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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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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茶杯小巧而精致,碧绿色的托在女子的左手,显得手腕更加瘦白透明。只停留了一会儿,杯子又被换到了女子的右手。几次轮回,她这才抬起另一只手向上交叠,环起茶杯,把嘴凑近杯沿,小小的啄饮了一口。
“小姐姐,要关窗吗?”坐在对面的小姑娘缩了缩手,使劲呼着气,瞄了一眼开着的窗户,颇有礼貌地问对面那位一身白的女子。
初冬像是没听见,依旧保持那个姿势看着手中的茶碗。
着绿衣裳的小姑娘看了她几眼,见她不出声,便当认作同意,径自绕过长凳,走到窗边关紧,回来之后又招手向小二要了一杯热水,也捂着取暖。
不多时,像是雨滴打下来的声音,又感觉是一块块小石头零零散散砸过来的声音响起。本在吃着小菜聊着八卦的客人中有几个人见势不妙,与几位熟识道个歉,急忙放下几个铜钱,不去寻个遮挡物的直接跑了出去。
“啊……这么快就下起来了。”小姑娘在对面嘟嘟囔囔,抱着的水碗一个不留意倒出了一点。
水线流淌在初冬与小姑娘之间。女子突然伸出指头,抹去自己这头的水滴,慢慢向前移,像是有灵气一般,随着女子的动作,一行水滴全部往她的指尖下游走。
在桌子上摩擦了一下,初冬才收回指尖,盯着手指看得出神。
“小姐姐,你好厉害哦!”小姑娘惊奇地看着干燥的桌板,往上倒了一滴水在,伸出手指在水珠子上方摩擦,眨巴着大眼睛,随性的玩着。
还是感觉不到温度呢。手指尖上已经没有那点温水,初冬眨着眼,把视线移至敞开的门。
虽然即使不穿这么多衣服也感觉不到冷,初冬裹紧了里衣,一口气叹出嘴边。
今年的雪,还是那么猛烈。
在这么大的白雪中,即便连走路,也很艰难吧。
握住茶杯的手松了松,她放下茶杯,伸手拿起准备好的油纸伞,起身走出了小店。
年底的雪下得很大。
很大很大,但是,也很快就停了。
厚厚的白雪堆积在一起,孩子们欢快的奔跑、跳跃,在雪上留下自己的脚印。河对岸点起的烛火灯盏,在黑夜深处鬼魅一般的晃动着,刺痛了女子的双眼。
油纸伞已经被大雪刮得只剩下握手处的木柄,初冬把它斜放在光秃秃的大树旁,找了一块还残留着一点点绿色土地的河流边,掏出口袋里的棕色豆子,蹲下身子开始种植起来。
“池塘三四月,菱蔓芙蕖馥。”身后,一人悠悠说道。
她被吓了一跳。抬眼看向突然出现的人,他身着一身淡金色长袍,一块翡玉挂在腰际,平添一种富贵龙气,给人的印象不似当初见面时的温文尔雅。一抹笑意挂在他唇边,“芙蕖,只开在夏季。”
“嗯。”这个初冬知道。她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墨笔,在地上一一摆好之后,提笔快速地走写:我和他在冬末见的。
简单的一排字,令男子少有的思忖了一下,后才恢回复:“我知道。”
“欸?”初冬张大眼睛,很是不解。自己可是从来没有说过与他是在冬天见到的。
“雪,只在冬天下。而他,是一朵有灵气的花。”见女子做了个恍然大悟的傻表情,男子想笑,长袖遮着嘴角还是给忍住了,轻瞥了一眼女子手中的芙蕖种子,抬眉,“可它们没有。”
听了这句话,初冬歪着头,还没什么反应,直到理解了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才泄气的一下子坐到冰凉冰凉的地上,手中还是紧紧抓着那一袋花种子,眼眉皱起,嘴巴翘起,像是在生气的样子。
男子低叹一口气,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缓慢的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他?”
初冬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唇稍微张开,到底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摇着头。
男子低眸思忖,抬眼再次问道:“要是怎么也找不到他呢?”
语闭,男子盯着她,冷淡的瞳眸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要是找不到他的话……呢?
初冬的手因为这一句话而用力的握起来,指尖深深地陷入肉里。
她知道的,自从那一面之缘之后,已经过了无数个冬。她知道的,即使用去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的时光去找他,也没有可能再见的上一面。
因为,她连他是生是死都不晓得。
“我、不想放弃。”女子抬起头,坚定而自信。
[我不想放弃。]
男子因为这句话睁大眼睛,不知道该是惊讶还是其他什么情绪,最终,两边薄薄的唇瓣往上一沟,融合成了一丝笑,浅浅的挂在嘴角。他伸出手按住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动作轻柔而优雅。
嗯?初冬疑惑的眨巴着眼睛,指指头顶,“什、么意思?”
男子缄口不语,只是这么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
感到底下的人在拉他的衣袖,男子低下头,盯着上面因为写的匆忙而有些歪扭的字,沉思了两下,还是抵不住女子的拉扯,吐出一句话:“把它们种下吧。”
“嗯!”女子再度开口,生涩的话语带着难以掩饰的开心。
看着她细心地捧着土壤种植花种子认真的表情,男子不禁脱口而出:“一定不要放弃。”
“什……”初冬闻言转过头,空旷的林子里,男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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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珠,一滴滴,接连不断的滚落。它在暗示,暗示我的生命以无可比拟的速度流逝。
包裹着我的花瓣,正在松开。
我清楚的听见,他在说:走。
走吧,不要留在这里。
我听懂了,却不愿意松开紧抓在手里的温暖。嘴唇闭紧,抓着他花瓣的手开始失去了力气,可是依旧却还是不想就这么放开,这么放开,你也会孤独的吧。
我选择了抛弃。我是个没有梦想的雪花。现在,他成为了我的一切,是我的天地。所以……不能放手。
[生命是有自己本身的重量的,因为珍贵。
而生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转瞬即逝。]
脑海里忽然闪过我以前说过的话,莫明的很想自嘲一番。
因为那份弥留的珍贵,所以变得贪婪,贪婪的希望生命能够延长,想要比同伴们活得更久一点……一点点就好。
如今的我,因为他,忽然发觉,即使是短暂的一瞬,这个渺小的生命就此也变得有意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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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每天都来这个小树林,有时候甚至在这里呆上好几个时辰,直到夜深已静,才浇灌完土壤,整理好袋子回去。
男子偶尔也会来一趟,有时候教初冬一些简单的土壤分辨,更多时间只是站在后面看着她修剪着那些花花草草,当初冬回过头的时候,又不知在什么时候走掉了。
“今、天也、来了?”听见树叶摩擦的细碎声响,初冬欣喜的回过头,正好看到男子从林子那头慢悠悠的走过来。
男子从怀中拿出一包装地严实的袋子,打开,初冬看到是一朵花苞,“待这花骨朵绽开时,我会再来。”
疑惑地接过蓝紫色的花蕾,温润的特殊香气于花中传来,淡淡的清香,熟悉又陌生。
“你……”等她转过身来,哪还有男子的身影。
你是谁?她很想问。口中似有搪塞,死死地卡在喉咙里,无法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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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感到眼部有些湿润。我惊奇的一摸,在眼角感受到一片湿度,整个人一僵。
泪……这是泪吗?
[眼泪会在你舍不得的时候、伤心的时候流出来。它不是你肢体上任何一个部位,它在你心里,这是内心深处,才会有的感情。]
我舍不得吗?
抬起头,环着花瓣的手突然用力捂着脸颊。
不能哭泣。不能让他看到。跟他在一起很幸福,所以,不能哭,不能哭。
不能哭。
遥远的,遥远的钟声悄然响起,那是云的召唤。
我……必须要离开了。我抚摸着他的花瓣,悄声说道。
愿,下世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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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把最后一朵花苞的土壤松完土,拢了拢雪锦大衣,初冬起身看向天际,转过身悄然离开了林子。
在她的身后,一道暗淡的身影在林子另一头忽隐忽现。
直到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那道身影才走出来。
跟以前一样,悠然的步伐,慢慢地踱步过来。
浅色的月光,犹如一层薄雾轻轻柔柔铺在来人的人身上。
那人有着一头少见的棕色长发,和一双即使带着笑意也令人觉得淡漠的黑瞳,身上披着的一条灰色大衣紧紧包裹着脖颈,大衣下是一身月牙色水底长衫。
那男子慢慢蹲下身,触摸着一朵自土地中钻出来的紫色小花,静静地看着它,深吸一口夜里特有的冰凉气息,不自觉的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把手伸进去,再抬起来,看着冰凉的手掌,然后缓缓触碰脸颊。
“真的,好冷啊。”
一如,那时的温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