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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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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8.1989
西弗勒斯没能睡好。
他下楼用餐。在楼梯后的餐厅里挑了个最底端靠窗的隔间坐下。时间还很早,正是离早餐时段尚有几分钟,厨房里的人手正忙来忙去预备那些供应食物之时。
在许多地方,粮食问题比过往数十年都要好得多,几乎已经不再是某种迫在眉睫的危机。
不过西弗勒斯仍不甚确定他会获得什么,也许是一发铅弹?或者一只靴子盛在盘中端上,然后在轻蔑及愤怒之中被要求滚出去?──即使战争已经离开了一段岁月,然而许多事一直没有办法从重创当中恢复。而他所做过的事……在战争中扮演的螺丝的位置,那些将永远无法磨灭。除了自己应得的那些以外,他也不期望别的什么。
我为何知道这个男人心中长存着的那些自我责难,以及他与对自身极度不公平的态度呢?那也全是由于他在后来,不只一次严正地向我和我的兄弟以不同的复杂句式提起,正是我们,两名毛躁且保有不切实际天真的年轻人,出于一些私人理由,以某种期许般的错误观点而将他过度理想化了。
原句自然不是这样的。关于他到底是如何将那些平日少见的专有名词填充进冗长的语句之中,这点着实令人匪夷所思。我也从未真正学得精髓。而我的兄弟总在期间一直保持迷人的微笑,那完完全全是他有听没懂的表现。
总之当十分钟后,西弗勒斯面对着桌上的丰盛食物,决定先拿起小汤匙敲开他的水煮蛋时,我的兄弟端着一盆马铃薯沙拉走到了他旁边,舀了一瓢盛到白净的盘里。在收到一声不带感情的道谢后,他略为迟疑地在桌旁逗留了一会。
哈利无疑从那些外观上的醒目特征认出了这个前一日与小库尔特那头疯牛对峙的外地人,而西弗勒斯更多则是从这名侍者不寻常的停留中察觉了什么。他初时想掏口袋找些零钱当小费,然而我的兄弟接着开口,瞬间推翻了这个方向的错误推测。
小库尔特后来必定跟他说了些什么,在西弗勒斯离去之后。他们是否用了些肮脏的字眼来指称这个外地人,或者更有甚者,小库尔特必定从他的动作中本能地察觉了西弗勒斯的能耐,还有拥有这种能耐的人往往会是什么样的来历。与攻击相关的一切,在那头疯牛的眼中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日常。
所以呢?我毫不怀疑他会给我的兄弟灌输什么样的信息。他是那些杀人凶手,病态的疯子中的一员,他是从另一个国家来的,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嗯哼?为了来消灭我们的,就因为我们没有在那些轰炸中死透,咻──啵!看着你的身体爆开来,一朵朵血花,兄弟,我们全都是,一个也少不了──这就是他要的。他们就是这样的。
常经过那座桥的我已经被迫听过太多次类似的说词,甚至还接过他们那帮人印制的黑白传单。他们会推个代表跳上桥头,朝着来往的行人宣称有个由那些年老的成人组成的秘密组织正计划要杀死所有的年轻人。先前我没想过这件事,但仔细想想:若说回来的小库尔特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就是他的精神状态失去了稳定度。以前的他若以暴戾着称,那么现在的他就是又疯狂又暴戾。
显然我的兄弟当时仍不清楚这些,反正哈利多少被当中可能的真实性唬住了;又也许,那番说词当中有些部份的确说到他在意的点上:那夺走了他父母的巨大战争。
听见那由熟悉嗓音抛出的质问时,我正倚在厨房门口,口中忙着解决一颗过熟的水煮蛋,整锅沸水中总是会有一两颗煮老的,不知缘由。虽然并不特别偏好于此,但总比遭镇上的熟面孔逮到调侃取乐好。
不,我的兄弟本打算中止这样不礼貌的过问,在印证西弗勒斯曾经的身份后,他发出微小的惊呼,接着立即克制地咬住了嘴唇,说着没事,就当他没提过。
而西弗勒斯呢?他将餐巾平整地搁在桌缘,缓缓侧过身,十指交叉搁在一边腿上,微微仰身以注视这名年轻人的双眼,平静地开口。说下去。他对我的兄弟这么说道。
于是我听见我兄弟那些断断续续的词语逐渐靠回在一起,它们越来越流畅,流畅到渐渐叠合成一片前言黏后语的急促之音,就像有人暗地里逼着那些话语如涌泉般自他口中迸出,无法停歇。他带着兼杂酝酿有某种情绪的困惑,高声地向西弗勒斯请教着,问着眼前这位先生他是否真如库尔特所说的,是从西南方那个国家来到此地,并曾经在那场破坏性的战争中担演了一个要角,是否真的与那些破坏行径,尤其是曾发生于此地不远处的大规模轰炸行动有所关联。此外,还有那就离此地不远的,将数万人生生折磨致死的建设[5]──
西弗勒斯对此概括承受。他静静坐着,苍白的脸孔上毫无表情──彷佛早已料到会有这类情形似的。在这名年轻人急速的成串质疑声之中,他都想了些什么?会是那艘现今仍安静地躺在海底的舰艇遗骸吗?会是他看了数十年之久的那些在相同的景色中翱翔的海鸥吗?…又或者,他间接地想起了自己的年轻岁月,那个头也不回地踏出家门的苍白高瘦青年。
我的兄弟握着拳头,掌心汗湿着。他的理智又回来了,朦胧地意识到自己的作为正徘徊在莽撞一词的定义边缘上。瞧他都说了些什么──已经脱离少年时期的他隐约明白,将那些庞大沉重的问题以及当中蕴含的指控,乃至隐含着的恨意,单独地抛向任何一个个体,在大多数时候或许都是不恰当的。
然而哈利,这名年轻的大学生内心藏有太多疑问。它们层层堆栈,象是要在他的心灵里建上一座终遭雷击的高塔,使他明知自己无法领会,却依然固执地次次走向藏在校园深处的那座主图书馆,在那里头待到天色昏暗或者饥肠辘辘才愿离去。
──在那样的日子里,回到家之后的他总是特别安静。
多少年来,那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夺走他双亲的人们称之为历史的事件,如同一条铁缆绳,将这名年轻人的心灵紧紧拴在大雾笼罩着,名为事实的码头。即使他伸出五指时自己什么也看不见,却必然无法就此驶离那片海湾。
于是我交叠着双臂,望着那两个人,年轻和年长的。西弗勒斯偏着头,伸直了食指,轻轻地在桌面上小幅度地划动着,他依旧什么也没说,看来象是在沉思;哈利的脸孔则早已涨成了红色,先是为了那些涌起的激动之情,后来则更象是它们急速退却之后的羞惭。
最终,大概过了一世纪那么久,我的兄弟鼓起了勇气打断了沉默,有些结巴地开使为这场令人不快的插曲致歉。他诚心地解释,希望自己能弥补先前所可能造成的冒犯。接着,象是说完了所有的话语,哈利的指间搭上了一旁的椅背,紧紧掐住后又随即松开。
他轻缓地再次开口,语调听上去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他说他相信那些做出这些行为的人会陆续尝到苦果,然而他只是想知道,到底有谁为这整件事想过什么。任何人。
是否就是从那刻开始,西弗勒斯对这名直率的年轻人产生了一些兴趣?就在那个早上,在只有他们二人的用餐区内,他缓慢地抬起眼,以一种深沈幽暗的目光长久地注视着我的兄弟。
我想,最初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便是那同样对于事实与真相的渴求。
[5]此指集中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