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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普陀醋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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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涧凝不管她的讥讽,她借着二人的距离,仔细的看着身下人的眉眼轮廓,她的双手下移,从归叶的手肘移到了手腕,忽而摸到了两条凸起的疤痕。
她一愣,又仔细的用手指在那条因年月而渐渐变浅的疤痕上抚摸着,最后因为心绪变化,而变成了温柔的安抚,古涧凝的眼睛渐渐红了。
好像归叶往年的风雨一时都历历在目,她越是娇小玲珑惹人怜爱,便越是让人心如刀割...
犹如旧梦重现,归叶的脑中轰的一声涌上了太多回忆,她那双愿意遮掩自己心性的俏丽灵动的大眼睛,涌上了太多情绪,她彻底失去了防备,双手挣脱涧凝的同时,将悬在自己身上的人,紧紧的箍在了怀中。
被箍的太紧,有些窒息,古涧凝脑中一片空白,她不懂得这种怀抱赋予自己的感觉是什么,她只知道,对于某些抉择,自己又一次,败下阵来。
而这一夜后,归叶再也没赶过她下床,二人同寝同眠之事,把早间来给通天阁送水的悠竹悠柏吓的脸色涨红,也刹时传遍普陀,漫山风语,三峰主持古潭凄、古澈冶和古涟净日日愁眉不展,聚在一处商讨对策,每每在路上遇见一身乳白色僧衣,失了颈间玉佛珠的古涧凝,他们都受不了她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将头别过去,不愿看她,而两人就似听不到也看不到一般,依旧我行我素...
睡醒的归叶打了个哈欠,径自走到那片被她画的乱糟糟的白墙前,抱膝坐着,似乎在想些什么。
古涧凝缓缓抬头,跟着她向墙上看,归叶似乎很爱看属于她的杰作。
这面墙,似乎勾勒出了一只公鸡的图形,公鸡旁,还零星的有些小石子,而公鸡本身,似乎又被分割成了一块一块,标注着些乱七八糟的符号,还写了些奇怪的文字。
归叶的目光,貌似在看鸡屁股...她近日就在鸡屁股附近圈圈点点,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搞些什么,古涧凝拾起各个角落的油灯,将它们摆在墙角下,那片画的黑压压的白墙,此时也越发的清楚了,她蹲坐在归叶身边,似乎在陪她发呆。
“涧凝”归叶起身,站在墙边,转身来对她笑,古涧凝那一时觉得归叶似乎有种魔力,她后面那黑压压的图画似乎随着她的笑而变得生动了起来。
“嗯?”
归叶圈起了鸡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什么?”古涧凝眨眨眼,似乎很感兴趣。
“你见过雪吗?”
古涧凝诚实的摇了摇头。
“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我想了半辈子,竟也没亲眼目睹过那片洁白,而这,这片土地,就是关东,你听说过吗,那里的雪花大若鹅毛,堆积起来,可以埋掉整个人,冬日万里冰封,一片明媚,还有好多奇珍异兽在雪原驰骋”
“听说过...”古涧凝恍然的点点头,她哪里能不知道,普陀的那个冤家鸳咏不就是关东王的二公主吗,早就听闻关东是一片肥沃的冰雪王国,是南国人从未见过的奇景。
“再看这里...”随着归叶的手,古涧凝又朝鸡尾看去“秦时明月汉时关,过了玉门关,这里便是回疆,那里天高云淡,原野广阔苍茫,既有黄沙大漠驼铃响,又有高山蓝水荡气回肠,你可尝过吐鲁番的瓜果,见过回疆的美人?那的儿女个个能歌善舞,热情奔放”
说罢,归叶像模像样的跳了两支回疆的舞蹈,用袖口遮掩着面颊,媚眼如丝,身影曼妙生姿。
听着归叶说,看着归叶舞,古涧凝仿佛在脑中勾勒着她描绘的场景,不自觉的就笑了出来。
归叶跳着跳着,似乎也心情大好,她的眼中神采奕奕,低下身,在鸡屁股那一片画着圈“涧凝,你知道大象吗,就是鼻子很长的一种动物”
说罢,她将双臂合拢放在鼻前,模样滑稽的很,而古涧凝则是听得愣愣的。
“这种动物只有大理才有,没关系,你没见过大象,一定喝过普洱,普洱也是这产的,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骑大象!”
二人相谈甚欢,直至深夜,归叶越说越兴奋,她把公鸡身上各种地方都圈点解释了一遍,描绘的出神入化淋漓尽致,听得古涧凝如痴如醉又无比向往,她渐渐明白了,原来归叶所画的这只公鸡是大衡的全域图,而自己,不过也只住在公鸡前腹的一个小点上,她很崇拜的看着归叶,因为归叶一定是踏遍了名山大川的人,才能有如此的广播的见识,能让她知道那么多美丽的故事,可她又会觉得惶恐,天地这么大,若有一天归叶不在这里了,她会去哪里,自己又该去哪里寻她...
“归叶...”古涧凝犹豫了下“你的家乡在哪...”
归叶愣了下,而后笑的似谜,她伸了个懒腰,瞟了眼身后的地图“我若说这五湖四海都是我的家,你信吗”
“...”
“你是不是想问,我离开了这里后,会去哪”归叶玩味的看着咬紧下唇的古涧凝,了然的开口,面上尽是得意之色。
“...”古涧凝不语。
“你管我去哪~”归叶憋着笑,起身去找酒喝,她错过了涧凝眼中那明显受伤的神色,她一边走一边嘟囔“反正我想你就回来找你喽”
“那如果我想你了呢”
古涧凝毫不犹豫的反问,让归叶讶异的转过了头,她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之色,久久,归叶认真的答道:
“你如果想我,还算是出家人吗”
“...”
“如果你真的想好了,就抛下一切,和我一起走”
愿意吗,抛下这座养育你的海上仙山,抛下万千弟子和首座之位,抛下师兄弟间多年的亲情倚仗,抛下了无烦恼和忧虑的佛土,回归你从未接触过的人情世故,一言难尽的红尘纷扰,前路未卜的情之迷途?连归叶都觉得那里不适合你,也并不幸福。
“而我,亦不能许诺给你任何”
归叶似在告诉她,什么事,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这代价,可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又能承担的起的,更不是付出就有结果的。
“那你为何让我和你一起走”
“...”
“你来普陀,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
“还是那句话,为什么”
“上天最终会把你我安排在一起,你又何必在乎这过程”
归叶才不是自恋,如果这样她还察觉不到这块木头的心性,她还做什么皇帝?况且,她早有这个自信,也早做好了说出这句话的准备,虽然她不知道古涧凝这么快就转变了想法是为什么,但她似乎也不意外,反正这块木头配不上自己,但自己配她,还是绰绰有余的。
“...”古涧凝一愣,呆了足足有一会,才哑声问道“真的?”
“真的”
“真的....?”古涧凝面色有些怪异。
“怎么了?不信狗屁的命?不愿被安排?还是想让我心甘情愿?”归叶有些玩味。
“归叶”古涧凝从地上起身,拍了拍僧衣上的灰尘“夜深了,该睡了”
归叶冷冷的斜睨着她。
“若你非要和我讲什么天命”古涧凝走到月牙桌前,拾起锃亮的紫檀木鱼,用手掌轻轻摩擦着,竟哑然失笑“真是谢谢这狗屁的天命...”
她真不懂,世人哪来的那么多的不甘和清高。
归叶彻底懵在那,这呆子眼里可是真真正正的开心。
“若你把一切都推到因果上,如我是果,长夜漫漫,你不妨和我谈谈因,也就是...她”
归叶又足足沉默了有一会。
等到古涧凝似乎都快吹熄了油灯,归叶才哑着她那养耳伶俐的声线道“你真的要听?”
“收拾摊子,总要知道摊主是谁吧”古涧凝在昏黄的灯下笑的温暖至极,毫无一丝挖苦讽刺之意。
“我是烂摊子么?!”被她的温暖融化,归叶收起了那一身的刺,反而多了几分戏谑“还不是怕打击你”
“我怎么能和她比呢”古涧凝大方的笑言“她不是一般的人,能这般霸占着你的心,我比不了的”
是的,比不了的,可能永远都比不了,却也无可奈何的,但是她根本就不想比,她知道那不重要,她只想将眼前被碾的粉碎的瓷娃娃倾尽所能一点点粘合在一起,搂在怀中,再不让她承受任何风吹雨打浮沉飘零。
况且那苍白瘦削的女子,始终同古涧凝一样,是个女子,古涧凝听过有关于她们的故事,她有的仅仅是惋惜和同情,归叶是好攀好赌之人,而她不是,她从头到尾,只想着如何对归叶越来越好,从不曾妒忌过那个人一丝一毫。
“她姓蔺,名季雪”归叶清了清嗓,蹲坐在了柔软的蒲团上,开始说她那些封存在心底的过往。
都说一次次回想一次次梦到一次次默念后,一切回忆都会变的索然无味,一切伤口都会变得不值一提,一切执念皆会淡化,这是生而为人保护自己的本能,可到了归叶这,时间这东西,似乎不起什么作用,或是起了,反而越酿越苦,越酿越陈。
“蔺季雪...”古涧凝迷茫的眨了眨眼“八...”
“嗯,八财论富可敌国”归叶的眼角眉梢,还能涌现出为彼时风华绝代的那抹影子骄傲的神色。
“哦,我想起来了,有一年翁山大水,就是这个蔺季雪,她捐的粮食和银子,足够翁山县两万人口吃穿用度整整三年”古涧凝点了点头,由此可见,此人有的,不单单只是财,她的为人,亦是良善的。
“蔺家庄当年声望极高,引来灭门之灾,实属不幸,让世人喟叹”
........
春雨贵如油,稀稀落落的下了一夜,而两人,亦秉烛夜谈了一夜。
这段漫长的故事,归叶越说越清楚,可古涧凝却是越听越糊涂,待天边泛起的一丝光亮,古涧凝郁闷的坐在蒲团上,似在思考些什么。
归叶已经省去了太多情节,包括她女皇的敏感身份,她只将自己变成了这个故事中一个简简单单的角色,然而都不足以遮挡整个故事的轰轰烈烈。
“我还是没听懂,你为什么爱她”
“因为她对我好”
“她对你好吗?”
“......好”
“可她太多情”
“是”
“她不及你师父”
“拜托,差太远了好么”
“...”
“古涧凝,我问你”归叶自嘲的扬起巴掌大的脸庞“如果你是她,你会选谁”
“归叶,我不是她”古涧凝面色认真,甚至有些严肃“我知道你又在戳自己的伤口,你少想那些如果,我只能告诉你,纵使他人有千万种可能性,我的抉择,永远只会有一个”
“...对啊,你不是她,即使你选择我,又有什么用”归叶摇头,笑自己愚蠢。
“非要她才配?”
“反正你不配”
“嗯”自己挖坑自己跳。
归叶想呛她就呛她,想骂她就骂她,从来都不会顾忌后果,反正,她知道结果,她无从珍惜,也无从反抗,她忽觉,自己比那一年的晏夕拾,还要悲哀。
两个人间似乎有一道哑谜,互相都在争着说答案,而没有人,愿意去提那个谜面,这场谈话,最终以彼此的沉默而了结,归叶没有去补眠,照常带了纸笔消失在了通天阁,古涧凝伸展着筋骨,照常去各个庙庵里晃,突袭那些未能早起的小僧,而后去经堂讲课。
当古涧凝日暮返回通天阁时,见证了让她几近石化的一幕。
照旧一身白衣公子打扮的归叶,此时正倚在通天阁院落的青松上,怀中抱着一抹浅藕色的身影,二人的距离极近,不,应该说是从古涧凝的角度来看,二人间的距离已经彻底消失,女子的面颊透着粉红色,而主导这一切的白衣公子,似乎轻车熟路般,已经撬开了对方的牙关。
古涧凝隐在墙角,攥死了手中的经书,胸腔一阵气血翻涌,她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参天古槐上那张无情的面孔和她冰凉又娴熟的吻,□□钻心的疼痛似乎还未褪却,她不由得觉得有些耳鸣。
眼看着那抹白色的影子拥着以然情不自已的花红走进了通天阁,砰的一声甩上了本就不坚固的大门,古涧凝还站在原地,抬不动脚。
通天阁内室已经发出了闷声的轻吟,古涧凝想到即将发生的事,不禁方寸大乱,她再不犹豫,几乎是冲了过去一脚踢开了大门,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衣衫不整的二人。
花红本就是一声尖叫,本能的遮挡自己已经半开的罗衫,脸色几乎涨成了猪肝色,归叶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慢慢整理着凌乱的衣襟,雪白色的长袍纤尘不染,侧颜如玉,只是,隐约印着几个红色的唇印。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首座赎罪,是花红失了礼数,辱没了佛门清净”花红快速将衣衫整理好,慌乱谢罪后便掩面狼狈而去。
待花红走后,古涧凝一脸菜色,她气息急促,觉得本是清凉的头顶像窜了三尺高的火焰一般,完全失掉了往日里沉淀的心性,她先是将月牙桌上所有的摆设通通掀到了地上,发出了刺耳的响声,又撕扯着窗前梁后本就脆弱的帷帘,踢翻了所有的桌椅,疯狂的砸着还可以被毁坏的一切东西,同一脸无所谓的归叶怒目而视。
归叶没想到她有如此大的反应,她有些茫然的站在那,脸上一派诧异,竟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当她看到古涧凝几近又要砸废她那双复原不久的手时,果决的上前拦住了她,将她狠狠的箍在了怀里“你疯了?!你的手不想要了我就亲自帮你废掉,用不着你自己动手!”
“你混蛋!!”
“吃亏的是她,管你屁事!!”
“你...你要逼疯她么?”被她无所谓的态度浇凉了心,涧凝大口喘着气,平静下来,咬着牙问。
“是她自己勾引我的”见她似乎回魂了,归叶抬了下眼,回到床铺前,随意的靠上去,翘着二郎腿,双手一摊“我是个女子,能把她怎么样?”
能怎么样你心里还不清楚?古涧凝在心底冷笑。
“你啊,太嫩了”归叶悠哉的眯着眼“她有几分姿色,这么个大美女主动靠过来,我也把持不住啊,就陪她玩玩喽,唉,说了你也不懂”
肌肤之亲,若不是她,她当然不会懂,可她着实是已经懂了,除了痛,还懂得另一种奇妙的感觉,只是她不知该如何形容。
归叶睁眼,看着默不作声的古涧凝咬着嘴唇,突然觉得她这个样子并不像什么隔世的得道高僧,反而像个吃味的小女人的一般,双眼带着怨恨和无奈,不禁噗嗤笑了出来“涧凝,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膝间的温暖让归叶愣住了,古涧凝跪坐在床前,将整个脸埋在了她的双腿上,双手环着她的腰,整个人,都在发抖...
“怎么了这是...”归叶无措的抬起手,迟疑了下,将膝上的光头揽入了怀中,她闻到了一股好闻的皂角香气,不自觉的弯起了唇角“好了好了,以后我不这样了还不行么”
“你...你若”
“啊?”归叶纳闷的发问“你说什么呢?”
“你若是想....有,有需要,不要去祸害别人了,我,可,可以”
听清了她支支吾吾又不愿抬头说的话,归叶脸色大窘,立时哭笑不得,她双手抚着古涧凝的光头,情不自禁的大笑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啊哈哈哈哈哈!”
古涧凝被震的抬起了头,脸色极为不好“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
“哎呦,笑死我了,涧凝啊...”归叶捂着肚子,她真是觉得,好久都没能这样开怀一笑了,这呆子虽然有些闷,还有些奇怪,但有时候真是可爱的不得了啊。
“你别笑了,我是认真的”
“涧凝...”归叶憋着笑,可还是看到她脸部肌肉在不停的抽动“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但你可以如何,你能说说么”
“...”古涧凝脸色腾的一下红了“额...”
春日的晚霞里,白色的僧衣衬着干净微红的肌肤,纯净的让人可以忘记世间的一切丑恶,归叶笑着笑着,忽而也低下身来,和涧凝平行对视,那双盈着水光的绝世眼眸,在放下防备和猜忌后,回荡的,满是温柔与情义。
“首座大人,原来你懂的蛮多的”归叶轻声细语,口中的馨香,径自扑在了古涧凝的面上。
“拜你所赐”同样好听的声音,洁白的贝齿,映在归叶的眼帘之下,佛香缭绕的通天阁,被暮色染的一片血红,静谧的听不到一丝声响。
当归叶朝自己缓缓靠近时,古涧凝听得见胸腔中的战鼓擂动声,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抵住归叶的肩,拾起宽大的袖口,结结巴巴的道“归归归归、归叶,你脸上全是唇唇唇印,我我给你擦擦...唔”
冰凉又柔软的触感,连带着一股馨香,古涧凝大脑一片空白,呼吸仿佛都停滞了。
罢了,不擦就是。
你还记得四大皆空吗?无论什么时候,她从未觉得真正的放空过,可这一刻,似乎自己真正的抽空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只有眼前的她,而她所盼的,不过是归叶对她的千般看不起,却又万般离不开。
全都乱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