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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05.08.1989

      西弗勒斯和哈利逐渐熟稔了起来。

      虽然更为贴近客观事实的描述是:我的兄弟锲而不舍地纠缠着这个任谁都要觉得难以亲近的男人。就象是不知道畏惧与打扰为何物一样,在西弗勒斯走过并冷静地指出了正窝在桌旁对著作业埋头苦干的他犯了两个修辞细节上的错误后,一有机会,哈利便会抓着各种问题去找西弗勒斯。

      反正他们凑巧地拥有同样的文科背景。西弗勒斯甚至还同时主修哲学──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未尝是件好事。这么说的意思是:去回顾并思索那些道德上的传统命题,在错综复杂的论述间让自己的心灵找到得以安稳栖身之处,是具有一定风险的。这门学科从未以获得令人欢愉的答案着称──无法可靠地透过各种计算得到稳定的结果;也无法在既有的辽阔海域中安稳航行。

      而西弗勒斯,在那学科对一切事物的无穷探索之中,他所想知道的,显然正与他的过往经历密不可分。万一那费心得来的最终解答,将使他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再无法与自身和平共处呢?

      …他曾经考量过所有的可能性吗?

      连日以来,在许多个夜晚,当我核对着帐本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时,我隔壁的房门上总会传来一阵敲叩声,那那扇门终于开启后,也许以一声带着笑意的“晚上好”为开头,也许是一瓶最终又原封不动地退回原主的蜂蜜酒。

      有些时候,我的兄弟总能踏着轻快的脚步取得一些不错的胜利;有些时候,那些惯用的方法在格外心烦着的西弗勒斯面前通通失灵,他就会被一阵不冷不热的态度请回自己的房间去。会是哪一种情形,完全随着西弗勒斯的当日心情而定,这使我不得不察觉到:无论为了什么而来,这名眉间时而深锁着的男人所获并不多。

      在不依赖他人的情况下,我们都对自己想达成的目标无能为力。

      十月中旬里的某日,在饭桌上,刚考完试显得一身轻松的我的兄弟兴致勃勃地提出了一项看法。他兴冲冲地向西弗勒斯表示,以他所体验到的,他这位年长朋友所拥有的学识,应当适合作为一个指导他人的角色;即使对于那些在这方面特别要求的职业,这位朋友也必然是足以胜任的。

      正恰赶上了晚餐时间的西弗勒斯并未发表意见,他稳稳地操控着手中的刀叉,精准地切下了菜馅饺子的三分之一,连同那些来不及溢出的汤汁一并放入口中。每当他弯身低头进食时,我总隐隐兴起某种荒诞的想法,彷佛那些食物并非经由他咀嚼着的口内,而是那鹰喙般的鼻梁啄咬着送入喉间。

      过了一分钟,我和西弗勒斯都专注于自身眼前的盘子。于是哈利不乐意了,他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后反问着这位年长的友人,难道对他的话丝毫不表赞同?难道这些日子以来,回答着他各式天马行空问题的竟然不是眼前这位博闻强记的先生吗?

      西弗勒斯瞥了一眼那坚持向他讨要回答的年轻人,他已经足够了解到此人的顽固,以及倘若无视可能会导致的麻烦结果。彷佛衡量了一下利弊,他小心地将手中的刀叉整齐地搁置在边缘,接着平稳地解释着他对传授知识一事毫无热情,他之所以知道这些或者那些事,并不是“为了给任何人上一堂他们早就该学会内容的课”;并且,那些“任何对于自己所学毫无热情的,或者空有热情的家伙”最好能离他多远就多远。

      于是我的兄弟迷惑了,他微微皱着眉追问着,那么这些日子以来使他受惠的教导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什么特殊的因素使这位年长的友人改变了向来的作风?

      闻言之后,西弗勒斯略带无奈似地叹了口气。“那是因为你──”这个男人顿了顿,接着吝啬地将后头的话语都吞了下去。他匆匆推开椅子,站起身的同时并颌首示意,表示自己将先一步离席,感谢今日的餐点,它们如往常美味,并不忘祝福我们用餐愉快。

      望着那大步离去的背影,哈利只是一脸不解,“他不想吃奶酪蛋糕(Sernik)吗?”他转过头,疑惑地问我。

      诚实回答所知的渴望在我心中冲撞着。最终我煎熬地咽下了口中的食物,点了点头。大概吧,我同意道。接着在我的兄弟还要进一步说些什么之前,匆忙收拾了桌面的盘皿逃进厨房。

      啊,我的兄弟怎会对此无知无觉呢?与他那憋不住话的性子相反,西弗勒斯在大多时刻都是寡言的,彷佛在他内心的海洋里有张坚固的渔网,裹住深暗海面下那些跃动着的的言语。只有少数时候,那张网会为某只前来觅食的年轻海鸥斟酌地松开那日夜收紧着的网口;然而那只为了眼前佳肴欢欣着的海鸥并不知道,那不单是由于牠自身的好运气之故。

      我站在厨房,想了许久。是否正是在那时,有种细小的预感戳刺着我的脑海,试图告诉我一些事──我的兄弟自何时起逐渐将他课后生活的重心都放到了西弗勒斯身上?而西弗勒斯又是自何时开始…尽可能地准时在晚餐时间归来的?

      当晚,一阵声响透过门板传来,我本以为又是我兄弟的惯例行径,但听上去又微妙地与那熟悉的声响之间有些区别。于是我喊着:“等等!”边推开了椅子,起身朝房门的方向走去。

      拉开门后,在扑面而来的夜间寒意之中,我直直地对上了西弗勒斯漆黑的眼睛。他的头发向后梳整扎起,衬衫外套了件有点褪色的灰蓝毛衣,瘦长的双腿套在黑色的长裤里,脚上套着靴子。他微微向我点头,拘谨地道了声晚上好,接着略为迟疑地开口,询问我是否有别的什么事要忙。

      当然了,这里永远有事要忙。是以我摊着手诚实地回答,并在他表示理解打算离去之时连忙请这位住在邻房的先生进来。

      我给他拉了张椅子,自己靠着书桌前的座位坐下。不远处的壁炉里,毕剥燃烧着的柴火正持续向外辐射着暖意。橘红的光亮映上西弗勒斯的侧脸,显得异样地祥和。

      在我们闲聊了几句近日天气之后,他单刀直入地问我,关于我的兄弟,那名最年轻的汉纳森先生,是否总是这样…待人友善。然而他也注意到,那名年轻人似乎花费了太多的时间待在旅馆里,特别是晚餐之后,难道他不需要参与一些年轻人的聚会,或是出外与朋友们聊聊吗?

      我凝视着他。好奇地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这个男人提出这些问题,而这些他所想得到解答的事,又在他心中占有什么样的重要性。我是如此不确定,关于自己应该告知多少,又该从何处讲起。因为他仍不知道我已经知道的,在他身为一名年轻军官之时,那与我们命运密不可分的渊源。

      西弗勒斯想必误解了我的沉默。他表示他并未想过要给我或者我的兄弟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并要我大可放心,他主动邀请进行这番谈话的目的或与我猜想的正恰相反;那即是说,他在想也许我已经敏锐地知道了些什么,但他并不打算对那位年轻的先生作出任何事。以他的人格担保…任何事。

      ──那是什么意思?

      忽为那话语中暗示的信息惊扰,我错愕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此刻的眼神复杂难明,那搭在木质扶手上的双臂紧绷,面上闪过某种模糊而不确定的神情,彷佛等待着某种确信即将来临的屈辱。

      ──就是字面上的那些意思。他干涩地答道。那声音听上去就像在徒劳地挤压着一颗干掉的柠檬,好让它流点残存的汁液。

      这个男人的目光滑过我的桌面,攀到了窗帘上头;使我产生了一种感觉,彷佛那道目光正在找寻一道缝隙,好让它的主人能藉由意志,穿过那扇紧闭着的窗朝外窜进夜色,离开难熬的此时此地。

      即使是年轻时的我也能明白,这样与个人隐私的坦承是如此困难,以及需要多少勇气。我郑重地坐直了身子,坚定地开口,向他保证,自己并无意也无权对此事,对他私人的偏好做出任何无礼的评价──事实上,要是有其他人那么干了,我甚至会为此真正地动怒。我暗自想着。

      有那么片刻,西弗勒斯看来只能以茫然形容。这一切想必超出了他的料想之外──有鉴于彼时的社会环境对他们这类人而言仍充满险恶──于是他微微张开了嘴,却又因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而阖上。

      于是我静静地开口,我说他待我的兄弟很好──不只是单纯在相处上的,还有在对他的影响方面。西弗勒斯看上去一度想要辩驳,然而我摇着头继续说着,像我们这些在战争里长大的年轻人,就像他一样,经历过许多坏事,见识过许多惨象;而相较那些苦难与绝望,男孩们大多早早就在十岁前学会抽烟,偷窃还有说谎──这几乎是微不足道之事。在我们的生活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事情,所以即使是我,到了这个年纪也早能在一切的事物之中分辨哪些是好的,哪些又是坏的。

      所以,我顿了顿后接着告诉那名男人,我并不真的担心我的兄弟与他的关系,是否真会像他所担忧的那样,他所给予的,对我兄弟的助益已经超出预期。因为那个小子…我迟疑地停了一会,看着西弗勒斯专注的表情,决定继续说下去。

      提姆曾经为我兄弟的心智发展较同龄孩童要来得迟缓一事深感担忧。

      当他刚被提姆收养时,并不太与他人说话,对外界刺激也不太有反应。他可以不吵不闹地独自在房间角落待上一整天,拿着两块不同形状的积木反复把玩着;也可以熟睡在某张桌椅底下,让我们喊着找着一下午都不见踪影。

      他曾失去了一次父母,喔,当然,我也是,但是我的兄弟又失去了第二次。镇上那对膝下无子的老夫妻领养他时,看上去是那样幸福洋溢;提姆说,那时我的兄弟只是较为羞怯内向,再来过一阵子之后,他看起来好多了,气色和身心状态都是。他们显然待他不错。

      再来呢?我看着西弗勒斯,他没有显露丝毫困倦或者不耐。于是我说了那对年老的,和善的夫妻最后是怎样在那场轰炸中永远地埋在了他们曾经的家底下,而我的兄弟又是怎么静静地站在送他回家的老提姆与我之中,将那栋已经化为废墟的房子收进眼底。

      我越过他看向后方的壁炉,那里头的火光太过遥远,并不能烤干我眼中充盈着的水份。那两名老人,总是在我和提姆登门拜访时,拿出在物质匮乏的状态下所能供应的最好东西热烈招待;他们总是在我们离去前,不忘塞些糖块到我口袋里,再站到门口挥着手目送提姆牵着我离去。

      总之,我决定尽可能地说下去。我告诉西弗勒斯,在那以后的几年里,我和提姆花了不少心力在这名小我五岁的孩子身上。而我的兄弟,可喜地在各方面的表现也逐渐与常人无异,只是,由于我们都尽可能让他与街上那些家伙保持距离的缘故,那种老练世故的算计样子在他身上是看不到的。是的,我的兄弟自然有几名忠诚的朋友,不过在他继续升学,而那些人都出外往大城市里找份工作,以维持家计和自身温饱之后,他们一年里就难见上几次面了。

      听到这里,西弗勒斯调整了一下坐姿,谨慎地表示他理解了。我看向他,注视着那对漆黑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当中所蕴藏着的某些情绪──他的确关心着哈利。

      于是我再次重复强调,他对我兄弟的影响是正面的,那名年轻人近日看上去是如此朝气蓬勃,还有他笑起来的方式──在此之前,我的兄弟并不会那样,不会以那样的方式毫无顾虑的开怀大笑。

      西弗勒斯对此则不以为然。他皱起眉,说我应当明白,无论如何,年轻的汉纳森先生都不该和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有太多来往。接着他站起身,向我握手致谢,婉拒了我恳请他谈谈那些“他这样的人”具体来说是什么意思的要求。

      就在此夜,我与他都错过了将话讲明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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