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蛹》江常安

3、3、孟婆

　　骤雨来去匆忙，不多会儿便停了。老人将我送过了河，他摆渡的身影，大抵这辈子我也忘不了——枯槁单薄的身躯摇动着巨大的双桨，像暗夜的魔法师，充满力量。
　　幸运的是，我刚从河堤踏入河西的街道便碰到了知晓地址的人，据他所述，卿宅坐落在深巷的尽头。深巷的由来颇有些顾名思义，由于巷子很深故取名深巷，它是河西，不，甚至说是浅城最具风韵的地方也不为过，因为它的沧桑纹痕让人恍惚间以为时光正在倒流。我沿着被雨水冲刷过的街道而去，深巷两侧错置的青石瓦舍或维建、或拆除，风中，它们集体发出别离的笙箫。
　　约莫二十分钟后，我至了深巷的尽头。可是我终究还是来迟了，昏黄的路灯照射着一派残垣。意料之中，却也有些遗憾。废墟中走出了一个太婆，我上前询问：“老人家，请问这里是卿宅么？”
　　她睥睨着我，“是。”
　　“那你知道他们搬到哪儿去了吗？”
　　“都死啦，没人了。”和我预想的相同，我有些失落的转身，她却将我叫停。
　　“你是谁？”
　　“我？我叫卿四酒，是卿家的远亲。”
　　她审视了我一番，良久道：“天黑了，周围没有旅馆，不嫌弃就到我家去住一晚吧。”
　　太婆姓孟，于是我叫她孟婆。她的家与卿宅旧址相邻，是一幢与深巷相得益彰的古色瓦房。家中似乎只有她一人，我问她一个人住会不会寂寞？她说寂寞成了习惯也就没什么了。从她口中，我听到了很多关于祖父的故事，那是祖母从未说起的。
　　孟婆谈及那段故事时，眼中涤荡着水光，我不懂它蕴藏着怎样的情愫，但那绝对是一种有别于之前我看到她时的生动。
　　相传卿家祖上是进士出身，做过官，在浅城算得上是大户人家。祖父是卿家的独子，年轻时出去闯荡爱上了一个姑子，接下来便是俗套的剧情，祖父的恋情毋庸置疑的遭到了家人的反对，除开门第观念，他的儿子娶的可是尼姑啊！可是他仍旧坚决退掉了之前与别家女子定的亲，带着他的爱人毅然离开了家。
　　祖父带着祖母走后不久，祖母便怀孕了，许是生活的艰辛超乎了他们的想象，他带着她回到卿宅。尽管有了孩子他们也没得到谅解，卿家老太爷发了狠话，孩子可以姓卿，但是绝不认同祖母，他将祖母隔绝在内院，不让祖父探视，预备在她生完孩子后扫地出门。祖父与家人的关系越发剑拔弩张，他甚至提出要断绝关系。卿老太爷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怎样，突然间同意了他们的婚事，得到认同后的祖父高兴得忘了自己的父亲是个多么固执的人，这亲如何成得了呢？祖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亲自挑选喜糖，购置婚烛，操办着婚礼的大小事宜。
　　三个月后，婚礼如期而至。那日，一室红光，“囍”字饰满了卿家大院。拜过天地后，祖父接连喝了几盅酒，随之激动地掀起了新娘的盖头，此刻他才发现同自己成亲的根本不是祖母而是之前与他定亲的兰芝。婚礼自然没能进行下去，那场闹剧在之后的很多年里都是浅城人茶余饭后的笑柄。那年深冬，天气出奇的冷，祖父下了最后决心，一定要带祖母逃走。兰芝竟主动提出帮助他们，她偷偷放了祖母，让祖母到蓝河边与祖父会合。卿老太爷得知后派了家丁去追，他本不意伤人，只是想让他们回来，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和孙子，老太爷不想他们受苦，可在河边祖父与追捕他们的人发生了争执，推搪间，祖母落水了。
　　祖母曾是姑子？而且她落过水？祖父没去救人吗？祖母为什么也没回去找祖父呢？心中的疑团千万，可是孟婆似乎不愿再多说，“我还有几幅对子没写，你累了就先睡吧。”
　　我最近习惯了晚睡，确切说，与丘墨分开的半个月来几乎没睡过一天安稳觉，“没事，我不累。你在写什么对子？”
　　“过几天庙会要用，烧给菩萨的。”
　　我探过头去观看，“你的字......”
　　“嗯？”她停下笔看着我。
　　“没什么，很漂亮。”其实我惊讶的是，她的字竟和祖父那信封上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
　　晚上，我的睡眠仍旧不好，往事缱绻，丘墨、谢晚清、祖母，还有不知真容的祖父以及兰芝，他们编织了一张巨网，我被困入了深渊。
　　翌日醒来，已是下午一点，客厅的饭桌上，孟婆给我留了饭菜，她似乎有事出去了。当我吃饭时，门被敲响。
　　来人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咦，你是？”
　　“孟婆出去了，您迟会儿再来吧。”
　　“我还有好几十家没走访，这样吧，你帮我把这份拆迁协议给她，顺便劝劝她搬走吧，和政府对着干最后什么也得不到。哎......”
　　我接过协议，手却在看到封面那几个字时瞬间僵化。我呆愣地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整理思绪，有个荒谬的想法闪过脑海，于是我拿出了祖父的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它......
　　元山（祖母的名字）：
　　那年我和兰芝成过亲，你也知道，她现在是我的妻子，并且怀孕了，我知道你也有了新的归宿，那就好。我们之间的种种，都忘了吧。你不用再来找我，我现在很幸福。
　　卿字
　　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