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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28.07.1989

      我二十五岁那年,九月份的尾末,他再度踏上这片土地上的某座海港城市。[1] 是的,再度。西弗勒斯一生所背负着的疑问,那些无人能回答的问题所赋予他的痛苦都发生在这座城市,在他作为一名年轻的少尉,首次踏上这块土地之时。

      西弗勒斯那时大约二十一岁。而在他离开的四年后,那座城市的建设与昔日辉煌在两国交战[2] 中几乎毁坏殆尽…那时的他有可能得知这件事吗?

      这名军旅生涯多数时间皆在海上度过的男人曾经遭到俘虏,就在他服役的船舰遭到击沈后。或许是在战争结束的那年…又或许是结束往回推前一年?从他与约瑟夫刊载在《法兰克福日报》上的一栏访谈来看,应当是后者──虽然在我模模糊糊的印象里,总要将这两件事摆在一起。好像所有事情都该是一回结束。

      那趟任务…他对此并没有多提。那些经历战争的几个世代的人有许多不愿多提起往事,甚至不愿轻易地回顾,至少在人前是如此。发生的一切太过复杂,或者太过不堪,因为他们既是受害者,却也是参与其中难以清白的一环。相形之下西弗勒斯很幸运,不是因为他的身心里未曾留下战争所带来的创伤与刻痕,而是他足够年轻,人格还能拥有回忆以及反省的弹性。不过轻易地将这个男人的作为归因于年纪是不公平的,他确实拥有比同辈的大多数人更多的勇气,帮助他穿透虚假,面对他一生都在找寻的真实。

      西弗勒斯所在的舰艇永远沉没入海的那天,该是个什么样的日子?也许是个难得有阳光的下午,所以他们,那些平日专注戒备着的士兵们才会都聚集在甲板上,抱持着平日更好一些的心情。毕竟这是任务的尾声,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方偶有海鸥飞过,洋溢着某种短暂的平和气象。应当在岗位上负责戒备的同袍也许恰好开了小差,总之他们之中没人注意到就要发生什么。

      ──船身遭到炮击,发出几声巨响接着翻覆着沉没也只是剎那间的事。

      我试着想象…在成片混乱之中,足够好运没有第一时间遭到船骸削撞致死的黑发年轻男人是如何反复呛咳着,边奋力地划动双臂以浮出水面。

      也许他的左耳会因为落水时的冲击而短暂失去了听觉……或者呛进了好几口海水?在尽可能保有冷静的同时,这名深谙水性的海军中尉边是否因围绕周身的低温感到不安?──毕竟冬季里的海水太过冰冷了,足以让人在短时间内意识模糊地失温致死。疲倦以及麻木感一波波侵袭他的神智,还有腿上正汩汩流出的血……他只能试图透过咬着嘴唇内侧唤醒疼痛,再撑过一阵,也许就是最后的短短十来分钟。

      想必当时他是惶然不安的──就如同我曾意外亲眼见过的那样──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那犹如钢铁般冷硬的男人也会感到动摇…但说到底,谁又能真正背离人性?

      …收音机里的报导断续着流泄出来,沙沙作响。他短暂地睁开眼,接着再度陷入昏睡。

      是了,就是这样。遭打捞起来的年轻军官落入了英国人的手中,十分走运。我是说,相对另一个活下来却可能面对的结果──冰天雪地里位于西伯利亚的集中营──遇到英军什么的可真要感谢上帝。这个男人差一点就回不来了,参照一些他的同袍的命运。[3]

      那场单方面的战役对他所造成的影响:尤其是对于健康方面的损害,日后一直深切地困扰着西弗勒斯。即使如此,这个顽固的男人却没想过要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多加理会。我总认为在饱受折磨的同时,他总有着某种非由他人强加的自我责罚的倾向。好似一种看似盲目的坚持,在过往总使年轻的我倍感疑惑。

      对于这种我个人解读的倾向之说,最好的证明就是当他三十八岁那年再度回到那座作为大战起始点的城市时,依旧带着满身未妥善治愈的伤病。想想看,彼时已经远离战争结束多久了?

      想到这里,我抬眼看了一下挂钟。由于半小时之后还有访谈行程,今天就先纪录到这里吧。

      [1] 设定原型为现今隶属波兰,曾沦为德国属地的某座海港城市,不明确指称之原因于后记中另行叙述。
      [2] 此指1945年间德俄交战。俄军轰炸造成该城市建设约有95%损毁。
      [3] 参照历史实情。遭英军俘虏还得以在战后遭遣返,遭俄军俘虏的德国士兵则多亡殁于西伯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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