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中秋宫宴（一） ...
-
驸马府
卯时不到，天刚蒙蒙亮，窝在床上睡的正香的月儿就被枕浓轻声唤醒了。
“公主，公主快醒醒”
“嗯…？”月儿翻了个身，嗓音微哑的哼了一声，并没有睁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
“妙蝶姑姑带了衣裳首饰来传话，后主请您去宫里吃家宴呢”
“….晚上不是有宫宴，白日还吃什么家宴啊…”耍赖归耍赖，听是额吉传自己进宫，月儿不得不睁开朦胧的双眼，一脸幽怨的道。
“怕是昨晚的事后主知道了吧”枕浓伸出手，将月儿从床上扶了起来，拾了洗好的热毛巾来替她洁面，小心翼翼的问道“后主会不会怪罪驸马啊…”
“人是我买的，又不是他买的，本公主刁蛮任性，多两个丫头伺候能怎么样”月儿打了个哈欠，宽大的袖口露出了纤纤玉臂，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书呆子呢，起来了么，要他回来睡他偏不，我又不会吃了他，真是的”
“驸马早就起了，眼下正跟妙蝶姑姑喝茶呢”
“知道了，今日我不在时，你帮我安排好昨晚那两个丫头，她们都会说汉话，只是那打扮稍微引人注目了些，拣些寻常点的衣服给她们，莫要惹太多流言是非”
“是，公主”
“还有，驸马今日可能会比较奇怪，你定要照顾好他，要他按时吃饭，别就知道发呆”说到这，月儿忽而敛起了她放任在床第间的那股懒散，她起身，推开了窗子，秋日的清晨，微风刺骨，迎面而来，吹起了她一头如瀑的青丝，吹透了她微薄的亵衣，还带进了些许泥土的芬芳。
中秋了，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一双彼时清亮纯净的眼眸，盈满了太多本不该属于她的矛盾和忧虑，甚至，还有一丝困惑，她白皙的手指紧紧捏着新翻修过的窗棂，深深的吸了口气，又轻轻的叹了出来…
罢了，她本就不平凡，何必要做平凡的事。
洗漱穿戴完毕，难得的施了些粉黛，月儿晃着一身叮叮咣咣的璀璨首饰，象牙色的长裙外套着席地的七彩宫纱，她绾起了泼墨般的长发，额角还贴了些芙蓉花钿，风风火火的赶到了客堂，嘟着嘴朝妙蝶怀里扑了去，一边撒娇，顺便还巧妙的拦住了她朝自己行礼“哎呀，姑姑好早，害的月儿都没睡饱就被唤醒了，就别再折煞月儿了”
妙蝶自小看着她长大，心中自是疼月儿疼到心坎里，她用手抚着月儿柔软的青丝，和她晶亮的眼眸对视，温柔的道“公主真是漂亮”
冉默年和以往一样，穿着不起眼的深灰色书生长衫，头上打着两股飘逸的青缕逍遥斤，这是她第一次看月儿如此盛装打扮，难免觉得惊艳，不禁看直了眼睛，奈何被月儿逮了个正着。
月儿抿着红唇一笑，朝默年嗔道“看什么呢，没看过仙女呀！真是的！”
“看过呀”本以为她会被呛的说不出话，谁知这时候的冉默年反应极快“只是这仙女比起公主而言，差太远了”
她知她拥有的是世间至宝，可她未曾一次肯将自己与月儿相配，哪怕是假如，否则，也没有那么多曲折的今后。
月儿意外的瞟了她一眼，只见冉默年一脸的坦然，一如年少时初见她那般，沉默内敛，孤独的立在一旁，笑时若谦谦君子，苦中亦能品出甜。
想到今日之后两人前途扑朔，忽而眼眶有些发酸，月儿移开目光，挑着眉梢，不再看她，转而对妙蝶道“姑姑，我们走吧，别让额吉等太久”
“好”妙蝶应了声，朝冉默年行礼道别。
冉默年送二人至门口，直到华丽的轿辇消失在了视线中，她脸上的笑，也渐渐隐了去。
月儿的担心是对的，自打她走后，冉默年将自己反锁在书房整整一日未曾出来，任枕浓怎样叩门求她进食她也不听，直到日暮时分，陈聪在门外唤她更衣入宫，她这才神情恍惚的走了出来，枕浓见那她副样子，不禁有些害怕，这个一向温顺少言的驸马爷，那本就没什么喜怒的面上，此时竟是一派的冷凝和肃杀。
今个不该是个团圆的喜日么，何故弄得如此瘆人？
枕浓守在驸马府那块巨大的牌匾下，看着渐行渐远的轿辇和天边如血的残阳，再看看身边平日里闹的最欢的孙香香和孙琅，见二人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位主子好生奇怪”孙琅皱着眉头，他是觉得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就是嘛，平日里我问她十句，她能答一句就不错了，今个可是中秋啊，你看她那个样子，我还以为清明到了呢”孙香香努努嘴，说了句十分不中听的实话。
前夜闹的人心惶惶，昨夜又差点砸了青楼，公主今晨又被单独宣进宫，这么多事情赶在一处，好像也没什么理由非要她乐呵呵的…
“八成是有心事吧”枕浓替冉默年圆道，顺便缓和着气氛“府里刚新到了一批月饼，苏氏的，京氏的，广式的，一样不少，二位少侠不如先代公主和驸马饱饱口福吧”
“也好，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一听得有好吃的，孙氏兄妹也就懒得想太多，立即同枕浓回府，准备大快朵颐一番。
一路上轿辇颠簸，冉默年始终闭目，市井间的嘈杂声渐远，周遭的环境也渐渐让人感觉到了无声的肃穆，只剩呼呼的风声，当轿辇落地，她撩开轿帘，见午门外的铁甲军守卫比往日多了一倍，她下轿，和铁甲军统领邹平问过好，刚穿过密不透风的层层守卫，迎面而来的就是一条有百米长的红毯直通轩辕殿，这红毯衬着被夕阳烤热的白玉雕栏，为冷秋增添了几许暖意，很远就看得到轩辕殿的擎天柱下仪仗隆重非凡，黄幔长垂，金鼎陈列，仪仗的中央有一尊金光熠熠的龙椅和拱角长桌，坐北朝南，顺着红毯两侧便是东西向相对帷的紫木长案，案上覆着暗红色的绢帘，整齐的摆放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个雕花酒壶，还有单独的一个做工精致的银碟，银碟上盛着一块大小相当的月饼。
许多官员已经在了案前，身后有宫人随时伺候。头戴官帽，身穿藏青色官袍的吕三思，正手执官册，一脸严肃，和礼部官员有条不紊的安排百官入座，他官袍上的那只刺绣精巧的孔雀，似乎也随着他挥洒自如的动作而栩栩如生了起来，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方正严谨的礼部侍郎，昨夜还在青楼里喝花酒，而后被尚仪公主的出现吓的屁滚尿流呢？
冉默年低头浅笑，走近他，拍了拍吕三思的肩，掏出了怀里的白绢，示意他擦擦两鬓滚落的汗水，吕三思回头见是冉默年，丝毫不客气的接过白绢，板着的脸总算是露出了一抹笑容“驸马爷来啦，怎么就你一个，公主呢？”
“她早上就被后主宣到宫里了，一会会随后主入宴”冉默年轻声应着，不经意的一扫，见吕三思手中的官册都是镶了金边的，他身上也难得的挂上了触手生温的暖玉，远远的就感觉到了这次宫宴不同于往的手笔，更别说走近是何感触了，衡帝置这般盛景，不单单是有朋自远方来，这场宫宴，定是要发生什么大事的。
可她不管，天大的事，今日都拦不住她做她想做的事。
“公主虽然已成婚，但后主平日思女亲切，中秋佳节，总要多留在身边些时候”吕三思低头深虑了下，怅然道“公主性格变幻莫测，驸马平日还要多担待些，要不然后主那边，也不好交代”
“吕兄也不用太自责，很多事情，也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
他定是在为昨日拐自己去宝珠楼而后悔，冉默年又怎能怪罪于他，有些祸端就算外界因素再多，罪魁祸首，终究还是来源于自己本身。
“下官引驸马入座吧”吕三思恭敬的做了个请的动作。
“吕兄客气了”冉默年点点头，随着吕三思的指引，入座了西边二排第三列的位置，一路上许多官员朝她行礼问好，她皆极为谦逊的颔首回应，她能感觉到背后许多审视的目光，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她刚刚坐下，便见前排的叶子桓回头，朝她挤了挤英气逼人的眉毛，可能是注意到了叶子桓的动作，叶子桓身边的茹谦也向后瞟了眼，他那双印记颇深的俊眼和冉默年平静无波的狐狸眼交叉的一瞬，二人都没有立刻避开，而是针锋相对的打量了对方许久，直到冉默年身边的姜钰和吕书怀纷纷入座，茹谦才转过头去。
以周礼言，宾者居东，主者居西，王者面南，长者向东，幼者向西，王阶下，这西边一排落座的，分别是祁王、佑王、世子谦、世子桓，二排则为姜钰、吕书怀，冉默年和叶冠南，往后则都依品级而排，离王阶近的皆是四品以上的朝中大员，而如今西边都快坐满了，而东向的席位仅有零星的几个人影，第一排更是空无一人。
冉默年本是盯着盘中的月饼发呆，听得周遭一阵骚动，她蓦地抬起头，只见一个满面虬髯，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穿着结实的皮革战衣，身边带着一个身形瘦高，同样也蓄着短髯的年轻人，踏着稳如大钟的脚步自午门方向走来，锋利的鹰眉鹰目，让所有已经正襟危坐的官员不得不都重新起身朝他躬身问好，祁王佑王双双迎了上去，满面堆笑，佑王道“关东王一路劳顿，今日和大王子一同赏脸来参加宫宴，实在是辛苦了”
“王爷客气了，陛下诚心相邀，益瑹身为臣子，又怎能拒绝陛下的好意”虬髯客抱拳一笑，面上满是豪气“中秋既是团圆，益瑹着实想念自己的一双儿女，况且今日听闻镇南王也在，本王就更要来凑个热闹了，这大理和关东，缺一不可，大衡才算是真团圆，不是么？”
布晋哈吉益瑹…冉默年和群臣一样躬身行礼，她内心震动不已，这就是当年大衡久攻不下的大银国国君，女真族首领，更是翎叹的虎父，此般霸气，绝对是真真正正的英雄…
“关东王说的是，说的是”祁王人到中年，难免发福，他面上油光锃亮，将世子谦引到益瑹面前“谦儿，快给关东王问好”
“桓儿，你愣着做什么”佑王为了礼节，斜眼瞟着身材高大却似乎不乐意往前靠的叶子桓，轻咳着道。
“参见关东王”叶子桓没法再退，只能简单问好，甚至都不乐意自报家门。
“茹谦参见关东王，谦儿对王爷仰慕已久，今日一见，顿觉看到了以往书中才能读到的英雄人物，一时感慨颇丰，关东宝地人杰地灵，能有王爷为百姓做表率，实属大衡之福”
“这就是谦世子，本王常听叹儿在信中提过你，果真是一表人才啊”想必益瑹心中也有谱，见茹谦相貌堂堂，话说的温文尔雅又中听，又是大衡的嫡世子，心下倒还满意，他转而打量了下那个身材高大却只向自己行礼，并不多言的暗紫色锦服少年，面上还算温和“桓世子不必多礼，哈哈哈，这面子也给过本王了，大家快入座吧”
“好，王爷请”佑王和茹谦将益瑹和鹰啸引入座位，才回身落座，他不咸不淡瞪了眼很自觉的就跑回座位上的叶子桓，面上微微不悦。
“淼澄，你的脸今天就像猴屁股一样”
“你再说！”
“本来就是嘛，还不让人说了”
“你以为你好，满脸金粉的小狐狸精！”
“你们两个别吵了…”
“哈哈哈，额吉，你看淼澄，真的好好笑”
“月儿，你就不能安静些，你看看你翎姐姐…”
肆无忌惮的嬉笑声无比生动的传入众人的耳朵，轩辕殿一角，几抹曼妙的影子如画中的仙子般，风姿绰约的踏进了这副空前绝后的中秋盛宴图中…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中秋宫宴（一）
