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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04.08.1989

      当夜,十月里的第一个夜晚,十足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夜。

      若非如此,我也无从有把握将那些四散在脑海各处的,关于这两人初识时的记忆一一抓回,加以黏合,按照日期摆到正确的位置上去。

      我在半夜两点时熄灯,拍了拍枕头躺到了床上。隔着走道,对门房内的哈利早已熟睡了数小时。而在相邻的房间里,隔着一面墙板,从那后头偶会模糊地传来一阵阵压低音量后的咳嗽声。

      ──无疑是西弗勒斯。在乍到此地的第二天里,他已经着凉了吗?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名男人总会在夜里惊醒。总是夜半两点零五分前后,不会差太多秒。那些轮番映现的梦总是扼着他颈间不肯松开。

      在我兄弟留下来的日记里,有部份提及困扰着西弗勒斯多年的梦境。它们时常是这样开始的:他待在一艘满载着新兵的船上,一张面孔转过来,是埃尔.艾希曼──虽然他们实际上不在同一艘舰艇上。

      埃尔。那名后来服役于空军,说话时总是习惯先抛个发语词引人注意的青少年,最终没有机会活到成年,就在他终于一役击落了五架战斗机之后。而在梦里,西弗勒斯也仍牢记着这点,于是那张年轻的脸孔,那张苏醒时他总无法清楚勾勒出细节的脸孔。就像某种永恒的恐惧具现,无法回避,标记着恶梦的开始。

      接着,在那张脸孔第无数次转向他后,场景就会迅速地在成片由红色和黑色大笔划过的画面之间切换。鲜红与漆黑,暗红与灰黑,橘红与焦黑──还能有什么?即使到了今日,人们或许对战后的心理创伤已经小有了解,那场战争使得这片大陆上的四分之一的伤员都出现这种症状──这可不是小数目。然而即使有任何一点办法,西弗勒斯也不会让任何他所不属意的事情变得简单一些。他会愿意接受催眠治疗吗?我无法想象。

      ──就像后来他令我兄弟气恼的,与他健康方面的损害相关的顽固一样。

      于是年轻的我就待在一面墙的后头,对他的困扰一无所悉。当西弗勒斯再度因那些昔日过往的阴影惊醒时,我仍在黑暗中睁着眼,将脑袋垫在双掌之间,仰头思索着他位于西南方的国家在这时节里的气候,以及他看起来过度惨白的面孔与双手。若非那双瘦直的长腿总是笔直有力地摆动,使他明显确实行走在地上而非幽灵般飘动,夜色里撞见这张朝快速自身迎来的陌生脸孔,小镇上的居民也许会在非安息日的一般日子里蜂拥着挤入教堂,请求那唯一的神赐与庇佑。

      此外,当仔细回想这段他初来乍到的日子时,我不禁为这个男人在语言方面的能力感到惊奇。西弗勒斯可以选用属于西斯拉夫语支的本地语言与老提姆对谈。然而不像后者总是带有某种改不掉的异国口音,他对那些发音毫无障碍,就像数十年来,每天睁开眼都要利用这种语言说上整天话。

      然而,我也相当确定当他作为一名年轻军官初次踏上此地时,脑中只拥有着能娴熟使用的母语和一些基本的英语单词……现在想来,也许战争结束之后,直到这名男人怀着心思重回到此地以前,他于此下了相当程度的努力。

      在脑海中的乌鸦飞越那座镇上的教堂后没过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有艘洁白的舰艇,浮在墨绿色的海面上,甲板上栖息着某种禽类,黑压压一片;接着从船舱内窜出了浓烟,象是失火──

      一瞬间,烟味传来,警报声大作。

      在那持续着的巨响之中,我从床上惊跳了起来,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迈进,差点被桌旁木椅绊了一跤。到了走廊上,透过左边窗台穿进来的月色,我迅速地转了转手把,开始搥打起哈利的房门。没过多久,我兄弟的脸就出现在门框之后,他手握着眼镜,臂间还挡着惺忪的眼,有些摇晃地动了动脚步,彷佛还不足以清醒到分辨那刺耳的声响究竟是现实抑或虚幻。

      我急匆匆地拉过他的胳臂,朝楼梯间奔走而去。然而走到半路,脑海中便闪过一个画面──方才经过时隔壁房门是关着的。我们的新房客究竟知不知道这个暗夜中的警示声意味着什么?刚从深沈的睡眠中硬生拔起,我忍耐着一阵晕头转向,放开了哈利,叫他赶紧下去,转身冲往那扇紧闭着的门。

      ──撞上一堵墙的感觉也许还好些。

      在那条能见度极低的黑漆走廊上,千钧一发之际,当西弗勒斯感到有物体靠近本能地伸手格挡,而我脆弱的颈子正朝他抬起的手臂高度直直冲去时,他微微地往右侧偏开了几吋,结果就是我幸未死于喉间要害上的致命一击,只因擦撞在原地咳得弯下了腰身。

      ──不幸中的大幸。

      彷佛只是转眼间的事。呼吸才缓过来,西弗勒斯即毫不费力地搀起我,以一种拖着粮袋的方式带着人疾行。我们没有多加交谈,只是三步并两步地走着。顺道在楼梯口发现我的兄弟──他就弓着身趴在栏杆上,活像被人遗弃在桥边的醉汉。对于我的兄弟需要相当充足的睡眠一事,有时我不免感到深切的同情。

      他总是在欢庆活动进行到最高潮时率先睡去的那个人,即使在自己的成年生日宴会上也不例外。

      我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小子,醒醒呀。我低声说道。

      就在这段往事翩然浮现之后,同时我也想起,由于平日里我和提姆称呼我兄弟的习惯,再加上由于西弗勒斯显得是如此不愿在谈话中涉及太多私人议题,以至于后来他终得知我兄弟的本名,而非仅是汉纳森这个随着老提姆使用的姓氏时,显得格外恼怒又诧异。他是如此气恼自己遭蒙在鼓里,在那他一心在意的事上白白兜了一圈──除了毫不知情的哈利之外,对于这点我或提姆其实对这样的指控都无可反驳。

      回到那一晚后来所发生的事上。

      我的兄弟在接续的几声催促后总算睁开了眼,他扶着栏杆撑起了身子。在那同时,由于楼梯口相当窄,我干脆欠过身让西弗勒斯先行下楼。于是我们三人──依序是西弗勒斯、哈利、我──呈现出了某种一个挨着一个的队伍行列状态。

      在最前头的西弗勒斯稳定地踏着步伐,我尚未清醒的兄弟则是边左右摇晃着身子边打着呵欠,甚至也许是闭着眼的;我则因堵在最后头,不免因为三人之间不协调的节奏时而走走停停。

      就在越过楼层间转角时,西弗勒斯的动作突然停滞了片刻,也许是因为他腿上的旧疾偏偏选在那时剧烈地苏醒的缘故。于是,接下来在我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就像慢动作场景一般,我看见西弗勒斯停顿着双拳紧握而我的兄弟在下个瞬间看也不看地冲撞上了他身前僵直的背脊于是他们双双往下跌绊而去我则猛然伸手试图缓阻前方一人的坠势──

      到外头走了一圈回来的老提姆提着灯,站在底端的尽头。这名见过世面的老人以仅存的那只眼睛动也不动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看来略带诧异──西弗勒斯撞在了右侧扶栏,而我的兄弟侧身抵着左侧的墙上,我则背脊朝下地结实摔躺在阶梯间,脑袋撞得生疼。

      老提姆摇着头,将提灯放到璧间凹陷的座台,往楼梯上踏了几步以确认西弗勒斯的情况,接着对着我和哈利以一种并不怎当真的语气询问,是否我们这两名年轻人给楼梯上了蜡还是别的什么。

      别管那些了,我望着天花板的木纹喊道,仍因疼痛而躺在那──真的发生火灾了?情况怎样啦?

      老提姆边和哈利一同扶着我起身,边说他就是要来讲这件事的,在那警报响起之前他恰好去了一趟盥洗室,闻到烟味时就出去巡视过了,是发生在另一条街上的事。就是养狗那户人家,是啦,每天傍晚都会吠叫的那户。因此他本想到楼上看看我们的情况,没想到我们都在这了。以一种他想不到该怎评分的精彩队形登场。

      在这名老人讲述这一切时,西弗勒斯已经亲身出外确认过并折返了。铃声响起,同样安静的关门声。老提姆走上前去,从那盒口袋掏出的烟里抽出一支递给有如影子一般静悄悄地滑入室内的黑发男人。

      西弗勒斯以一种礼貌且生硬的态度拒绝了。他看上去本打算直接回房,然而因为我还堵在楼梯间,而我的兄弟──终于在这场意外中完全清醒了──又以一种关切的神情来回扫视着这名房客和他的兄长。于是这名依旧身着与日间相同衣物的男人转向老提姆,显然放弃了回房迎接另一个恶梦的打算。

      “汉纳森先生,”他看了看餐厅的方向,抱着某种确信如此的神色,斟酌着用词开口:“您们这里是否恰好有些…适于此夜饮用的酒类?”

      “我想我要来点蜂蜜牛奶。”哈利闻言立即跟进。他回过头以一种期待的神情看着我。就好像我会在全身发疼的情况下走进厨房好替他变出一杯温热的牛奶似的。

      于是几分钟后,我独自站在煮沸着的小锅前,旁边摆了一只转开了的蜂蜜罐。不远处传来他们三人的交谈声,虽然从声音出现的频率而言,这名神秘的房客更多的时候只是保持聆听,并不多发表意见。

      显然这名年轻人不久之前仍担忧着的事情并未发生,早晨的那起事件并未在他们之间留下多少阴影。

      我关了火,将牛奶倒入杯中。一杯掺了蜂蜜,一杯没有。毕竟我并不特别嗜甜。于是我端着两个热得发烫的杯子小心地走向餐桌,正赶上我的兄弟遭一句来自西弗勒斯的精辟言论引发成串大笑的瞬间。

      正如同他们后来的相处模式所带来的小小隐患──在哈利神经质地咯咯发笑时,坐在旁边的我总要提防着他摔到椅子下去,或者在那之前先遭口中的食物噎死。

      如此奇妙,就在那夜我们围坐成一桌,谈了许久此地流传着的轶事之后,事情突然有了些改变。以这名男人头一天到来时所散发着的威慑气势而言,在后来,他待我们简直可谓亲切了。不只我有这种感觉,哈利也是这么确信的。

      不过,至今我仍并不能很好地判断,究竟是什么在这最初的时刻起了作用。我试着以西弗勒斯的角度来检视一切,猜想着,也许正是因为我们那难以造假,浑然天成的冒失带来了某种欢乐的成份,小小地逗乐并取悦了他。

      于是翌日早晨,我赶着出门的兄弟蹦跳着冲跑下楼,他匆匆地和那名正用完餐准备回身上楼的男人打了声招呼,声音清亮,语调高昂;而西弗勒斯迟疑了一瞬,看上去似乎有些意外,接着也以他特有的暗沈嗓音幽幽地回了一声日安。

      于是轮到已经朝门外探出半颗头的哈利愣住了,他回过身微笑,顺带朝我挥了挥手,说着那么就回头见。

      我放下前一刻还挥舞着的左手。注意到那已然返身上楼的男人,瞬间有种错觉──那道直挺的身影此刻散发出的气息几乎是愉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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