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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中秋宫宴(二) ...

  •   刚穿过了午门,和铁甲军统领邹平问过好,迎面而来的就是一条有百米长的红毯直通轩辕殿,这红毯衬着被夕阳烤热的白玉雕栏,为冷秋增添了几许暖意,很远就看得到轩辕殿的擎天柱下仪仗隆重非凡,黄幔长垂,金鼎陈列,仪仗的中央有一尊金光熠熠的龙椅和拱角长桌,坐北朝南,顺着红毯两侧便是东西向相对帷的紫木长案,案上覆着暗红色的绢帘,整齐摆放着雕花酒壶,几碟精致的糕点和小菜外,还有单独的一个做工精致的银碟,银碟上盛着一块大小样式都不一的月饼。
      许多官员已经跽坐在了案前,身后有宫人随时伺候,头戴官帽,身穿藏青色官袍的吕三思,正手执官册,一脸严肃,和礼部官员有条不紊的安排百官入座,颇有相爷公子的风范,他官袍上的那只刺绣精巧的孔雀,似乎也随着他挥洒自如的动作而栩栩如生了起来,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方正严谨的礼部侍郎,昨夜还在青楼里喝花酒,而后被尚仪公主的出现吓的屁滚尿流呢?
      冉默年低头浅笑,走近他,拍了拍吕三思的肩,掏出了怀里的白绢,示意他擦擦两鬓滚落的汗水,吕三思回头见是冉默年,丝毫不客气的接过白绢,板着的脸总算是露出了一抹笑容“驸马爷来啦,怎么就你一个,公主呢?”
      “她早上就被后主宣到宫里了,一会该随后主入宴”冉默年轻声应着,不经意的一扫,见吕三思手中的官册都是镶了金边的,他身上也难得的挂上了触手生温的暖玉,远远的就感觉到了这次宫宴不同于往的手笔,更别说走近是何感触了,衡帝置这般盛景,不单单是有朋自远方来,这场宫宴,定是要发生什么大事的。
      可她不管,天大的事,今日都拦不住她做她想做的事。
      “公主虽然已成婚,但后主平日思女亲切,中秋佳节,总要多留在身边些时候”吕三思低头深虑了下,怅然道“公主性格变幻莫测,驸马平日还要多担待些,要不然后主那边,也不好交代”
      “吕兄也不用太自责,很多事情,也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
      他定是在为昨日拐自己去宝珠楼而后悔,冉默年又怎能怪罪于他,有些祸端就算外界因素再多,自己本身,永远都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下官引驸马入座吧”吕三思恭敬的做了个请的动作。
      “吕兄客气了”冉默年点点头,随着吕三思的指引,入座了西边二排第一列的位置,一路上许多官员朝她行礼问好,她皆极为谦逊的颔首回应,她刚刚坐下,便见前排的叶子桓回头,朝她挤了挤英气逼人的眉毛,可能是注意到了叶子桓的动作,叶子桓身边的茹谦也向后瞟了眼,他那双印记颇深的俊眼和冉默年平静无波的狐狸眼交叉的一瞬,连转过了头。
      以周礼言,宾者居东,主者居西,王者面南,长者向东,幼者向西,这西边一排落座的,分别是祁王、佑王、世子谦、世子桓,而东边一排打头的那个满面虬髯,一脸正气的中年男子,浓眉深目,气宇轩昂,成功吸引了满座文武的目光,他身侧的年轻男子虽然蓄着浅须,可以看出年岁尚未而立,冉默年一眼便知中年男子的身份,心下不禁感叹,此等王者气度,不愧为苍茫雪原间统一关东的部落首领,翎叹的父亲,当真是世间少有的英雄豪杰,正思忖间,只听得几声银铃般的笑声,刹那间闯入耳畔。
      冉默然听到了,其他人,亦是听到了,他们将目光投向轩辕殿一侧,便见仪仗下几抹倾国倾城的影子,缓步而来...
      仿佛隔着还远就能嗅到她们吐露的香氛,打头的楼兰后主身着大红色的及地华裳,身形紧致如豆蔻少女,眉梢眼角尽显美艳,不似江南女子的娴静,面上多了几分张扬的让人心痒的嗤笑,和她并肩而行的是一抹比她身形还要高几分的清秀少女,她四肢纤细,举手投足都透着和年岁相符的灵动,此时她正毫不掩饰的大笑着,露出了洁白的贝齿,笑到那双明眸都弯了起来,黯淡了头顶微现的圆月,很容易就看得出,这是一对形似神也似的母女,在场的从未目睹过尚仪公主真容的人个个瞠目结舌,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吕书怀和双鬓微白的姜钰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冉默年的指尖轻点着桌上的绢帘,她感觉到背后有许多双眼睛似刀子一样在剐着她,她的脊背骨挺的有些僵,她不动声色观察着那几抹惹人注目的身影,直到她终于看到了那抹让她眸中发热的影子...
      穿着女真镶金旗袍的清冽女子徐徐步在楼兰和月儿身后,她的侧颜洁如静玉,五官立体出彩,修长的眼睑下,包裹着静若碧潭的深邃眸光,她似是很少被这么多的人注视,她抿着樱唇,微垂着头,不愿意理会旁人热烈的打量,她被梳着麻花辫的侍女贴心的搀扶着、遮掩着,虽然低调,却丝毫不逊色于身前两个光芒璀璨的人儿。
      她使着小步,低着头,耐心而沉稳的走着,直到她感应到了骨血之殇,她侧过头,看清了那抹威武刚强又略带沧桑的面容,同时,也氤氲了双眼。
      布晋哈吉益瑹看到她时便起身,行至翎叹面前,可当他真的见到双眼噙泪的小女儿,粗犷的虬髯下,嘴张了又张,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阿玛”翎叹轻声开口,同阿夏一齐跪地,两行玉箸,潸然而下。
      益瑹立时蹲下身,用手架着翎叹的双臂,心中忽然盈满了伤悲,当年女儿不得不离开自己来大衡为质时,身形不过只及腰间,而今时今日,已然出落成了这般风华...
      “叹儿,你长大了”益瑹声音有些嘶哑,英朗的眉目间露出了少有的温情“大银的女儿,要坚强,不要哭”
      “阿玛老了”翎叹笑开,展颜时若清泉微漾,任咸烫的泪滚落嘴角,那丝苦涩,也便只有她自己才尝得到。
      她本该是驰骋雪原,策马扬鞭的女真三公主,却变成了温柔乖巧易驯服的笼中质,益瑹不仅曾为王,更是身为人父,你叫他心中,怎会好过。
      隐在席间的冉默年顿觉心凉,而她也只能远远的看着翎叹笑中带泪的模样,还好,至少自己已经有这个机会看到了,心底暗暗起誓,她再不会让她受这般远绝亲情的苦楚...
      在几人身侧,蔺淼澄仍是一身月白色的千水裙,她腰上配着天工手蔺习亲自为她打造的霜华宝剑,紧紧的盯着益瑹的一举一动,本就冰冷的眸中透着几丝警惕,江湖侠气除外,还带着几分官家的霸道,她难得施了些妆容,不知是被人恶作剧还是怎得,那张平日里鲜带颜色的脸蛋,此时红的竟似天边的晚霞。
      连蔺淼澄都会随身配剑,可见这次宫宴防卫森严,那丫头的心性,不管年岁如何,终究还是多疑啊...蓄着浅髯,双鬓染白的左相姜钰唇边露出了似有似无的微笑,和平日里扳着一张脸的他,完全判若两人,右相吕三思似是能猜到他的心思般,抚着长须,发出了一声长叹...
      整整十五年了... 离那个令人难忘的夜...
      衡帝终于再设中秋宴了,十五年,改变了世事浮沉,改变了岁月风霜,却还是未能改变她的心意,否则,她怎能直到今天,还是孤身一人,形单影只,甚至连野史,都不曾创出新意...
      正在伤春悲秋的吕相本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谁知身后一阵气流掠过,拂起了他束发的飘带,他觉得脖颈处一阵冰凉,转头一看,刹时吓的满头冷汗,刚刚还在轩辕殿阶下的尚仪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自己旁边,她一抖宽大的华服,映着青天朗月,和驸马爷一并,坐在了那本不宽裕的软垫上,满脸任性,又明艳动人。
      顿时,周围的道道目光全集中在了冉默年身上...而冉默年似乎早有预料,她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将自己面前的糕点小菜,一一移向月儿的面前。
      按道理,楼兰、月芜、翎叹都属外戚,本应同坐在东边席间,而东边紧靠轩辕殿石阶的暖色仪仗,便是专门为她们三人安排的,三张椅子,空出哪一张,都显得有些尴尬。
      “月儿,不要胡闹了,快回来”楼兰双手交叠在宽大的衣袖中,满脸无奈的站在已经搭好的仪仗旁,出声唤着,益瑹扫了眼自己身边的大王子鹰啸,只见他精瘦干练,一撮细发遮住了左眼,偷偷的瞟着那抹火红的身影,手指捏紧了酒杯,满眼怅然。
      翎叹施施然的立在楼兰身侧,一翦秋瞳,骨重神寒,投向那双人的目光,仍无波澜,却有微漾...
      她看着月儿的任性和倔强,她羡慕她的自由、悲悯她的遭遇,却一直钦佩她的豁达和勇敢...
      “公主,今日有贵客,您还是...”两颊绯红的蔺淼澄直接走到二人的案前,躬身,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额吉,那边的椅子太高了,我腿短,坐着不舒服!”
      “...”
      哗...百官不禁难掩笑意,尚仪公主身段高挑纤细,大家都是看在眼里,这是有哪般的自信和爽快的心性,才能在万人瞩目下,将胡话信口拈来。
      “快过去吧”见楼兰眉间紧蹙,冉默年微叹,用手轻拍着月儿的肩胛,看着她美得刻骨的侧颜,柔声哄劝着“怎得才几天,以往的任性全都跑回来了呢...”
      月儿嘴一嘟,撇了冉默年一眼,并不出言反驳她,只是伸出纤纤玉手,拉平了冉默年暗红色的麒麟官服上的一丝褶皱,而后却仍旧坐在那,双眼望天,并无一丝要起来的意思,蔺淼澄见不久就快月上中天,情急之下,她倾身架住月儿腋间,使出轻功,直接将她扛到了楼兰身边。
      “臭鹦鹉你又来!你果然是只臭鹦鹉!”眨眼功夫她们就在半空中走了一遭,许久没接触轻功的月儿身子失重,脑中眩晕,反应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蔺淼澄算账,使出粉拳就要砸她。
      “卑职僭越”蔺淼澄嘴角抽动,巧妙躲避的同时,可以观察得到她眉眼间尽是得意之色,而这种不为旁人察觉的炫耀,让月儿更加恼怒。
      “你你你!”
      “月儿,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坐好!”楼兰面带威严,正式向月儿发出了警告,因为她看得到,身为贵客的益瑹和鹰啸,面上满是讶异和不解,传闻女真族的女儿嫁人后都是恪守妇道,相夫教子,知情懂法更重规矩,何况月儿此般放肆,在宫宴的场合确实于礼不合。
      见楼兰动怒,百官窃窃私语,月儿乖乖的坐在她左侧,不再放肆,只是朝不远处的冉默年,做了个滑稽的鬼脸,翎叹坐在楼兰的右手边,同样将目光,放在了东边的席间。
      群芳争艳,各有千秋,这三个女子,果真是大衡的门面。
      此时,夕阳已暮,轩辕殿前垂挂的花灯陆续都亮了起来,一行宫人自轩辕殿两侧提灯而来,娉姿袅袅,顺红毯分为两路,绕成一个半圆,将东西席间装点的愈加明亮,今年的花灯形状各异,映着垂丝宫羽,显得曼妙生花,身披火凤华服的玲珑女子,映着初上的华灯,踏过轩辕殿高高的门槛,将单薄的影子洒满冰凉的纹龙石阶,行至龙椅前,优雅端坐,露出了一抹
      谜一般的梨涡浅笑...
      望着这条直通午门的血红色长毯,看着两手边俯首称臣的尊尊项背,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走了十五年,却仍在原地,无论幸福还是悲哀,她始终不肯回头,更别提低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今日无需多礼”茹青鸾金袖挥洒,俊眼生姿,帝王气度,浑然天成。
      “中秋佳节,朕同四海臣民一样,皆是血肉魂灵,举头赏明月,低头享团圆。早间思量,人生苦短,似白云苍狗,尔等行乐且尽欢,莫等闲而立,不枉怀壮志,不枉得异才,不枉度光阴,不枉负情谊,朕幸得天眷,蒙受天恩,唯愿这朝凤年间乃及后世,天下臣民能安其居、乐其业、甘其食、美其服,天雨浩施,地涓归流,万世太平,民富安康!”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愿大衡天雨浩施,地涓归流,万世太平,民富安康!!!”
      洪亮的回声,响彻整个皇城,时而绕梁不绝...
      百鸟朝凤,众望所归,朝凤二字乃是翰林院数百学者经千挑万选后为青鸾选定的年号,凤者乃百鸟之王,又同她的本名契合呼应,青鸾从蔺煦颜和叶冠南手中拿到这二字时,就表示极合心意。
      茹青鸾坐在龙椅上,精明的眸子慢慢扫着两侧入座的臣子,她一眼就看到了东侧席首的益瑹,也看到了数年之后他霜白的鬓发,茹青鸾莞尔,朗声开口“关东王此行,实在辛苦,朕略备薄酒,先干为敬,只是这江南的酒较清,不似关东的烈酒醇厚,恐怕要王爷多担待些”
      益瑹立时转身,单膝跪地,英伟的面上满是谦恭“陛下折煞微臣了,此番能来临安同儿女共享团圆,都是承蒙陛下的恩赐,多谢陛下对小女多年来的照顾,益瑹感激不尽”
      说罢,益瑹仰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茹青鸾笑的开怀,亦将酒饮尽,余光看到东侧第三席竟空无一人,她眉间微皱,不经意的向守在自己身侧的蔺淼澄问道“怎么不见镇南王?”
      “回陛下,昨夜镇南王头疾加重,如今正在静湘侯府中医治,故未能出席”
      “回头你让曲姑娘也去看看,不行就送去昙花谷吧,不要耽搁了”
      凡人若是解决不了的,就尽早扔给那老女人,反正她无所不能的形象已经深入世人心。
      “是,陛下”
      长夜星垂,皓月当空。
      至此,中秋宫宴拉开帷幕,宽厚的红毯上已有姬魅载歌载舞,丝竹管弦绵绵入耳,群臣交相举杯,开怀畅饮,一边欣赏歌舞,一边与身边的同僚侃侃而谈,他们在聊的,大多是说布晋哈吉果真是个神勇的领袖,再就是今年的宫宴衡帝会同百官进行何种形式的互动了。
      冉默年只是偶尔浅酌,她心思繁重,桌上的菜品,几乎未动,右侧的吕书怀倒是乐在其中,三口两口的就吃完了银碟中的月饼,他碟中的月饼是苏氏的,皮薄酥脆,芯甜滑腻,入口即化,加之是宫廷御厨熬夜赶制,口感极佳,吕相偏爱甜食,知者甚多,一块下肚,一边抿着嘴角的碎屑,一边盛赞着,看起来有些意犹未尽,姜钰见此不禁莞尔,便将自己面前的月饼也递了过去,谁知吕相撇了眼姜钰碟中的方形月饼,一边笑着一边推却“姜相有所不知,小弟虽然爱吃点心,但这广式的月饼,是又甜又咸的,有些吃不习惯,姜相可休要怪小弟矫情呀”
      与吕书怀同僚数年,经历了两朝风雨,也算是知己挚友,姜钰虽为朝中品阶最大的官,亦不介怀,朗声笑道“你这个惜命如金的家伙,对什么事都挑挑拣拣的”
      冉默年一直注意着二人的谈话,闻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碟中的苏氏月饼,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银碟双手呈了过去“期遇齿寒,向来畏惧酸甜,相爷若不嫌弃,期遇这块,劳请相爷笑纳”
      “承蒙驸马爷如此抬爱,吕某就不客气了”吕三思的头皮上仿佛都被对面射来的眼刀割破,他用眼角的余光瞟着御案旁那抹倾国少女略带审视的姿态,立刻接过了冉默年手中的月饼,将冉默年从头到脚都夸了一遍。
      此举,被坐在她身后的卢筱和乐荻尽收眼中,二人面上皆是似笑非笑,冉默年在科举中的品阶本是最低的,为人亦是沉默寡言,不谙官场之道,如今却蒙受天恩,理所当然的坐在二人身前,他们心中自是不平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中秋宫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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