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零穗

2、「风雪」

　　【已经找他很久很久了。】
　　她对唯一一个肯相信她的人倾诉……不，确切的说是在倾“写”。
　　墨汁荡漾，摊在梨木桌上的纸面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秀，横撇竖钩皆显柔美，但要是低头细看，便能发现笔尾处，那几撇稍显异样。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人。
　　坐在对面的男子，有一头少见的栗色长发，发丝在刚划开一线的云雾中，柔柔顺顺的垂在肩头散了开来。他没有抬头，亦没看向面前的女子，而是端着手中的青瓷茶杯，不喝也不放，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许久，他才抬头，深邃的黑瞳清淡、清冷，犹如平静的没起过波澜的湖面。他开启薄薄的唇，声音清亮如泉水，却带着一种不可琢磨的冷漠，“可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本因男子开口而生出的几丝希冀的女子因为这句话，瞳孔瞬间黯淡。她失落的搓着袖角，那条洁白的袖子毫无预兆的显出一点朱红，淡淡的，在这条雪一样的衣着上颇为明显。过了半响，她才抬起一直掩盖在披肩散落的头发中的脸，瘦白的脸颊上，那双一直含着雾气的白瞳无助的望着他，望定他。他张张嘴，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不忍说出口。
　　她在说：“帮帮我。”
　　稚嫩的音节，口型动的很慢很慢，像刚学会牙牙语的孩子。
　　她憋着的一口气因为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而放松下来。她双手捂在胸前，不知为何如此坚信对面那着白莲长衫的男子一定会帮她。
　　“请、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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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以来，我的世界只有白色。纯洁的白，却极致冰凉。
　　每到严冬，灰白的天空笼罩大地，我们掉了下来，从高空中。那时候，也是唯一一次，我们可以在死亡前面，看到绚丽的色彩。
　　白，黑，红，蓝……
　　还有哪些漂亮的颜色呢？
　　望向头顶上的浓重云雾，伸出手，想要去抓，却怎么也够不着。
　　这是……什么颜色？
　　我眯起眼，看着那只怎么也不像手的雪花一角，疲惫的缓缓闭上眼睛。
　　下头的那座小山没有丝毫生气。冬天，凋零的季节，除了灰蒙蒙，再见不到任何欢快的色彩。
　　雪花，这个属于我们的很好听的名字，而我却不喜欢它。
　　因为，它没有意义，我们的存在，没有丝毫意义。
　　生命是有自己本身的重量的，因为珍贵。
　　而生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转瞬即逝。
　　——好比我们。
　　听着身旁伙伴的惊呼，我知道——至此终结。
　　耳畔是呼啸着的烈风，如滚烫般的火焰一样灼烧着我，连抵抗的力气都没了，随着风的牵引，漂泊着徘徊在死亡边缘……
　　没有梦想，没有前进的方向。原来充满稚气的心也于雪般冰凉。只是一片小小的雪花。是的，我一直这样想。
　　手中陡然有一点湿润润的触感。
　　这是……雨？
　　脑海里记起雨的冰凉……那是融化后的我们。
　　这不是雨，它没有润润的冰凉，它，是温暖的。
　　这是……泪吗。
　　耳畔有谁在呜咽。
　　我震惊的看着四周——
　　那是伙伴，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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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雪暴，摧毁了一整个村落。】
　　研磨台里的墨水波波划开，她的手紧紧把持着手中的笔，却掩盖不了手心的颤抖。
　　【遍地的雪花，在落地前全都化作了水……】
　　男子握着茶杯，不说话。
　　【它们，有温度……】
　　女子突然停下手，看着字面上有些歪扭的字，贝齿咬着下唇瓣。为什么……为什么天性凉薄我们，流出的泪，却是那么温润。
　　“……泪。”紧抿着的嘴巴微微张开，女子停下动作，看着男子松开握着茶杯的手，把茶杯轻轻推到她眼前，怔了一阵，才伸出手沿着杯壁环了上去。
　　“什么感觉？”男子收回手手臂，弹了弹衣袖，扣着下颚，轻声问道。
　　“很舒服。”眼睛眯起来，细细的月牙眉往上扬，两对酒窝深深浅浅的露出来，只有那脸颊，没有丝毫红润，依旧一片雪白。
　　[我讨厌红色。]她曾经说过这句话。[它会令我受伤。]
　　冷风吹进来，男子顺手把眼前的发丝拢到耳朵后，不厌其烦的看着女子低下眉头，一笔一勾努力地‘描述着’那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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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夜。
　　对，就是那日夜，漫天的飞雪纷纷扬扬。离我不到五丈的下放，有一团赤红的篝火，热气烘烘直上，毫不留情的切割着我们的皮肤。
　　视野里，全都是那种红。
　　我讨厌的红色，有很多很多。
　　尖叫声、哭泣声，一波一波传来，顿时塞满听觉。
　　掉下去、掉下去。
　　越来越接近，那种温度，灼烧着我们的全身。很快了吧……死亡，就要到了。
　　不知道是谁在说，在无谓的呼唤：“风……只、只要风一来……”
　　是啊，我们的身子轻盈如风，只要被风刮一刮……只要刮一刮，就能脱离苦海。
　　绝望中残留着的零碎希望渺小如沙。
　　只要风一刮，我们就能脱离这团火红，可是其他的呢？
　　四四方方，每隔一处都会有一团红色在那跳簇。
　　离开这片火红，下一秒有消融在那片火海里。
　　“不可能的。”
　　不可能逃得掉。
　　人们信神明，却不知道命运已经在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了。是生是死，都别无选择，没有余地让自己来选择。
　　就那么一点渺小的希望，也快要放弃了。那时候我在想，我们，真的要被世间遗弃了吗？
　　直到，在风的刮走中，遇到了他——
　　一朵静静的，独立于碧波之上的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