着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满树的石榴花。

　　他顺着我的眼神看去，不觉失笑道“看来姑娘是对这石榴花情有独钟呢！不知姑娘是否还想得些？”我有些懊恼，但仍红着脸点了点头。那男子见我点头，便略蹲身子，一跃而起。
　　温冰雅见此，又不及阻拦，不觉气得双手绞着手帕，不住的顿脚，更是狠狠瞪了我一眼。
　　男子在树干间轻舞片刻，待到下来，已是满捧的石榴花。

　　我忙掏出手绢接过来包好，道了谢，匆匆告辞而去。
　　急从山石一侧出去，寻了小米便回了莫愁轩。回到屋里便一直愣愣的靠着窗边的桌子坐着，心砰砰直跳，满脑子都是那个明黄的身影，直到小米端着一盆清水进屋，我才回过神来，脸微微的有些烫。

　　见小米奇怪的盯着我看，忙招手说道“还不快把水端过来！”笑着遮掩了过去。把手绢里包的石榴花放进铜盆用清水泡着，指尖传来的沁凉感觉让我平静了心神。

　　遂细细的清洗起花来，待将花瓣上的灰尘清洗干净，小米递过来一块干净的白棉布。我抬头对她一笑“你这丫头，怎么这般知晓我心意？”她嘻嘻笑着不说话。我接过棉布铺在桌上，再将洗净的石榴花摊开放在棉布上，数了数，有九朵，很是够了。小米在一旁好奇问道“姑娘，这石榴花可是用来做胭脂的？”

　　我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骂道“只知道胭脂水粉，可见小丫头已经长大了，知道爱美了不是？”“姑娘这是拿我取笑呢！”小米急得顿了顿脚，便不理我，自端着铜盆就准备出去。我忙拉着她，笑着说道“好好好，是我不该取笑你，你且大人大量，再帮我取些黄酒和一个小瓷坛来可好？”小米回头看了我一眼，抿嘴笑了笑，点点头去了。

　　用过晚膳，石榴花已经完全风干了，我将它们细细碾成粉末，装进小瓷坛，再倒进黄酒，直倒了约有半瓷坛的量。将其摇晃均匀便认真封好了坛子。

　　次日一早，我吩咐小米去请丞相大人，便自抱着坛子往夫人的院子走去。抱着坛子走路分外慢些，我进屋了不过片刻，温丞相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