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心无梦》坤一

6、暂留相府

　　我自捧杯细细品茗，微微抬眼瞧去。见两位太医正窃窃私语，末了又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张太医便侧身对着丞相说道“回丞相大人，赵姑娘的药方，卑职与李大人都细看了，与太医院日前所用的方子并无甚区别。曾猜想这民间的所谓神医究竟有何本事，今日见了这女娃的方子，觉得也不过尔尔！恐乃沽名钓誉之辈！”说着瞧了我一眼，神色有些轻蔑。
　　登时有些火大，就算我这方子与你们太医院的雷同，也不该如此妄下断言诋毁我爹吧！当真是为老不尊！当下心中愤愤不已，微微皱起了眉。

　　丞相闻此，并没有接话，沉默片刻只瞧向我，用迟疑的口吻说道“赵姑娘，你看这……”
　　见问，我起身看了一眼两位太医大人，转身向丞相略弯了弯腰，方说道“大人，民女本就并非什么神医，便是家父，也从不如此自诩。”顿了顿，我又说“若是大人信不过民女，民女即刻就走。若大人信得过，尽可让我一试，民女此番前来，自不会丢了家父的颜面。”说罢，自整了整我背上的包袱。

　　不待丞相回话，那张太医先道“这方子夫人已用月余，目前仍是如此情形，在下不知赵姑娘将如何用此方治好夫人！”
　　我并不去回他的话，只定定看着丞相。温丞相见我态度如此笃定，冲张大人摆了摆手，笑着对我说道“赵姑娘快请坐下，我既请了你来，自是信得过的，请两位大人来，不过共同商议商议，姑娘何须动气，不要多心才是。”

　　我见他如此，又惦记着爹爹的嘱托，也不好真赌气而去，只得复又坐下。这时，一直安静的李太医缓缓开口了“赵姑娘莫急，张大人并无他意，只是这药方确与之前太医院所开的方子并无二致，难道姑娘还有其他妙方？在下愿闻其详！”
　　见他话说得还算和软，我气也略消了些。点点头说道“夫人的病乃妇人常见的崩漏带下之症。只是此病久未断根，以至邪毒感染。当前要以止血为先，所以此方必用。”李太医略略点头，张太医仍是满脸不屑的神色，我看了一眼温丞相，见他微微颔首。

　　于是我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但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要治愈此病，急不得。民女有一方得待夫人情况略平稳之后才能用。”
　　那张太医听此，语气不善的急道“不知是何种方法，竟说不得！”我并不惧，直直看向他的眼睛正色道“确实说不得！这乃家父独创秘药，未经爹爹同意，不得外传！还望张大人见谅！”把个张太医噎住了，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但丞相听得我说确有秘药，早已不复平静，面上露出喜色来。忙对周升说道“还不快照着姑娘的方子抓了药来！”周升忙应声出去了。
　　“那内子的病就全权托付给姑娘了！”丞相竟站起来，对我说道。我顿时惶恐不已，忙站起来，施礼道“民女定当尽力。”丞相笑着点点头，吩咐丫鬟将我带去客房休息。

　　临走，我还是向两位太医院的大人施了一礼方才离去。张太医没看我，但李太医倒是饶有其事的多看了我两眼。我也累了，不再深究，自跟着丫鬟出去了。

　　刚进府的时候我被轿子给晃得七荤八素的，不曾细看，只觉得这府很大。现那丫鬟在我右前方领着路慢慢走着，并不说话。一路也没见到什么旁的人，我闲得无聊，便打量起这丞相府来。
　　丹楹刻桷，纵横交错，果真不愧是深宅大院。比起爹爹和我的念芸谷来，确要富丽堂皇不知几许了。不过这房屋庭院虽多，绿植却不多见，穿过两个门廊，一个大院，均只见庭前置放着些盆栽。

　　正想着，那丫鬟在一处小轩馆前停了下来。伸手推开房门，转身对我弯腰道“姑娘，到了。”我抬头看了看，门前有块匾额，上书“莫愁轩”。不觉暗道有些意思。见那丫鬟还是低头站在一侧没有多话，不觉无趣，摇了摇头便走进了屋。

　　这屋子虽小，但通透明亮，陈设古朴大方，一床一塌，靠窗设有桌椅。我过去放下包袱坐下来，捏了捏酸疼的腰，今天这一天老是点头哈腰的，还真是不习惯！那丫鬟也跟了进来。
　　我边双手揉着腰边打量着她，挽着双髻，淡黄色衣衫，耳坠子也是淡黄的珠子，年纪看上去与我相仿，相貌平平，个子瘦瘦小小的，比我略矮些。“你叫什么名字？”我轻轻地问。“回姑娘的话，奴婢叫小米。”她见我问，温顺的欠身答道。

　　“你别老姑娘姑娘的叫我，我叫赵岚，直接唤我的名字就好了。”我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原是空的，便看着她笑说“小米，你能帮我沏壶茶来吗？”
　　那叫小米的丫鬟忙上前来接过茶壶，不好意思的笑笑说“奴婢疏忽了，姑娘稍待，奴婢这就去。”说着便出去了。看来这小丫鬟资历还浅，估计进府不久吧。

　　我起身来到屋外，转了转。这地方倒不像这府内别处，简简单单的，就一间轩馆，左右各有一处短廊围成一个小院。庭前也如别处那般，只搁了几盆海棠。我踱步过去，海棠花期已过，见只有零星几朵花还红艳艳的点缀其中，其余的早有青青的果子冒出头来。挤得满满的，煞是可爱。
　　正把玩着小小的花果，突听得一阵喧闹声从院外传来。

　　侧耳听了听，似乎有哭闹声，不大真切，便循声走去，站在虚掩的院门后。
　　“你这个丫头，怎么一点规矩也不懂！冒冒失失的，若烫坏了公子，你担待得起吗！”是一个妇人的声音。
　　“张妈饶命，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丫鬟不住的抽泣，哭哭啼啼的说着，细听，不就是小米吗？

　　“哼，先去管事的那儿领杖二十，好好学学规矩吧！”那妇人怒斥道。我一听，领杖二十，这还了得？犯了什么错竟要受如此刑罚！虽觉得自己一介外人不好多言，不过还是不忍小米一个小姑娘受这么大的罪。没多想，便出得门来。

　　见小米跪坐在地上，嘤嘤哭泣着，茶壶歪在一旁。边上立着一位中年妇人，手里抱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身上衣物是干干的，正半梦半醒的靠在她肩上。这妇人的蓝色裙摆处倒是有一团水渍。

　　想来小米是不小心撞了她罢，居然借题发挥，要杖责二十，真是狠毒。我不明她身份，刚听小米唤她张妈？一时踟蹰不知如何开口。那妇人许是也不知道我是谁，又见我不说话，便只看了我一眼，抱着小男孩转身欲走。我忙赶着道“张妈请留步。”那妇人见我唤她，停了步，并不转身，只回头道“姑娘是叫我么？请问姑娘是？”

　　“我……”我正不知如何介绍自己，地上跪着的小米止住了抽泣声答道“回张妈，这是赵姑娘，老爷请来为夫人看病的大夫。”张妈听说我是丞相请来的大夫，方转过身来，略客气些说道“原来是赵姑娘，恕我抱着公子不便施礼了。不知赵姑娘唤我何事？”

　　“刚闻得张妈教小米规矩，本是府中家事，我一介外人不便多言，只是小米是得了我的吩咐才出去沏茶冲撞了您的，原是我的不是，看在并未造成大错的份儿上，还请张妈怜惜些，饶过她这一遭吧。”我斟酌着说道。小米听我这么说，抬起泪眼感激的看了我一眼，我回了她一记微笑。

　　“姑娘这是为难我了，这是府中的家法，姑娘要替这死丫头求情，自与老爷说去吧！”看来这张妈并不打算给我什么面子，用手拍了拍小男孩的背又说道“姑娘若是没别的事，我要带公子回房去了。告退。”说罢，不待我回话，只微点了下头便转身就走，甚是无礼。

　　看了一眼小米，见她惶恐的看着我，心下不忍但又别无他法。正着急，却看见周升正往这边走来，那张妈见了周升，忙停下脚步，半蹲了身子笑着道“周管家好！周管家这是往那里去？”脸色语气变化之快真是让我咂舌。周升并不答她的话，只道“快带公子回去吧，夫人在问呢。”“是。”张妈忙答应着急去了。
　　周升迎着走上来，看见我焦急的样子，又见小米还跪在地上，忙问“这是怎么了？”小米忙诺诺的答道“回周管家的话，奴婢刚不小心打翻了茶壶，弄湿了张妈的裙子。”

　　“不知府上的家法是如何，居然要杖责二十，我斗胆替她求个情罢！”我接过话头，说着朝周升微弯了弯腰。周升忙跟着弯腰道“姑娘快不用如此，这张妈素日是严厉了些，姑娘既发了话，自然免责了！”闻此，我松了口气。小米忙俯身不停叩头道 “多谢周管家，多谢赵姑娘。”我忙伸手将她扶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这才看向周升微笑道“周管家果真是个仁慈的，对了，周管家前来，是不是丞相大人有事吩咐？”

　　周升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说道“老爷只是吩咐小的前来告诉赵姑娘，只管在这莫愁轩安心住下，有什么事儿，缺什么要什么都可差人去找小的。只夫人的事还劳姑娘挂心些。另支了两个丫头过来给姑娘使唤，一会儿便到。有什么不周到的，还望姑娘多担待。”

　　我边听边点头，末了听得还要来两个丫头，忙说“在此谢过丞相大人了，很是周到，请转告大人宽心，夫人的事儿我自是放在心上的。不过那两个丫头还请罢了吧，我凡事亲力亲为惯了，乍多了几个人反倒不习惯，只小米一人也就够了！”
　　客套一番周升也便应了，笑着告辞去了。

　　我也转身回院子，见小米站在我身后，感激的看着我，脸上的泪痕犹在。我摸摸脸道“小米，看着我干嘛？可是没见过我这等的丑姑娘？”“不是的不是的”看着小丫头忙不迭的摆手解释着，我噗的一笑。她见我笑了，知我是作弄她，也不好意思的红了脸颊，挠了挠发梢，捡起地上茶壶来。茶早已洒了大半，只听她说了声“姑娘先回屋，我再去泡了茶来。”话音未落，人已走出老远了。
　　果真是个有些冒失的家伙，呵呵，我冲她背影笑笑，自往院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