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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还她清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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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宫
这些年酗酒成习,尽管百官顶着压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陪她畅饮,一群人都醉成了烂泥在席间东倒西歪,唯独她还清醒着,只是身上多了几分酒气,待蔺淼澄归来在她耳边禀报后,青鸾才开始装醉,叫人扶她回宫,实际上,是直奔冉默年所在的朝阳宫。
茹青鸾再见到冉默年时,她正于朝阳宫书房简单的烛火前翻看着一本竹简,听见门声,看见茹青鸾走进来,她立刻起身端正的跪地行礼,一身清淡的君子风浑然天成,就好似什么都发生一般镇定自若。
装的还真不是一般的像,若不是知根知底,怕是自己也会被她蒙混过去。
茹青鸾晃了晃酸痛的脖颈,走到太师椅旁坐下,打量着地上这个胆大包天的驸马爷,沉寂了许久,茹青鸾淡声开口“抬头”
冉默年抬起巴掌大的面颊,五官清秀,那双带情的狐狸眼尤为显眼,她和茹青鸾对视了许久,只觉胸腔中的心跳声越发清晰,这是茹青鸾第一次单独召见冉默年,同她面对面的说话,这个女帝虽一身的酒气,但束发簪金的她妆容华贵,眼中的光彩仍然精明锐利,让人心下惶然。
还真是像啊...青鸾轻叹一声,半晌,她拎起被冉默年放在案上的竹简,扫了一遍,先声开口
“你是个聪明人,何苦做这般糊涂事”
“臣万死莫赎”衡帝的语气并非威吓和质问,冉默年暗自松了口气,只好顶着头皮应答。
放下那卷《少卿传》,青鸾抬眼瞪她“你还真想效仿李都尉,一辈子与大汉恩断义绝?你可知,汉武帝可是一怒之下诛杀了少卿三族,你不怕朕杀你的同时连带着除掉侯府所有的人?”
冉默年脸色一白,咬紧了牙关“千错万错都始于臣,请陛下不要迁怒无辜的人,更不要怪罪翎叹郡主”
“朕不用你死”茹青鸾嘴角微扬,一字一顿“冉默年,你敢在科举考试上效仿静湘侯的字,写出一纸与考题毫不相干的谏言献策时,你就已经想到了今天这一步吧”
听到冉默年三个字,她周身一震,顿觉恐慌,原来衡帝早知她根系,甚至知道她的真实名字,她强作镇定,继续听着衡帝的话语。
“朕默许了你同尚仪公主的婚事,是因为月儿是朕的心头肉,朕愿意成全她的心意,再者,不沾染贵族王侯,也是对她的保护,可你自知有静湘侯庇佑,有公主庇护,你就丝毫不顾任何人的安危和感受,只顾得自己的欲求,你...”青鸾顿了一下,语调凉薄“当真该死”
冉默年闭上双眸,嘴角挂了自嘲的微笑,并不言语。
青鸾低下头,眯着眼看她“你一意孤行将生死作为赌注,不怕你为摆脱平凡做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冉默年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月儿那般美,如此掏心挖肺的待你,你不曾心动?”
心中一阵酸涩,冉默年睁开眼,依旧摇了摇头。
见她确实如密探所言,性格孤僻,不善言谈,茹青鸾顿觉如此激她也没什么趣味,便直接开门见山“假如月儿和翎郡,你只能选择其中之一,另外一个必然要再嫁于王公子弟,或是与外邦和亲,你如何选?”
“那自然,是还公主清白之身”看来衡帝是在为难她,可她并不觉得这是个难题“臣与公主,未曾成事”
以为她会一直缄默,谁知她这一开口就让茹青鸾吃了一噎,同时心中古怪异常,觉得好笑却又不太适合笑,有些愤怒却又发不出火来,这家伙...真是完全不怕伤到真心待她的女子,更不在乎别人会恨她,混蛋的让人牙痒,果决的让人佩服。
名声不清白,就算身子清白又有何用?
茹青鸾一脸茫然,也罢,总好过俱不清白,她的爱恨一生都深陷在他人的优柔寡断和摇摆中,此番情景恍然如旧梦重现,也不由得深思了起来,如果当时的人如眼前的人一般,可能今朝就没那么多所谓的放不下了吧...如果究竟是什么?如果两个字,什么都不是。
“好”茹青鸾长舒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道令牌,纤嫩的手指把玩着上面已被自己捂热的纹路“冉默年,无功不受禄,既然你想娶翎郡,就替朕做件事”
对待心思诡谲的人,不能以常人之心思揣度,她若不是详尽了解过衡帝的前事,也不敢如此嚣张的出言,加之,她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初生牛犊不怕虎,没来由的撞上了好运,冉默年强压住心底的撼动,俯首叩头“罪臣必当全力而为”
“据前方战报,岭南之战焦灼异常”青鸾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光芒“琉球人精于海战,这场仗不太好打,朕现命你为主帅,统领震泽二十万水师及岭南十万精兵,事无大小,皆授命于你,待战乱平定之时,就是你迎娶翎郡之日,结果如何,都看你的本事”
其他的先不提,反正眼前这个人能为自己所用,她身世的微妙,亦是多年来大衡能收复琉球的唯一希望。
让一个从未摸过刀枪棍棒的书生去带兵打仗,而且还是统领三十万大军,衡帝定是疯了,冉默年如此不爱将情绪表露于色的人,都掩盖不住脸上的惊诧...
“怎么了,怕了?”看着她眸中闪动着精光,青鸾勾起唇角。
这家伙的心思城府,和她的外表和阅历均不相关,甚至有野心,都不乐意承认。
“陛下都不怕,臣又如何会怕”冉默年回以微笑,叩首谢恩,她怕的是衡帝顷刻反悔而收回成命。
“这笔墨齐全”青鸾起身,抖了抖袖子上的灰尘“若要还女儿家清白,保她周全,当须趁早,韶华易逝”
说罢,纤细的身影隐在宽大的华服中,消失在了朝阳宫,留下冉默年对着手中的虎符发呆。
中秋之夜出了这么大的事,月儿定是无法安心回府,只好先回伏昆宫和楼兰同宿,等到蔺淼澄踏着夜色匆匆而来时,月儿和楼兰仍在伏昆宫被烛火映的金光熠熠佛像前静待,室内檀香缭绕,蔺淼澄走到前庭便嗅的到,更深露重,楼兰嗜睡,常年困乏,强撑出一点精神,唤妙蝶给蔺淼澄看茶。
“后主不必如此客气,属下深夜到访,是向二位报个平安,陛下刚单独去过了朝阳宫,据朝阳宫的侍卫讲,驸马爷尚且无恙,请后主和公主放心”蔺淼澄面露疲惫,直表来意,雪白的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几丝血污,看得月儿心惊肉跳。
“淼澄,你的衣服...这...”月儿声音微微颤抖“你莫要骗我,期遇到底怎么了!”
“公主莫怕...”蔺淼澄柔声道“这血不是驸马的,娥舞宫的宫女阿夏,不守宫纪,屡犯出宫,蛊惑郡主私通他人,又暗中谋害皇族,罪加一等,此人不可留,属下奉陛下之命,已将她就地格杀”
“什么,你杀了阿夏?!!”月儿不禁惊叫了出来。
见她满脸惊怒,蔺淼澄不语,她默默走到燃着香料的青釉提炉旁,在那堆粉末里仔细的摸索着什么,最后,挖出了几块如石子大小的东西,放在手心,呈给二人。
“这是何意?”楼兰满脸不解“蔺门主在本宫的香炉里挖石子是要做什么”
“后主,您近年来嗜睡越发严重,可曾想过原因”蔺淼澄咬着嘴唇,手指轻轻用力便捏碎了几块石子,化成了粉末,也证明了,这些东西,根本不是石子。
“你是说有人在害我额吉?”月儿霎时就明白了蔺淼澄的意思,她上前摸了摸碎裂后有些发紫的粉末,皱眉道“这到底是什么”
“是曼陀罗和朱砂制成的,前些日子曲姑娘来这,还没走到门口就觉得这檀香味不对,她仔细查看了下,便发现了这些混在香料里的东西,这两味药混合燃成香,短期会让人觉得困乏,长期吸入便会嗜睡,严重了可致人脑力消减,直至失忆,长眠不醒...”
楼兰和月儿面上一白...
“后主中毒,公主中蛊,皆是那丫头暗中所为,之前我也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直到方才才明朗了许多,益瑹这些年的安分不过是韬光养晦,大王子鹰啸恋慕后主,为了后主一直不愿另作他娶,布晋哈吉氏至今无后,益瑹必然要设法除掉后主以防日后麻烦,他命人给月儿下媸蛊,也是为了阻止她和驸马的姻缘,好让陛下不得不信守当年的诺言,只要翎郡不嫁于王孙子弟留下血脉,益瑹便无所顾虑,随时可以杀戮中原”
“不可能,翎姐姐...翎姐姐她不会让阿夏这么做的!”细思极恐,月儿越听越怕,心绪大乱,她一把攥住蔺淼澄的袖子,满面惊惶“阿夏死了,陛下会怎么处置期遇?!”
期遇不知不觉就成了敌国的棋子,而她却浑然不知还倾心赴死...
冉默年脸色一黯,隐在袖口中信纸都要被她攥碎,犹豫了一下,终还是把那封信递到月儿面前“公主,这是小年给你的...”
飞速扯过那张纸,展开后便是那无人可访的杂家书法,冉默年擅访百家字,任何人的字只要经她细细琢磨过,都能访的如出一辙,唯独她自己的字,却长得普普通通又不失风骨,一看便能映衬出她整个人的模样。
她能写出更好的,但那不是她,她心底清明,她也从来不在月儿面前把自己伪装的有多好,她最真实的一面仿佛都刻画在了这封信上,白纸黑字,字字见血,戳的月儿心如刀割:
今有光禄大夫冉期遇,幸承天恩眷顾,姻缘倒戈,与尚仪公主奉旨成婚,今因岭南战乱,吾受命于往,沙场无情,生死难断,公主冰雪聪慧,心地善良,既无七出之过,又无怨憎之嫌,吾性愚钝,非天赐良人,身陷囹圄,恐累其终身所误,今立此休书,愿别后公主觅得流水知音,秦晋之好,儿孙绕膝,永无颠沛。
“她什么意思”月儿拎起纸张的一角,在蔺淼澄眼前晃了一晃,只觉好笑“哈哈哈哈,她要休我,凭什么?!!”
说罢,她咬牙切齿的将那封信撕了个粉碎,狠狠的踩了几脚后,思量了下,又悉数把碎纸片扔进了不远处的火盆。
蔺淼澄虽然杀人不眨眼,但此时却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柔声劝着“月儿,她心本就不在你身上,不如挥慧剑,斩情丝”更何况,你们本就不可能在一起。
月儿根本就不听她的话,转身便往外闯,撞得她一个踉跄。
“月儿!!”楼兰好像知道她要去哪里,急忙追上前去,却被蔺淼澄拉住了臂膀。
“属下僭越...后主,由她去吧”蔺淼澄低着头,恭敬的道“朝阳宫的铁甲军都很珍惜自己的脑袋,锦衣门的人也暗中盯着,没人敢动她的,您让她窝在宫里伤心,不如让她去发泄一番,也是好的,属下马上替您将这宫内的香炉都清理掉,后主若是困乏,可先移步沉香殿歇息,月儿那边,有属下照看着”
楼兰闻言,只好作罢,她拧着眉,说是郁闷倒不如说是抱怨“那小子拿的动刀枪吗,这死皇帝又动的什么鬼脑筋...”
蔺淼澄干笑着,不动声色的紧了紧另一边的袖口,忽而觉得以往是自己小看了冉默年。
小年,你早就猜到她会毁了那封信罢,所以特意留出了一份,交于自己,昭告天下...
心下怅然,见楼兰已在侍女的陪同下去沉香殿暂歇,不敢耽搁,蔺淼澄一摆手,几个隐在角落的锦衣门侍卫俯首听命,着手彻查伏昆宫的各个角落,务必在黎明前,将隐藏在暗处害人的香料悉数搜出。
出乎意料的是,正当他们将这些香料悄然抬出伏昆宫时,月儿只身一人魂不守舍的飘了回来,她身上的七彩宫纱仍带着耀人的颜色,和她灰白的脸色极不相称。
她呆在伏昆宫门口,神情古怪的看着一脸担忧和她对望的蔺淼澄。
“月儿...”蔺淼澄发觉了不对“你...你怎么了?”
月儿只是看她,最后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错开她,正步向宫里走。
蔺淼澄急忙追了进去,二人一前一后快步走着,等进了内殿,确认四周无人时,月儿突然回身,眼带狠绝,她一把抓住蔺淼澄的领口,另一只手作势扬起来,声音有些发抖,红着眼眸“蔺淼澄,本宫有话问你!!”
“月...公主有何吩咐,属下必当...”
“住口!!”月儿的脸色越发青白,觉得周身无比的寒冷,扬起的手却没有放下“谁让你插话的!姓蔺的,你说,从小,冉默年是与你一同长大的,是不是?”
“是...”
“府里的人唤你为大小姐,唤她为小少爷,是不是?”
“...是”
“你幼时与她一起玩耍沐浴时,可曾见过她赤膊?!”
“...”蔺淼澄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脸惊愕的呆在那,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年,你的心好狠啊,得偿所愿后立刻就碎掉她所有的希望和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