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心无梦》坤一

5、丞相府

　　这时一个声音吸引了我。看去，原是旁边一个年轻乞丐正拉着一人的衣角在乞讨。被人拒绝，便独自站在原地摇头喃喃道，四时常作青黛色，可怜杜花不相识。声音清亮有力，又透着些自怨自艾。

　　我听得真切，又见这乞丐衣裳虽破，上下全是补丁，细看倒十分干净。起了怜惜之意，不多想，便牵过马儿走过去。
　　到得那乞丐跟前，我对他宛然一笑，“这位哥哥，马送你罢！”说着便将手里的缰绳递了出去。那乞丐愣了一下，打量了我几眼，冷冷道“你这是在施舍我吗？”这话倒把我给噎住了。不觉好气又好笑，心想你本就在乞讨，怎的反倒怪起我施舍来！

　　正想出言反驳，却瞥见这乞丐有些微微涨红的脸。心思突然转开，这年轻乞丐的自尊心倒还真是奇怪。当下收回伸出的手，微仰起头看着他说“这马又不是白送你，本是听得你出口成诗，想用此马换你一联，若你能对上，这马便是你的。现在看来是我错看了。”说着便转身欲走。那乞丐忙拉住我的袖管，急声道“姑娘这话是看不起我了，什么对子，且说来听听。”

　　我抿嘴一笑，遂敛起笑回头淡淡的说，“倒也不难，上联是：月圆月缺，月缺月圆，年年岁岁，暮暮朝朝，黑夜尽头方见日。”
　　说罢，那乞丐放开我的袖子，嘴里叨叨着念着上联，认真的思索起来。一会儿，大笑一声，“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夏夏秋秋，暑暑凉凉，严冬过后始逢春。”说完一脸神气的看向我，眼里闪着自信的光芒。

　　果真有些才华，我做出一幅佩服的样子，恭谨的欠身说“这位哥哥才华出众，对仗工整，我服了，这马是你的了。”复又将手里的缰绳递过去，那乞丐虽不推却，却还是有些迟疑。我见此，把这缰绳强塞进他手里，在他耳畔轻声道“今日算作借你一马，来日需十倍还我，可敢应允？”说完我也不去睬他，便转身就走。

　　那周升站在轿旁看着我，若有所思。我对他微笑了一下，轻声道“走吧。”自己掀开轿帘坐了上去。轿夫抬起轿来，从未坐过轿子的我倒是差点仰倒。拍了拍胸口，掀开旁边的小帘探头往后看去。那乞丐牵着马，正对着轿子的方向深深的鞠下躬来。我淡笑着放下了帘子。

　　一路上轿夫抬得虽稳，可我还是觉得颠得不行，若不是舌尖紧紧的顶着上颚，怕是要吐出来了。耳畔周升的一声到了，在我此时如闻天籁。深深的吸了两口气才走下轿来。
　　周升对门口迎上来的小厮说道，“还不快去通传！”吩咐完转身对一旁的我略弯了弯腰“我乃此府的管家，赵姑娘，到了，请吧。”

　　我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虽早料到是一所气势不凡的大宅，可斗大威严的丞相府三字还是让我心下一惊。略定了下心神，便对周升笑道“劳请先生带路。”周升嘴里道着不敢，遂领着我进府不提。
　　我并不多看，只低头跟在周升身后。辗转穿过几个门廊，停在一间偏厅处。他将我领进厅来，“我家老爷马上就出来了，赵姑娘请坐，且在此稍等片刻。周某告退。”说完欠身出去了。

　　我随便往旁边的椅子上坐去，早有丫鬟躬身奉上茶来“姑娘请用茶。”
　　一时退去，厅里静静的，只有两个丫鬟在门边窃窃私语。我斜眼看去，正对我指指点点，许是见我容貌丑陋吧，我也并不去理会。这茶倒是上好的，我只管静静的品起茶来。

　　“老爷。”听得两丫鬟俏声喊道。我随即起身站起，只见一男子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一身华服。后面跟着周升，此外并无旁人。看来这人就是丞相了，也不过中年罢了，看来是我把人想得太老了，以为做了丞相的必是老头子。心下喟叹忙朝来人福身道“民女赵岚参见丞相大人。”

　　“赵姑娘快不必如此，”来人将我扶起，打量了我几眼，见我年纪尚小，相貌也不如人意，但并没露出特别的神色，反倒谦恭的说道“早听闻万果老人的姑娘医术青出于蓝，我已盼望多时。今日一见没想到姑娘才如此年纪，居然已医术斐然，声名在外，真令温某佩服，还望姑娘能择日为内子医治。”

　　我并没抬头看他，却也能猜出他此时定是有些失望，估计没想到我年纪如此之小罢。
　　如此急切的赶来见我，这人应该很爱他的夫人。没多细想，便道“丞相大人谬赞了，民女奉父命而来，定当竭尽所能。若夫人方便，现在便可领民女去瞧瞧。”
　　丞相虽见了我有些失望，但听我这么说也不觉大笑了两声道“赵姑娘也是个爽快人，温某求之不得，如此甚好，且随我来，赵姑娘，请。”

　　我点了点头，跟在丞相身后，穿廊而行。他走得有些急，我若不暗暗将气息调整些，险些跟不上。丞相一边走一边说“赵姑娘有所不知，我这内人的病已得了三四载了，看了无数的大夫吃了无数的药总也不见好，近来更是愈加沉重了些，竟不大下得床来。我每日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好不容易盼着赵姑娘来了，总算是得了希望。”

　　身后的我轻声说道“丞相大人对夫人的一片深情真是令民女感动，民女自当尽心尽力为夫人医治。”
　　“万果老人的姑娘，我自是信得的。”丞相应着继续说道“内子的病是几年前小产撂下的。虽经多方调治，总是时好时坏，没有多大起色。”说着进了一处清雅的小院。
　　“老爷”门边丫鬟福身问了安，急打起帘子来。

　　丞相在门前低头沉默了片刻，招手让周升过来附耳吩咐了几句。周升点点头转身出去了。又侧身对我做了个虚请的姿势，我忙恭谨的弯下腰去，他见我如此，自管率先进门。我紧跟在后，刚进得屋，便闻得一股子浓浓的药味传来，不觉微微皱了下眉。

　　“爹爹，你来了。”一位妙龄女子笑着迎了上来，看上去二八年纪，比我略长。鹅黄薄袄儿，内着粉缎裙儿，面容姣好，鹅蛋脸儿，双眉修长，只是眼神略略凌厉了些。“她是谁？”见我看她，她顿时不悦，指着我向丞相问道。我忙低下眼眸，躬身道“民女赵岚见过小姐。”
　　她打量了我几眼，听得鼻内轻轻一哼，“这也是府里新进的丫鬟吗？怎么生的如此貌丑，真是扫兴。”

　　“休要放肆！这是爹爹请来的上宾，为你母亲诊病的，冰雅，不得无礼。”丞相略显威严的声音传来。“爹爹！”女子上前拽着丞相的胳膊撒起娇来，复又不可置信的多看了我几眼，满是不屑的说“就她？又小又丑！怎么可能是大夫，别是骗子吧！”

　　“嗯？”一声冷哼让她安静下来，丞相转身向我淡淡的说道“小女冰雅从小便娇惯些，还请赵姑娘莫怪，内子在里屋，赵姑娘请跟我来。”
　　我并未露出不悦的神色，微笑着点点头，跟着往内室走去。只听得那小姐在身后一声冷哼，也跟在身后进来。我不觉在心里叹了叹气，看来，这位冰雅小姐很不喜欢我呢。

　　内室的丫鬟均过来见过丞相，便安静的立在两侧。丞相急上前过去坐到床前。那小姐也过去站在丞相身后，甚是高傲的瞪了我一眼。
　　并不去理她，我抬眼往床上看去，上面斜倚着一个妇人，闭着眼睛，头发散开，面容憔悴，娇喘微微。应该就是丞相夫人吧，忙上前俯身道“民女赵岚参见丞相夫人。”那夫人睁眼看了一下我，微微点了点头，并不答话。

　　丞相并不看我，只说道“赵姑娘不必多礼了，来人，看座。”早有丫鬟应声搬上凳子来置于榻前，我也不推辞，便过去欠身坐下。“夫人，这便是我从民间为你找来的大夫，大夫听了你这病，说大可好转，不必忧心。”这丞相在夫人身边软语说道。那夫人闻此，又多看了我一眼，见我只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丫头，并没什么喜色，但似乎不忍拂了丞相的意，只强笑道“让相公劳心了。”

　　我见丞相看了我一眼，遂笑道，“烦请夫人把手伸出来片刻。”那夫人将右手缓缓递出。我搭上她的脉，闭上眼睛，仔细琢磨起来。脉象细弱，浮大无根，隐隐的竟有些沉浮不见之感。顿时了然，将夫人的手放回被内，细细问道“夫人近来下红之症略好些，但是否常有四肢冰冷，神昏面白，头昏耳鸣，腰痛烦躁之感？较之从前更甚？”

　　那夫人看我的眼神微微有些变化，但也不意外，只轻轻点了点头。我又轻声说“还得劳烦夫人将舌头伸出给民女瞧瞧。”夫人顺从的伸出舌来，我探身细看了，果真舌苔黄腻。点点头，看向丞相示意外出说话。丞相会意，替夫人理了理被角，又温言几句，才起身带我出来。那小姐只看了我一眼，并未跟出。

　　出得屋来，站在屋外的廊下，我看向丞相低声道“夫人这病，着实不轻，我见这脉象沉浮不定，实在是有些危险。”
　　丞相见我面色凝重，也略略点了点头。我不待他说话，接着道“但现下还能一试，大人莫急，待民女先开方子让人抓紧拿了药，再将调理之法细说与大人。”

　　丞相听罢，对我微微一笑，便将我带到左边的耳房里，吩咐丫鬟取纸笔来。然后自坐在上位饮茶，并不着急催促。我不解其意，仍缓缓提笔静静的将方子写出，丫鬟上前来接过递与了丞相。
　　见丞相只道了声“赵姑娘请用茶。” 方细看了一眼我写的方子，却沉默不语。我更是心中忐忑，不知何故，但只不动声色的坐着，静观其变。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正待我想开口说话，门帘被人掀起，却是周升走了进来。只见周升上前弯腰说道“老爷，两位大人已经到了。”丞相闻此放下手中的茶盏，只说了声“还不快请进来。”
　　周升躬身出去，不时便回来了，立到丞相一侧。身后跟进来两名男子，有些年纪了，均身着官服。我忙站了起来。这两男子齐上前弯腰道“卑职参见丞相大人。”丞相对他们摆了摆手，只道“两位大人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突然抬眼见到站在一旁的我，恍然一笑站起来道“看我，忘了引荐了，赵姑娘，这两位是太医院的张太医，李太医。”我忙朝二人福了福身“民女赵岚参见二位大人。”两位大人点了点头，也不怎么看我，只疑惑的看向丞相。

　　丞相指着我说道“这位赵姑娘是民间神医万果老人的女儿，特来为本相夫人看病的。各位不必拘礼，都坐下吧！”说着自坐下了。两位大人谦让一番也坐下了。我自是最后，虚坐了下去。
　　心下已明白了丞相的用意，既请了两位太医前来，怕是不太信任我吧！我暗自想道，你也太低估我了，若没有金刚钻，我怎敢揽这瓷器活！当下只觉得两道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打量着，老这么被人看来看去的，我有些气恼，但并不抬头。

　　丫鬟们上完茶退去，果见丞相拿起我写的方子，对着两位太医说道“这是赵姑娘适才为内子开的药方，两位大人不妨也看看。”丫鬟早将方子接过，递到了张太医手中。
　　那张太医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看毕又递与一旁的李太医。李太医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