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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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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8.1989
收起了登记册,提姆朝后退了一步好拉开右边那格沈重的抽屉。他在成排的钥匙串中挑拣着,瞇着眼取出了正确的那串。它们全都一个格式:金属钥匙的顶端穿过一条黑绳,黑绳同时系着一片圆形木牌,上头刻有用以辨别的房号。
他点了点头,走出柜台。
西弗勒斯拎着行李和那件漆黑的斗篷,跟随在步履可谓缓慢的老人后头。他们一前一后地爬着狭窄的老旧楼梯。前面那人的挪动速度对正饱尝腿疾之苦的殿后者而言,简直是项意料之外的恩泽。
这个年迈的柜台人员并没有问他太多问题,住宿登记过程不寻常地顺利,事实上对方只就事论事地谈起了需求方面的细节──支付现金,两个月?没问题。每日早餐供应自七点到八点半,不下来用餐也无妨,前一日可以预先知会好将餐点送到房门外。住宿费若包含晚餐是一个价,什么?午餐我们一般不供应,不过可以跟着吃员工伙食,不,这部份不收钱。至于报纸只提供那份最主流的日报……
我可以想象西弗勒斯当下的想法;出于那种种经历和与生俱来的性格,他不得不产生狐疑感,心神略为不宁,疑神疑鬼地推测着是否在哪个环节里藏着看不见的诡诈之处。毕竟在小型城镇里,包括他的家乡,人与人的关系总是较大城市要来得近上许多,而作为一个刚到此地的陌生人他却没受到任何──无论是于什么目的──的进一步询问。
也许一直到实际打开房门以前,西弗勒斯都仍在防备着接下来会见到的──也许还是蛛网密布,足有两个巴掌大的蜘蛛正捕捉着老鼠的景象。当然,结果自是出乎他意料,老提姆展示了一间再正常不过的客房:里头没有霉味,一尘不染,还供应热水。
于是这个沉默的黑发男人突兀地开口,改而要求了一间靠近走廊尽头的房间,并在提姆耐心地对他解释,那邻近他两个儿子房间,因此可能会有些吵的时候打断了这名老人的话语,稳稳地抬起了空着的右手。
那是可以接受的。他静静地说。于是提姆不再纠缠,耸了耸肩之后就任由他去了。
当天深夜,提姆在门口逮住了刚开完庆功宴回来踏的我。哈利早已乖巧地上床睡了,已是大学生的他仍秉持着从小到大始终如一的优良习惯,除了发育期那几年──那阵子,有时在深夜的走廊上遇到为了翻找冰箱而爬起的他都会使我受到程度不小的惊吓。
通常不会晚睡的提姆看上去一脸疲惫,眼眶底下有着浓重的阴影,他就那样等着我回来,接着开始顾左右而言它。演出顺利吗?我听说──票价是不是定得太高了?观众里有那名隔壁镇上屠夫的女儿吗?就是你小时候还不小心害她摔到水里过的那位…每当他以这样考验着他人耐性的方式讲话时,就代表有重要的正事排在那冗长的无边际话题之后,等着吧,十五分钟后也许就轮到它了,我对这样的惯例知之甚详。
我们在用餐区里成排的木椅上挑了熟悉的老位置,昏黄的油灯摆在桌旁。我起身在架上挑了个度数不高的,将酒瓶推向他。不,今天不喝,他摇了摇头,伸出指尖微微推开瓶身,接着搁在桌面的双手又交握在一起,看上去很烦心。
我凝视着眼前的老人,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的兄弟在学校出了什么事,他从他那里接到一张约谈单了吗?又或者是这间旅馆因为某些他瞒着我们的变故经营不下去了?虽然提姆从不为旅馆的经营苦恼。与许多在经济萧条环境中为生计烦恼的居民相比,他过往在足够的幸运与努力之下存了一笔不小的财富;虽然我不清楚数额,不过依据长年的观察,这个独眼的老人从事这行也许只是为了让我们都有点事可作。
那么,果然还是那件事吗?家庭医生傍晚又打电话来告诫他要定时服药戒烟,以至于让这名老人再度陷入某种间歇性的沮丧。
在我胡思乱想之时,老提姆就那样叨叨絮絮地讲着那些芝麻大的陈年琐事,彷佛我不曾一同参与其中似的。大多时候我静静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偶尔纠正他记忆有误之处──那匹木马最后漆成了红色而不是白色的──因为哈利五岁时觉得所有的马就该是那颜色。于是在我准备第四度盛满面前的玻璃杯时,老提姆托出了这番谈话里唯一的新消息。
“唔…他回来了。”他抬眼看了看我,没头没脑地说道。
在我打算开口向他询问,关于他说的那名第三人称单数究竟是谁的时候,老提姆起身,状似再自然不过地拎回了一瓶医生禁止他在当前身体状态饮用的烈酒,接着转开瓶盖,没吭半声地就倒到了我的杯里。
后来呢?有鉴于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很多年,我再也想不起自身那晚的反应了,那个年轻的小伙子是否跳了起来就要冲上楼去敲打着那位房客的门?又或者仅是有些醺然地坐着,觉得周遭一切都格外模糊不真。以后来的事情走向推断,后者的可能性较大一些;酒精的效用向来使我更加沈静,我的兄弟也幸运地拥有这样的特质。我们都是会在脑袋溶成一团浆糊之后安静地睡去的类型。
于是,也许是酒精的干扰吧,关于这段回忆,我所能保证无误的唯一一点就是:就是在那个夜晚,我决定要逮着各种机会暗中观察西弗勒斯的一举一动。
──假使不是哈利,我那亲爱的兄弟在后来直接让这一切盘算落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