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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中秋宫宴(四) ...

  •   想着即将佳人在怀,又被圣上夸赞,茹谦本是面带欣喜之色,翎叹这一开口,未免让他觉得有些尴尬和错愕,他压下心底的不悦,迟疑的瞥向那抹绝色的影子。
      “叹儿可是有话要说?”茹青鸾挑挑秀气的眉梢,并未在意翎叹的失礼。
      “早年儿臣来此为质时,谈及儿臣的婚事,陛下曾对天地神明许下一个承诺,不知陛下今时是否记得?”
      若刚才周遭只是安静,现在的气氛则是肃静的有些可怕,文武百官特意将喘息声都放轻了,生怕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见惯了杀伐决断的益瑹撇了眼翎叹清瘦的背影,觉得刚才咽下去的酒都堵在喉咙,热的发烫,不知为何,竟听得见自己胸腔中的咚咚声...
      楼兰攥紧了刻着细密花纹的椅把,显然,这个养在深宫的女真三公主,看起来并没有平日里那样娇柔脆弱,她斜眼扫了眼月儿,发现月儿带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平静神情,提起酒壶,安然的给自己倒了杯酒,而后一饮而尽,脸色似蒙了层纱,双目不知集中在何方。
      “噢?叹儿不妨说说,朕年纪也不小了,可能记性不太好”心中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般,直叫不好,青鸾眨了眨她那双能人忘记岁月却又能记住岁月的大眼睛,故意装傻,且看这只金丝鸟到底要做些什么,说这句话的同时,她放眼百官,扫了周遭三遍,确信这朝堂之上应该没有能敢送死的家伙,眼神不禁又多了几丝威迫。
      金丝鸟就是金丝鸟,饶是飞出了牢笼,不还是在这天地间,而这天地间又什么不属于天子?
      该是早料到她会如此说,翎叹粲然一笑,并不惧怕茹青鸾眼中的警告,她淡然开口,说出的话却如平地惊雷“如当今朝堂,有一人,官阶在四品之上,真心愿意娶儿臣,儿臣也愿意嫁,陛下是否可遵从当年的承诺,让儿臣做主自己的婚事”
      耳边只剩风声。
      茹谦不可置信的睁大的了俊眼,霎时起身,他身边的叶子桓倏然间拉住他的锦袍,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冲动。
      “哦哦,想起来了...”青鸾轻点额头,若有所思般,说的话也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叹儿看来是有了自己的意中人了”
      她没有正面回答翎叹的问题,眼睑一垂,声音带了几丝凉薄“是哪个不怕死的,竟敢偷偷勾引翎叹郡主?”
      衡帝的承诺,自是有十分的把握,觉得无可实现,才敢开口胡言,翎叹自小在宫中长大,见过的男人仅有世子谦世子桓和日夜守卫她的右护法柳无言,偷渡进宫也好,与郡主暗通也罢,哪个不是罪加一等?话已至此,若真的敢有人出来陪她演这出好戏,便是真的不要命了,茹青鸾才不信有这样傻的人,虽然她忘记了自己本来就很傻。
      在她身侧的蔺淼澄本就被眼前的戏弄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而这一句话她是听得最真切的,心中竟隐隐的有了些不祥的预感,她疑惑的转过头,发现月儿用食指围着酒杯画着半圆,看似很是无聊,懂她的蔺淼澄顿时不安更甚...
      月儿这是在掩盖波动的心绪...蔺淼澄背脊正凉着,忽而听到了轻若无闻的脚步声,自阶下传来,同时还伴着某些特意压低的惊呼声“冉兄,你做什么!”“冉大人…”“驸马爷?”
      任吕三思怎样低声提醒冉默年依旧没回头,蔺煦颜不禁白了脸...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蔺淼澄可能还会飞过去把那个人捆起来直接带到天边,再不出现在朝堂。
      穿着暗红色麒麟官服的公子面色苍白,显得有些弱不禁风,官帽上的墨玉泛着点点光泽,她一步一个脚印儿的行至翎叹身侧,规矩的甩开官袍,跪在龙案下,刻意压低着自己微微沙哑的喉咙“臣,冉期遇,与翎叹郡主自小青梅竹马,心意相通,今朝荒唐,全是天意难违,臣斗胆,请陛下赐婚,成全臣与翎郡”
      人生固有一死,不如孤注一掷,真的到了某个节点,她心里只记得一件事,其他的,全都渺小若尘微。
      益瑹和鹰啸都无不震惊的盯着这个不起眼的小子,二人同时望了下翎叹洞察一切的眼眸,顷刻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张了张嘴后,相继保持了沉默。
      好像,也不用问她愿不愿意嫁了…益瑹敛起眉峰,陷入了深思中,他乃封疆之王,何等心性,又怎能甘心一辈子对他人俯首称臣,叹儿看起来乖巧,看来,也并不是认命之人,
      茹青鸾愣了片刻后,竟倒在龙椅上笑了个花枝乱颤,笑的俨然没了一丝帝王气度,蔺淼澄脸色发青的立在她身侧,生平第一次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混账!!!”茹谦终于忍不住一跃而起,直指着冉默年的背影,目光阴狠,声音都有些走调“姓冉的,你以为你侥幸答对了谜面就不可一世了?娶了尚仪公主你还不知足,竟敢还惦记着翎郡!你把公主置于何地?你怎就有脸做出这等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陛下若是应了你,岂不是让天下看皇家的笑话?!!”
      “谦哥,冷静一点!”叶子桓也是瞬时起身,拉住几近想冲上去施暴的茹谦,朗声道“驸马爷犯糊涂了吧,刚小王看你还在小憩,此时是不是尚在梦中?”
      “驸马是不是吃多了酒?”蔺煦颜立刻接下话头替冉默年解围“来人给驸马爷醒醒酒!”
      可能许多人都和蔺煦颜有同样的想法,他们并不认为这个已经足够幸运的小子能够这般不知好歹,几个铁甲军奉命提着冰水走到冉默年身前,在蔺淼澄眼神示意下,哗的一声,两桶彻骨的冰水从头到脚,将冉默年浇了个通透…
      阿夏捂住口,才将差点呼出口的“公子”二字压了下去,翎叹在她身侧皱着眉,见她浓密的睫毛沾湿在发白的面上,所跪的那片红毯由鲜红染成了殷红,眼中的光仍然是初见时的那般恬静和淡然又透着某种决绝,心下酸楚不已。
      他还有退路…这一刻,只要他退,翎叹绝不会恨他,她会放了他,不再拖累他,本就是九死一生,她从来都没有把握,他也从来没在乎过他们能有几分把握。
      空气又安静了,青鸾倚在龙椅上斜睨着阶下那一身狼狈的人,面色温和,天地风月,似都在等他做出选择。
      “臣没醉,臣的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冉默年笑着开口,在沾湿的官袍下,那笑容带着几分苍凉,还有几分不俗与众的妖媚。
      没醉就是疯了吧,吕三思攥紧的拳头颓然松开,双眼一闭,心底暗自叹息,今遭怕是谁都保不了他了。
      茹青鸾审视着那抹隐在殷红色中的笑容,忽而又开始大笑,一边笑一边想,这家伙,真是同她娘亲一般的疯癫。
      一时之间,全场哗然,眼看着女帝都笑的毫无形象,周遭再也安静不下去,道道异样的目光朝与冉默年关系最微妙的月儿投来,姜钰和吕书怀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十分尴尬,他们一齐看向左侧的蔺煦颜,发现蔺煦颜的汗从额头滚滚而下,另一边楼兰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她扭头瞪着月儿,发现以月儿的性格,非但不惊疑动怒,反而越发沉着的坐在那里,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似是在等着接下来的某些事。
      看来月儿早就知情,还是义无反顾的要保他...楼兰眉心微跳,心下复杂,无措间,她瞟了眼笑声渐消的青鸾,忽而觉得好笑,这场面,也确实是为难了她。
      翎叹就是在拿君无戏言,当着众臣与外戚的面在挑战君威...倘若帮腔者是个寻常的官,定是早被拎出去的就地正法了吧,可巧就巧在,演这出戏的,亦算是个皇亲国戚,女帝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着实是闹了笑话。
      笑了一会,笑够了,茹青鸾调整了下身姿,她玩味的瞪着这个胆大包天的驸马爷,见她依旧云淡风轻的跪在那,笑吟吟的道“来人,请驸马爷去朝阳宫坐坐,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探视,蔺淼澄柳无言,送翎郡回娥舞宫!其他人,继续陪朕喝酒赏月”
      “是!!”
      “属下领命!”
      声声回应让青鸾心安了许多,她未应允,也未曾拒绝,也就没有违背君无戏言这一说,既然是家事,那就关上门解决,杀人太容易,她杀够了,也不屑于再动什么杀念。
      “等一下”
      婉如莺啼的声音如意料般响起,打断了要带走冉默年的几个铁甲军,青鸾饶有意味的盯着置身事外许久的月儿,想看看这个中午还窝在自己怀中哭鼻子耍赖的小公主想搞些什么鬼,岁月如梭,他们都长大了,再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些孩子了,就像当初的自己那般不知天高地厚…
      尚仪公主深深向衡帝施了一礼,转身瞬间,满眼的温柔,她唤着身边的宫女,取来一袭浅色的披风,施施然的走向冉默年面前,二人无言相望,月儿用指尖抹去默年脸颊上的水雾,将披风紧紧裹在她身上,便转身落座回了楼兰身边的席间。
      当真是,看不懂了…
      蔺淼澄揉着太阳穴,和柳无言一左一右,将翎叹和阿夏护送回了娥舞宫,柳无言加派了人手,将娥舞宫团团围住,将除阿夏外的其他侍女全部关押至下人房,在阿夏合上宫门的一瞬,坐在梁上的蔺淼澄一个飞身跟了进去,唰的一声抽出宝剑,架在的阿夏的脖颈之上,眼神如冰,二人皆是一惊,翎叹大骇,压低声音呼道“蔺门主这是何意?”
      “这些年,翎郡主又是何意?”蔺淼澄眼神发狠,手上的剑已经渗入了阿夏的脖颈,汩汩血液已经缓缓流淌了下来。
      “阿夏!”翎叹微慌“蔺淼澄,你何故要如此动怒,阿夏和你无怨无仇,你伤她有何意义!”
      “小年少时孤苦,执拗敏感,易被动容,你利用她的弱点,行不轨之事,对大衡别有居心,冲这一点,别说伤她,伤你都理所当然”蔺淼澄接着道“那日我听属下来报,说什么驸马有红颜知己找上门,我就觉得不对,现在好了,什么都串在一起了!”
      “翎主,你不要怕她!”阿夏虽然受制于蔺淼澄,却是一脸的盛气凌人“呸!说的好像是我们翎主逼你弟弟,你有没有想过,是你弟弟,一直主动的倒贴上来,赶都赶不走,要怪也不能怪翎主一个人!”
      “不可能!”蔺淼澄眉毛一挑,忽觉有些好笑“她定是中了你们的计谋,要不然怎能做出这般荒唐之事!”她突然明白了冉默年冒死掩盖身份混迹官场的原因,不禁又添了几分恼怒。
      “什么叫不可能,我们翎主就是有这个本事,想为她死的男人多的去了,少了你弟弟,还有其他的,是我们翎郡看他可怜,才…”
      “阿夏!”翎叹脸色发白,厉声喝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蔺门主,倘若有一日,你我身份能互换,你必然能了解我的心情,十八年了,我一直独居深宫,身为质子,我从来不曾真正的活过,我的存在,都是为了我的族人,好像我什么都不需要,仅仅活着就够了,至于活的好不好,开不开心,快不快乐,那都不重要,走到今天,我并非对大衡有任何不轨之心,我的梦里都在想,这一生,只要能当个平凡的女子,嫁个平凡的丈夫,再也不用受制于人,再也不用看他人的脸色,再也不用为他人而活便是最大的幸福,直到我遇到了默年,我才拥有了不单单敢在梦里这样想的权利,可是我没想到,阴差阳错,他也夹在了中间,进退维谷,我本以为他会放弃,可…”
      说到这,翎叹的声音无意识的温柔了起来,她轻叹道“蔺门主,我以前想嫁他是为了自由,可现在…嫁了他注定是不会自由了,可我…还是想嫁”
      蔺淼澄安安静静的听她讲着,听到最后,却是一脸复杂,她思量了许久,才开口“你的意思我懂了,可翎郡真是找错人了,你嫁谁都可以,唯独小年她,不行”
      “是因为她是月儿的驸马么”翎叹一脸平静,好像知道蔺淼澄会这样说。
      “不是”蔺淼澄的表情越发怪异。
      “你少装神弄鬼!翎主说行就行,凭什么不行,难不成你弟弟还和其他男人不一样!”阿夏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又插了一句。
      谁知道蔺淼澄似笑非笑,扯了扯嘴角,讽刺的道“你说对了,她还真的跟其他男人不一样,因为小年,她是个女人”
      娥舞宫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柳无言皱了皱眉,立刻率人冲了进去,发现翎叹脸色如纸的坐在地上,似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地上有一大滩血迹,一个黄色纱衣的少女躺在血泊中,双眼发愣,十分骇人,胸腔间有一个血洞,仍然有血液喷薄而出,蔺淼澄将带血的宝剑擦净归鞘,淡声吩咐着“收拾一下”,便转身出了娥舞宫。
      让她知道就够了,多一个人知道,就要少一张嘴,尤其是爱惹是非的嘴,蔺淼澄抿了下薄唇,身影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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