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蛹》江常安

2、2、船夫

　　若深城是光怪陆离，浮华奢靡，那浅城则是残旧中透着灵秀，灵秀中略带坚毅。我讶异于这两座紧紧相依的城市竟有如此大的差距，大抵是工业化的进程尚未推入，质朴一息尚存。我从未涉足过浅城，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它是这般美丽，小城依山傍水，高楼甚少，古色的民建宛若小桥流水的江南小镇。我做了几次深呼吸，仿佛每一口空气都是香甜的，每一方泥土都带着芬芳。
　　在浅城的河东兜转了整日后，最后得知原来我要找的地方在河西，可是沟通浅城东西河岸的大桥由于近来暴雨的冲刷加之年久失修，桥墩出现了裂痕，现在这个点已经限行了。若有急事也可以选择乘船过河。
　　其实我并不急，但仍朝着远处的微光徐徐行进。因为，内心有一股莫名的躁动在推我向前。
　　渡口很宽阔，四周空旷无人。夜幕逐渐下沉，天空霎时雷鸣电闪，大雨滂沱坠落。早晨出门时忘了带伞，于是我冲向周围唯一可以避雨的地方——那条小船。船身不长，船内点着煤油灯，陈设可窥一二，船尾置了张木床，船头放着炭炉及简单的炊具。船肚则是左右两排与船身一体的长凳，应该是用来载客的。
　　我唤了几声，却没人回应。突然煤油灯向我靠近，借着光，我看见了他，是一个佝偻着背，身着黑色布衣的老人。
　　“老大爷，你好，外面下雨了，我没带伞，可以让我在这里避下雨吗？”
　　他的眼神由戒备变得随和，招了招手，示意我进去。我脱掉淋湿的外衣，简单的整理了一下行李。届时，船内变得明亮起来，原来是老人添了一根红烛，“噌噌”上窜的火苗像两个扭动着腰肢的妖精。细看之下，红烛上竟还有囍字，怎么会有人用婚烛来照明？
　　小船泊在飘雨的河上，四面笼罩着一层不忍划破的宁静。我的电话铃声却在此时突兀响起，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一股酸涩涌上。分开了半个月，这是他第一次联系我。在我犹豫要不要接听电话时，有人在我肩头拍了两下，他用那不知是因为操持过度还是由于风湿病而变形的手指指着我的电话，“恩恩”的发出微弱的气息，是在提醒我该接电话吗？也是这时，我才知，他是哑巴。
　　我故作镇定地按下接听键，“喂，有事么？”
　　“我和丘墨是真心相爱的，所以请你离开他......”竟然是那个女人？接着又听见那头一声暴呵，“谢晚清，你这个疯女人，把电话给我！嘟——嘟——”眼泪躲在心里时或许你认为它是温热的，只有在夺眶而出的刹那你才体会得到那是一种绝望刺骨的寒。之后他打过来的无数电话都被我挂断，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如山洪一般爆发，我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雨水落入江河的“淅沥”声，风吹动船桨的“吱呀”声，通通配合着我这个失意之人，在凄冷的夜狂躁的宣泄。
　　老人的手颤巍巍的捧着一个盒子站到我跟前，他打开盒盖递给我一颗糖，我回绝了他的好意，可是他仍旧硬塞进我的手里。我明白他的用意，但心是苦的，糖也甜不了。我剥开糖纸，却发现里面的糖早已融化甚至还发了霉。我有些尴尬的望着他，这东西能吃吗？他却是一脸明亮的笑容。我说：“谢谢，糖我留着待会儿再吃吧。”
　　他满意地点头抱着糖盒朝船尾走去，而那个盒子似曾相识。老人将糖盒放在了木床的最里边，甚至拉了被子将它盖上，动作轻缓，像呵护亲人一般。我紧了紧手里握着的糖，为方才心里闪过的一丝嫌弃而羞愧。因为它不仅是他的回忆，更是他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