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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30.07.1989

      扬.库尔特.卡兹马瑞克是我见过最适合以“暴怒”一词代表的人。有些人的坏脾气与生俱来,有些人则是后天环境多少合理地造就了他们忿忿不平的心态。

      小库尔特的情况二者皆非,他是某种更为严重的,我会说是源于血缘…基因…需要定期上医院汇报诊疗的那种。刚上小学的头一天,小库尔特就因为别人直呼他为扬而惹过一次事端──他觉得这是个娘娘腔的名字,要谁敢在此名的那些命名日里遵循传统向他表示祝贺之意,那人就要倒大楣了。

      于是,在接连揍扁了同楼层教室十二个小孩的鼻子之后,全校的学生都很好地记住了这点。这就是为什么人们都使用中间名或是姓氏来称呼他,毕竟他是个拳头比话语快的家伙。

      而在小库尔特的自身认知里,所有的──无论是自身或者外界的──所谓问题都是他人造成的,作为一个不停被找麻烦的人(在他眼里),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他的暴怒就会平等地投向所有可供摧毁的对象,就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球。说实在的,我也怀疑他其实十分甘于遵循着这个模式。

      这个麻烦人物到了中学以后,所到之处依然风波不断。追根究底,他之所以没有被退学,一方面是由于他的外祖父伊戈尔.卡兹马瑞克是创校者之一,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战争刚刚结束,百废待兴,没有任何成年人会花那么多心力深入地处理这件事情。

      小库尔特一直对他的血统有着某种爱与恨强烈角力着的情怀,特别是他父亲与日耳曼名义上有关的那部份。他的母亲在生他时因难产去世,在六岁那年,这个男孩又死了父亲──他的父亲是义裔德国人,在家乡惹事后逃到了这片土地上,和小库尔特的母亲相遇,然后,生子结婚,继续惹事。库尔特这个中间名就来自于他的名字。

      这个男人生平没干过什么正经事,战时靠弄黑市物资在其中灌水动手脚发了笔横财。就任何一眼睛长在正确位置的人来看,库尔特.施耐德各方面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除了他一心崇拜着自己父亲的儿子以外。

      最后,这个男人死在了我的眼前,年轻的西弗勒斯的跟前。在那个夏日的午后,他的血溅上了年轻军官的崭新的,漆黑发亮的军靴。而我兄弟的惨剧则发生得要更早一点。

      一九四一。

      事情都在那一年发生,那将我们以一种紧密的形式连结在一起的年份。

      中学毕业以后,无所事事的年轻小伙子们很快地在小库尔特的率领之下成群结党,四处游荡闯祸。父亲的死曾经影响过这名青少年吗?谁也不得而知。总之他和几个行为特别恶劣的同伙一度被送去问题青少年的管理所,等同监狱一类的地方。然而在被放出来之后,已经成年的小库尔特又回到了镇上,很快地再度聚集了一票势力。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十分明显:西弗勒斯走过了那座灰白色的桥梁,迎面而来的就是那帮混混。

      我知道他们的惯用技俩。那天必定也是类似的情景:小库尔特面无表情地继续处理手边生物──无论那天不幸被他逮到的是什么,或者是只从枝干被砸下的鸟类。这名首领连头也不用抬,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取出那倒霉生物的内脏,或者撕裂牠们的过程。他的两个手下自会一左一右地上前包夹那个走入他们活动范围的路人。

      但是他们以为自己遇上了谁呢?某个活该倒楣的外地人?…思及此处我仍会露出一丝微笑。

      由往后的一些亲身体验来判断,我毫不怀疑西弗勒斯必定在此役取得了全面性的胜利,如同一场漂亮的闪电战──在耐性欠缺时,他相当乐意于迅速击溃敌手。至少,在对上那个力气大到能跟牛摔跤的,有着灰色眼珠的暴怒代名词以前。

      假若让这两人在公平的条件下一对一分出个胜负,又会迈向个什么样的结果?我在脑中模拟着,促使着两个小人儿的影像朝彼此招呼挑衅,试着让他们扑作一团互探弱点。然而这终是徒劳的。至少在当时,足以构成推断的冲突终究没有发生。

      因为我的兄弟正巧骑着车,越过了我所说的那些崎岖不平的路行经那里,撞上了他们二人沈静着的对峙──西弗勒斯的神情无动于衷,小库尔特则来回打量着眼前看来削瘦可欺的高个子男人,他们当时思索着什么呢?那横卧在一旁地上的又是谁与谁?维多和皮奥特吗?哈利几乎是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快速地跳下自行车,不忘小心地在矮墙边停靠好那辆老旧的交通工具,仓促地在臀后抹了抹手,想也不想地就朝那陌生人与熟人之中走去。

      他们四周充斥着潮湿的青草、泥地与汗水混合而成的气味,雨势渐长──

      不得不中断一下,以解决上头提到的可能会造成误解的表述问题。纵使这份文稿只有我自己能见得,然而出于一种不吐不快的冲动,我仍得为我的兄弟作出澄清:哈利与这票人自然没有瓜葛,他们平日并无来往,这点是──毫无疑问的。我的兄弟天性中所拥有的良善与正义感让他与这些无所事事的暴徒注定一开始就走上两条分歧的道路。

      那么究竟是什么使这帮人,或者确切地说:这个血性残暴的小库尔特,非要将脚到另一条路上呢?我会说单单是因为哈利,哈利──他的存在就是所有的理由。

      我的兄弟具备了一种并不张扬显着的人格魅力,年长者里,凡是阅历丰富的多对他喜爱有佳。而在同辈中,他的存在也是──我会说是相当奇特而他本人毫无察觉的──因为这并非是因为他在哪项学科上的表现十分优秀,或在男孩子之间相当看重的体育方面能力特别出众的缘故。

      我这位兄弟并不特别顺从,事实上可以说是难以劝服的固执;他也并不特别善于即席展开一场劝诱人心的演说,与之相反地,除非有必要,他从不在人前张扬自己的看法。然而即使如此,在种种相对艰难的时候,即使是在他因愤怒而最为尖锐暴躁之时,也仍有些朋友愿意靠上前去,倾听自他内心真诚流露出来的声音。

      若说小库尔特会看谁的情面,除了他死去的父母以外,就只有我的兄弟了。这头疯牛之所以没有与我正面起过冲突──即使我们长年互看不顺眼──就是因为哈利永远横在那里,一个他无法越过好构着我衣领的位置的缘故。

      ──说到什么了?是了,西弗勒斯与我成年后的兄弟,他们两人的初次会面。

      西弗勒斯,在那危机莫名地因来人化解后,他能有任何线索猜到眼前的这名年轻人是谁吗?在经过这么多年,而当年的幼孩早已成长到需担起成年的责任以后?而我的兄弟呢?他可能记得三岁那年在那座城市里发生的一切吗?

      哈利对那场纷争以及相关的一切未曾多加详谈,因此我对此无从置喙一词。我不知道他们那时候对彼此留下了什么印象,又或者究竟有没有留下格外鲜明的印象──即使就艺术加工的角度我很愿意给这场具有意义的初见添加些砖瓦…但那样又彷佛过度简化了这二人的性格与他们日后关系的成份──不,西弗勒斯与哈利,他们绝对无法在第一眼即察觉了对方与自己的渊源,而以我兄弟日后那平淡描述的口吻,他也没对西弗勒斯拥有超出常态范围以外的兴趣。

      亲切感?这倒有吧,是了,一种不确定的…模糊的熟悉感。当我某日晚上出于好奇,边刷洗着锅具边再度问起时,我的兄弟蹲在打开的橱柜前,偏起头给了这样的回答。

      也许你会知道为什么。他漫不经心地──显然是无心之下抛出了这样的句子,并显然不是很期望能得到回答,那颗黑色的脑袋又专注地没入面前的橱柜。

      幸因我兄弟当下的迟钝,我十分侥幸地逃过直视着他人眼睛撒谎的考验。

      在那个狭窄的厨房里,凝视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年少的我一遍遍地想着:不是现在,哈利,也不该是我。我知道的远远太少,不足以解答你的疑问;我知道的又远远太多,高过于我能够负荷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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