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零穗

3、「初冬」

　　“花？”磕着桌板的食指停了下来，男子搁下茶杯，抬手打断她的回忆，问道“他是什么花？”
　　“啊。”她不明所以的张张嘴，却只能发出一个单字音。
　　“花，品种。”男子很有耐心的重复了一遍，末了之后再补上一句：“这一点很重要。”
　　“啊……嗯。”她的眼睛突然光彩四溢，因为那句“重要”而绞尽脑汁的细细回想，拿起笔沾了点墨汁，在纸上刷刷写着。
　　收起笔，女子拿起纸张倒转一下，递给那人。
　　【白色、水上。】
　　清秀的字迹，却使男子一脸无奈的按按太阳穴。他没想到一个在世上活了几百年的妖怪会笨到这种地步。
　　“怎、么了？”缓慢绞着舌根，女子声音细小的开口。
　　听闻，他抬头看了一眼紧紧盯住他的小妖精，依旧是一身不变的白色长纱，领口处佩带一条雏形碧坠。男子扬眉，突然问道：“红绳碧坠，祥之征兆，倒是没见过白绳碧坠的……你知道这样佩戴会有什么后果吗？”
　　“白……丧，代表……”
　　【死。】
　　男子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个字，墨汁在宣纸上划开，收笔处的那一点，浅浅的晕染开来，柔和的，好似下一秒就要消失一样。
　　男子微微颚首，半倚在栏杆旁，示意她接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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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恋慕。
　　我看着他，看着他，看着湖面上的他。突然，眼睛一湿，一种深深深深的忧伤，在心底蔓延。
　　他，看起来很孤独。
　　他的身边没有其他同伴，没有人与他一同分享自己的快乐与悲戚，即使想说话，也没有同伴陪他聊天。
　　那些苦那些痛那些快乐，那些悲戚那些憎恨那些无数的寂寥。
　　呐……
　　我望着他，望定他。突然，使命挣扎着，扭动着身躯，不顾一切的穿破阻挡我与他之间的无数雪花牢笼。
　　我……
　　看着他静静绽放在水池中间，碧绿色的洼池，翠绿色的的叶脉，那朵白色的花朵儿，静静停驻于这上面，轻轻呼吸着，悠然地，散发着独属于他自己的香气。
　　你……
　　虽然我没有人类的大脑，但那时的我也肯定感觉得到自己长久以来压抑着的某种东西正在破土而出。那种感觉，我不排斥、并且无比喜欢。
　　呼。
　　他在叹息，我清楚的看见一团薄薄的雾气自他花瓣上散开。没有人留意到他，即使擦过他身肩只投入水池的姐妹们也不曾注意到那朵闲然尤物的白色。
　　同样是白色，却完全不同。
　　孤单吗？我停在他的花蕊上，不停的问他、问他……
　　你孤单吗？
　　你寂寞吗？
　　你……

　　[你……其实一点也不寂寞吧。因为，寂寞的那个人，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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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诉说”到这里，女子的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哔哔啪啪地打在紫藤桌上，湿了纸面，伤了心。
　　“莲花，若其华实而有各名，根叶异辞，既号芙渠，亦曰泽芝。”长发男子手中拿着先前女子写过的字条，瞳孔幽幽深邃，眼帘下垂，从嘴中缓缓吐出一句话。
　　“什、么？”女子不明白的问道。她是只妖，并不需要学问。她需要的，只是找到那个人。
　　“芙蕖，即莲花，莲花亦是芙蕖，横生于水底泥中，根肥、叶圆，又名泽芝”他抿了抿已近冰凉的茶水，微微皱了下眉头，才道：“你要找的男子，是朵芙蕖。”
　　“啊！”她兴奋的叫了一声，但很快平静下来。嘴里不停喃喃：“芙蕖、芙蕖！
　　还是那种小心嚼着文字生怕说错的小孩。
　　男子长发一捋，叫了声“小二”，要了一壶酒，醇厚甘冽的香气自壶中漏出，却不是给自己喝的。他把沾满酒的杯子往对面递去，启唇：“喝了暖暖身子吧，初冬了。”
　　女子豁然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带了点疑惑、震惊和……茫然。
　　“你……”
　　“我也是妖。”男子站起身，几丝栗色长发自肩头滑落。他放下个碎银子，勾起一直挂下来的嘴角，“花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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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紧紧拥着他。
　　小小的手，小小的头，即便是身子，也是小小的，连他的一片花瓣都不及。
　　现在的我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这么渺小、这么这么冰凉。双手死死地抱住那一处柔软，却不能给他一丝温暖。
　　起先，伸出的手环住他的一瞬，感觉到了颤栗，那个人在发抖，我感觉到了，想要放开，却还是不愿收回手。因为一种叫“依恋”的东西，已经在心底悄悄发芽。
　　过了很久很久，漫长到我以为此生已经足够幸福了，身子有些温暖，抬起头，才发现外层的白色花瓣，正在收拢。
　　雪花来得更凶猛了。它们不分东南西北的乱飞、乱荡、乱叫，却没有伤及我分毫。
　　花瓣，收拢一寸又一寸。
　　头顶上方传来他微小的呼吸声，很慢很慢，那一缕缕雾气自他身上传出来，有着意外的温暖。
　　雪花一角摸了摸他柔软的花瓣，我紧紧靠在他身上，等待时间的流淌，就想这样静静地等待，自己生命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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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缩了缩脖子，女子自庭中抬头遥望初冬的暗夜。云雾散开，露出一片天色，瞳孔中的雾气沉甸甸的，女子急忙拿出帕子擦拭，再次仰头望向天际，才发现——天明了。
　　自己居然在这呆了一晚上。
　　女子拢了拢薄衣，往白的不曾有丝毫血色的手掌里吐了一口白色的雾气。眸子沉了沉，还是一样、冰凉。
　　“衣服……”是因为衣服少穿了么？
　　即使在暑季，也感受不到常人口中所说的大汗淋漓。
　　即使在寒冬，依旧可以在寒气浓重的天气里仅穿一件薄锦衣。
　　女子本身接收不到四季的变化，只能区分暖与冷，也是因为这样，每年每年，只有在娘亲开始裁缝，为自己做棉袄的时候，她才晓得，冬天，已经到了。
　　而今……已到了入冬时节。
　　以前这个时候，娘亲已经开始为自己量身了吧。
　　女子眨眨眼，突然看到外头的小孩子扯着手中那一条红流苏，整个人僵了下来。
　　冬天……也意味着，过不了多久，元夕就要到了。
　　女子拼命揉搓着手中的帕丝。
　　过不了多久，雪，又要下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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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乎正在对我说话，可我听不懂他的语言。只能伸出手抚摩着那片花瓣，把脸依偎上去。
　　我闭上眼睛。不知为何，那种细微的呓语，令我安详……
　　就这样结束吧，在迷幻般朦胧的梦呓中。
　　“初冬……初冬。”
　　依偎着的花朵在颤栗。
　　初冬。
　　它成了我的名字。没有原由的，我很喜欢。
　　“嗯，我的名字，是——初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